丁 偉 王詩潔 尹煥晴
徐調孚(1900—1981),學名名驥,字調孚,筆名蒲梢,浙江省平湖市乍浦鎮(zhèn)人。徐調孚是我國近現(xiàn)代史上著名的編輯出版家,曾被章士釗先生譽為“出版全才”“難得的編輯專家”。他畢生從事編輯出版工作,是出版界公認的一位功力深厚的學者型編輯。其實,早在20世紀30年代,徐調孚就已經在文壇聲名鵲起,他在文學翻譯及創(chuàng)作領域均取得了相當高的成就。在1949年之前,他的身份首先是一位知名的兒童文學專家、翻譯家、作家,然后是編輯出版專家。除了他多元化的身份特征格外引人注目之外,在近現(xiàn)代所有的編輯出版家當中,他也是一位不多見的在近代以來中國三家主要的出版機構——商務印書館、開明書店、中華書局,都留下了自己的深深的足跡和印痕的出版家,這樣豐富的職業(yè)生涯同樣引人注意。
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他的后半生似乎又顯得很“平淡”,既沒有在文學界聲名顯赫,也沒有在學術界占據一席之地。除了部分老一輩的作家、文學家、翻譯家、學者比較熟悉他以外,知道并了解他的人并不是很多。其中原因就在于他淡泊名利、默默無聞;放棄文學翻譯及創(chuàng)作事業(yè),把后半生的所有精力都奉獻給了他所深愛的編輯出版事業(yè)。“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帶給他人的是塊金子,而決不帶回半根草”,通常人們愛用這樣的詞語來贊美那些全心全意為人民大眾服務的人,徐調孚先生正是這樣的人。
自從20世紀80年代以來,我國學術界一直對徐調孚的生平事跡及編輯出版思想研究保持了較高的關注程度。不過,在涉及他何時、以何種方式、何種身份進入商務印書館等相關問題的時候,已有研究成果說法不一,難成定論。近期,筆者經過認真查閱、解讀多份民國時期的文獻資料之后,發(fā)現(xiàn)多份原始文獻資料對上述情況的記載與目前學界已經取得的相關研究成果明顯不符合,存在較大的差異,下文將詳細分析、闡述和論證。
目前,我國學術界已經取得的有關徐調孚何時、以何種方式、何種身份進入商務印書館等一系列問題的研究成果概述如下:
第一種觀點是:1919年,從浙江省立第二中學(即嘉興第二中學)畢業(yè)以后,徐調孚于1921年4月考入了當時中國最大的出版機構——商務印書館,起初被分在商務印書館編譯所英文部,主要工作是給附設的“英文函授學?!钡膶W員批改作業(yè)。持這一觀點的相關研究成果主要有徐生湫撰寫的《畢生盡瘁編輯生涯——紀念先父徐調孚》、馮春龍所著的《中國近代十大出版家》、夏慧夷所著的《近代浙江出版家群體研究》,等等。
第二種觀點是:從浙江省立第二中學(即嘉興第二中學)畢業(yè)以后,徐調孚于1921年考入商務印書館,在英文函授學校部工作,后轉入《小說月報》雜志社,擔任編輯。持這一觀點的比較有代表性的相關研究成果主要有中共中央宣傳部出版局撰寫的《終生堅持精心編輯工作的徐調孚》、林煌天主編的《中國翻譯詞典》、章克標撰寫的《與開明書店有關的幾位浙籍名人》、舒濟主編的《老舍文學詞典》、史承鈞主編的《簡明老舍詞典》、吳永貴所著的《民國出版史》、由國慶所著的《民國廣告與民國名人》、王余光和徐雁主編的《中國閱讀大辭典》,等等。
第三種觀點是:從浙江省立第二中學(即嘉興第二中學)畢業(yè)以后,徐調孚到上??既肷虅沼^附設的英文函授學校部工作,后來從函授學校部轉入《小說月報》雜志社,擔任編輯。持這一觀點的比較有代表性的相關研究成果主要有周振甫撰寫的《作者的知音——記徐調孚同志》、李盛平主編的《中國近現(xiàn)代人名大辭典》、浙江省平湖縣志編纂委員會編撰的《平湖縣志》、吳新雷主編的《中國昆劇大辭典》、王余光和吳永貴所著的《中國出版通史·民國卷》、陳思和和李存光主編的《講真話——巴金研究集刊·卷七》、隗靜秋編著的《浙江出版史話》、劉紹唐編撰的《民國人物小傳·第八冊》,等等。
第四種觀點是:徐調孚在1919年畢業(yè)于浙江省立第二中學;1921年4月考入上海商務印書館英文函授學校部工作,后來經人向張元濟介紹,以補習生的資格進入商務印書館編譯所。持這一觀點的比較有代表性的相關研究成果主要有李雅撰寫的《全心全意做編輯——記“開明人”徐調孚的編輯生涯》、鄭績所著的《浙江現(xiàn)代文壇點將錄》,等等。
第五種觀點是:從舊制中學畢業(yè)后,徐調孚考入商務印書館的英文函授學校部,大約是經人介紹給張元濟,遂得以補習生資格轉入編譯所。持這一觀點的相關研究成果主要有王建輝撰寫的《徐調孚:平平淡淡才是真》、王建輝所著的《老出版人肖像》,等等。
第六種觀點是:1919年7月,徐調孚從嘉興省立第二中學畢業(yè)后考入上海商務印書館,在英文函授學校部工作。后轉入《小說月報》雜志社,擔任編輯。持這一觀點的相關研究成果主要有嘉興市革命文化史料編委會編撰的《嘉興市革命文化史料匯編》,等等。
第七種觀點是:徐調孚1921年進入上海商務印書館編譯所,擔任《小說月報》編輯。持這一觀點的相關研究成果主要有申暢、陳方平等編撰的《中國目錄學家辭典》、吳洪生撰寫的《編輯的價值在于奉獻——從徐調孚的服務精神說起》、許力以主編的《中國出版百科全書》、吳成平主編的《上海名人辭典(1840—1998)》,等等。
有關徐調孚進入商務印書館的時間存在四個版本:第一種是1921年4月;第二種是1921年;第三種是從浙江省立第二中學畢業(yè)之后,無法確定具體年月;第四種是1919年7月。
有關徐調孚以何種方式、何種身份進入商務印書館的觀點亦存在四個版本:
其一,中學畢業(yè)之后,通過由商務印書館統(tǒng)一負責的公開招考的方式,徐調孚被商務印書館錄用,身份特征不詳,起初被分配在商務印書館所設置的二級機構——英文函授學校部工作。
其二,中學畢業(yè)之后,通過由商務印書館英文函授學校部單獨負責的公開招考的方式,徐調孚被商務印書館錄用,直接進入該部門工作,身份特征不詳。
其三,中學畢業(yè)之后,通過由商務印書館英文函授學校部單獨負責的公開招考的方式,徐調孚被商務印書館錄用,直接進入該部門工作,身份特征不詳。但是,后來經人向張元濟介紹,才得以以補習生的資格或身份轉入編譯所。
其四,徐調孚進入商務印書館的方式不詳,其身份特征為編譯所編輯。
上述相關研究成果所依據的參考文獻都是彼此互相引用,還有一部分研究成果并沒有標明依據的參考文獻。令人遺憾的是,徐調孚生前未曾撰寫過自傳體或回憶錄性質的文章或著作,這就為后人探究他的生平事跡帶來了較大的難度。只有努力發(fā)掘、整理、解讀更多原始文獻資料,才有可能清楚上述有關徐調孚生平事跡若干需要澄清的問題,唯有如此,才能還原歷史真相,避免以訛傳訛。
近日,筆者翻閱民國時期的多種報刊資料,在1920年11月13日、18日、26日出版的《申報》(第1張第2版)上所刊登的一份內容完全相同的《上海商務印書館附設商業(yè)補習學校第六屆初試錄取新生名單》中看到了“徐名驥(即徐調孚)”的名字,這份史料對從事本課題的研究工作具有極其重要的、不可或缺的史料價值,在此全部公布,具體內容如下:
本屆招考新生,初試錄取者定于十二月十三日(即夏歷十一月初四日)在上海寶山路寶興西里本校面試。除專函通知外,將姓名錄下:
周爾麐,黃鉞,徐名驥,桂裕,錢藝,張德一,董作霖,高正權,金銘佐,胡仁鎬,劉炳麟,鮑天錄,金錫光,王士弘,方敦寶,黃雅生,王守中,錢人玉,孫豫壽,沈家鼐,彭達源,曹璞,奚錄亭,崔爕,陸階,朱光,王振麟,周贊文,朱友三,劉啟瑜,馬公度,俞???,龍兆驥,唐長德,曹洪元,謝永貽,朱時,汪濤,方覺非,凌志鈞,湯鼎鏞,吳承霈,蘇兆驤,徐葨,孫湛然,錢紹杭,陸維圻,徐紹芹,鐘文華,孟承基,鞠鰲,何有為,沈洸,徐鳴皋,閔蔭椿,黃青華,姚德之,余則永,楊宇昌,樓良基,朱錫明,李衛(wèi)國,吳志奎,滕秉衡,孟紹鄰,張爾琪,夏兆蘭,杜象謙,朱心競,張伯謙,樓錫廷,皇甫熉,俞曰頤,曹國治,洪昌琨,張廷煦,方以矩,金榮泰,許紹舜,徐光漢,金士驤。
本屆兼招特別生,錄取劉葆儒,陳贊襄,華超,許祖烈,陸學煥,嚴既澄六名即于(特別生錄取者注意)十二月一日至三日內(即夏歷十月廿二至廿四日)上午九時,親到上海寶山路商務印書館編譯所面試,特此附告。
由上述資料可知,在1920年11月期間出版的《申報》上刊登的《上海商務印書館附設商業(yè)補習學校第六屆初試錄取新生名單》中,徐名驥(即徐調孚)的初試成績非常優(yōu)秀,在所有通過初試的81名候選人當中排名第3,名列前茅。下面要解決的一個關鍵問題就是在1920年12月13日在由商務附設商業(yè)補習學校舉辦的第六屆招生面試(即復試)中,徐調孚表現(xiàn)如何、發(fā)揮如何、究竟是否被最終錄用。第六屆招生復試結束僅僅4天之后,也就是在1920年12月17日出版的《申報》(第1張第1版)上又刊發(fā)了一份《商務印書館附設商業(yè)補習學校第六屆錄取新生》名單,這份名單中“徐名驥”(即徐調孚)再次名列其中。這份史料同樣對探討徐調孚的早期生平事跡具有極其重要的史料價值,為了保證史料的完整性和原始性,在此全部公開,具體內容如下:
(正取)朱時,周爾麐,汪濤,王士弘,俞保康,洪昌琨,桂裕,張廷煦,黃鉞,金錫光,錢藝,周贊文,朱心競,沈家鼐,吳志奎,徐名驥,金銘佐,錢人玉,杜象謙,沈洸,胡仁鎬,曹洪元,唐長德,樓良基,王振麟,王守中,孫豫壽,黃雅生,劉啟瑜,鞠鰲,樓錫廷,鮑天錄,馬公度,張德一,朱友三,湯鼎鏞,余則永,徐光漢,謝永貽,錢紹杭,張伯謙,吳承霈,龍兆驥。(備取)孟紹鄰,許紹舜,俞曰頤,金榮泰,徐鳴皋。
以上錄取新生均另專函通知,并附去保證書、志愿書等。如有留滬者,可于十八日上午到寶山路本館編譯所,面取保證書、志愿書。本?,F(xiàn)定于十年一月三日開學,正取諸生如開學后三日不到,即傳補備取生,特此預告。
根據上述這份史料的記載,可以獲悉下列重要信息:其一,經過嚴格的初試、面試,商務附設商業(yè)補習學校第六屆最終正式錄取學員共計43人,徐名驥(即徐調孚)名列第16位,排名較為靠前;其二,這所商業(yè)補習學校將于1921年1月3日開學,所有被正式錄取的學員必須在1921年1月3日至6日期間來校報到入學,否則一律取消入學資格,由“備取”學員取而代之。
由此可見,經過層層選拔,徐調孚脫穎而出,最終在1921年1月考入上海商務附設商業(yè)補習學校,成為這所商業(yè)補習學校的第六屆學員。近代上海商務印書館在用人方面曾提出“取諸社會,用人惟才”的方針。除從事編譯工作的專家、學者和具有專門技能的技師、技工需要向社會延聘外,對于一般職工大都公開招考,經過培養(yǎng)后再任職。其附設的商業(yè)補習學校、印刷技工學校、儀器標本實習所、新式會計員講習所等都具備了這樣的特殊功能。
1909年7月,商務印書館附設商業(yè)補習學堂首次面向社會公開招生。商務印書館創(chuàng)辦這所商業(yè)補習學校的目的十分明確:“設置大意:本公司營業(yè)日漸發(fā)達,辦事需才,特設補習學堂,招收合格學生,授以營業(yè)上必需之智識,以期養(yǎng)成商業(yè)人才。”顯而易見,商業(yè)補習學校是商務印書館開辦的一所職業(yè)學校,專門為本公司培養(yǎng)商業(yè)人才?!懊總€學員入學,即可算作商務員工,入校后須先填寫一份志愿書,表示自愿恪守商務現(xiàn)行及將來的一切章程,服從公司派往任何地方辦事。1909年開辦首期,到1923年共開辦七屆,學員合計有318人。”[1]參加補習學校的考生必須有一定文化基礎,通常以中等學校及中等以上學校畢業(yè)或同等學歷者為標準;錄取工作非常嚴格,要經過初試和面試。補習課目有道德、常識、國文、英文、書牘、簿記、珠算和印刷術等?!肮緸閷W員提供了良好的學習環(huán)境,不但提供膳宿,而且還每月發(fā)給津貼。”[2]
由是觀之,終于清楚了徐調孚何時,并以何種方式進入商務印書館的事實情況。原來徐調孚是在1921年1月以考入上海商務印書館附設商業(yè)補習學校的方式進入了商務印書館。如上所述,學員一旦考入商務印書館附設商業(yè)補習學校,“即可算作商務員工”。上海商務印書館“為學員提供了良好的學習環(huán)境,不但提供膳宿,而且每月還發(fā)給津貼”。很顯然,這所商業(yè)補習學校的學員在培訓期間享受免費膳宿供應和津貼補助的待遇,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被視為“商務員工”。但是,嚴格意義上來講,這家商業(yè)補習學校的學員還不能說是一名“全日制正式職員”。那么,徐調孚究竟是以何種身份進入該商業(yè)補習學校、接受職前培訓,然后又以何種身份走向工作崗位呢?1920年8月25日第1張第1版、9月1日第1張第3版、9月9日第1張第3版、9月14日第1張第1版、9月19日第1張第3版、9月29日第1張第3版的《申報》上刊登的同一條《上海商務印書館附設商業(yè)補習學校第六屆招生》廣告為探討這一問題提供了非常具有價值的參考答案,具體內容如下:
本校已畢業(yè)五次,茲續(xù)辦第六屆。摘錄招生簡章如下:
資格——年在二十至二十五歲,中等學校、甲種實業(yè)學校及本館函授學社英文科第四級畢業(yè)、或具有同等學力者,均可應試。
學額——三十名至五十名。
待遇——補習期內,月貼五元,不收學、膳、宿等費,并給書籍、紙墨、筆硯等用品。實習期內,酌加津貼。服務期內,受職員同等待遇,月薪十六元至三十元。
函試——(國文題)《論補習教育與選習職業(yè)之關系》。(英文題)《人生目的何在》全篇譯成英文(見《白話文范》第一冊)。應試者將前題作就,開具詳細履歷,說明珠算程度;附四寸照片一張,盡陽歷十月十五日前寄至上海寶山路商務印書館本校報名處。
面試——函試合格者約期面試;不合格者概不答復。
特別生——凡在大學及高等專門學校畢業(yè)愿應試者,可說明擅長某國文字或某科學術、某種技能,并將平時成績寄示。合格者,函約面試。錄取后無庸補習,可得四十元至六十元之月薪。函索簡章,須附郵票一分。
根據上述招生廣告信息可以作出以下判斷:徐調孚從1921年1月3日開始算起,在商務印書館學習、工作期間,可以分為三個重要階段,即補習期、實習期、服務期,那么與之相對應的身份特征應該是補習生、實習生、正式職員。毫無疑問,徐調孚在1921年1月進入商務印書館的時候,其身份特征是一名補習生。
在發(fā)掘、整理、解讀多份民國文獻資料的基礎之上,經過分析、論證,可以發(fā)現(xiàn),學界已取得的相關研究成果對徐調孚何時、以何種方式、何種身份進入商務印書館的表述方式均不準確,亦不夠精確。正確的表述方式應該如下:徐調孚在1921年1月考入上海商務印書館附設商業(yè)補習學校,成為這所補習學校的第六屆學員,以補習生的身份進入商務印書館。
還有一點需要指出的是,根據文中第二部分的闡述,我國學術界普遍認為徐調孚曾經在商務印書館英文函授學校部工作過一段時間。那么,徐調孚究竟是何時并以何種身份供職于英文函授學校部呢?早期在商務印書館的這段求學、工作經歷又對徐調孚的人生軌跡產生了怎么樣的重要影響呢?弄清楚以上幾個問題對我們了解、勾勒徐調孚的生平事跡均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和學術價值。受制于篇幅,在此不再進行探討,論文的下篇將圍繞上述問題展開詳細的梳理、分析和論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