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 陽
(陜西師范大學 文學院,西安 710119)
《史記》作為一部文化經典,兼具史學與文學的多種屬性,對中國文化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張新科教授新著《〈史記〉文學經典的建構之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1年版),以文學為著眼點,探討《史記》的文學經典建構歷程,皇皇之作,視野囊括兩千余年的學術歷史。雖以文學為視角,然其內容與思想已經包羅整個《史記》研究史。早在1990年張新科、俞樟華兩位先生即以《史記》研究歷史為題出版了學術專著《史記研究史略》,其角度與視野均得到學界的贊譽。三十余年來,張新科先生筆耕不輟,一方面以《史記》為陣地,不斷挖掘其深厚的思想、文學、文化內容,另一方面在國內較早地提出了“文學經典建構”的學術話題,以此作為理論指導對《史記》進行探究,取得了豐碩的成績。新著《〈史記〉文學經典的建構之路》可謂以《史記研究史略》為基礎,進一步深入思考的成果。然相較于《史記研究史略》“爬羅抉剔,披沙揀金”[1]2以建構“史記學”的開創(chuàng)性價值,《〈史記〉文學經典的建構之路》則通過對歷代《史記》研究家與研究成果的深入挖掘,多角度地探討了《史記》文學經典建構的方式與途徑,為文學經典建構研究提供了一種范式。而其對《史記》文學經典建構內容的探討,實則涉及了《史記》作為史學經典的文學化之路與《史記》作為文學著作的經典化之路兩項內容,以及二者之間的互動關系。
毋庸置疑,《史記》首先是以史學性質被列入“經典”系統(tǒng)。司馬氏父子在創(chuàng)作《史記》的動機上即有“竊比《春秋》”的深厚思想寄托,《漢書·藝文志》將《史記》置于“六藝略”的“《春秋》家”之后。盡管在漢代,依附于經學之下的史學,其地位并未獨立,但從史學實踐來看,《史記》成書之后,即成為后世史傳創(chuàng)作模仿的榜樣。劉知幾《史通·古今正史》曰:“《史記》所書,年止?jié)h武,太初已后,闕而不錄。其后劉向、向子歆及諸好事者,若馮商、衛(wèi)衡、揚雄、史岑、梁審、肆仁、晉馮、段肅、金丹、馮衍、韋融、蕭奮、劉恂等相次撰續(xù),迄于哀、平間,猶名《史記》?!盵2]314司馬遷之后,后世或補《史記》之亡逸,或續(xù)《史記》之未及,其體例皆未出《史記》之法度,可見《史記》在西漢時期即有了史書經典之實。至后世史學地位獨立?!端鍟そ浖尽访鞔_實行四部分類,史部遂成為一個完全獨立的科目?!端鍟そ浖尽肥凡糠诸愔惺琢小罢贰?,其定位即是以《史記》為標準紀傳體。《史記》具有了史學經典之名。新著的典范價值首先在于它展示了《史記》作為史學經典的文學化之路,即《史記》經典的文學“跨界”之路。早在2019年張新科先生即關注過這一問題,以《〈史記〉何以“跨界”文學》為題,在《光明日報》撰文討論《史記》作為史學經典,能夠“跨界”到文學領域的內外因素。[3]新著則從多個角度對這一問題進行了深入挖掘。
首先,新著認為《史記》能夠跨界文學的根本原因是其本身所具有的文學特質。特別是司馬遷多方面接受前代文化經典,對《史記》成為不朽經典具有重要意義,其中最重要的是六經、諸子百家以及《楚辭》等?!妒酚洝返母F變思想、發(fā)憤抒情精神、美刺傳統(tǒng)、現實主義精神和民間精神等方面都深受六經影響,其中《春秋》最為突出。司馬遷對諸子百家思想既有繼承又有發(fā)展,在綜合各家思想的基礎上形成自己獨特的一家。對于楚文化,司馬遷有深刻的體悟和認識,并有一定的接受。在《史記》中表現為發(fā)憤抒情、對屈原高尚品格的接受和“愛奇”的審美觀三個方面。正如李景星《史記評議》所言:“由《史記》以上,為經為傳,諸子百家,流傳雖多,要皆于《史記》括之;由《史記》以下,無論官私記載,其體例之常變,文法之奇正,千變萬化,難以悉述,要皆于《史記》啟之?!盵4]1作為一部經典,《史記》本身的思想內容深刻,文學成就斐然,這是其能夠跨界進入文學領域的根本原因?;诖耍轮J為《史記》在繼承、接受前代文化經典的基礎上又有新的發(fā)展。它“集先秦文化之大成,又是漢代文化的代表,并對后代文化產生重要影響,因此,成為中國文化史上一座巍峨的豐碑,也成為不朽的經典”[5]29。
其次,新著多角度分析了《史記》文學因素的發(fā)掘過程,即《史記》實現跨界的方式。新著在廣泛的文獻搜集與材料分析的基礎上,認為《史記》的文學化起步階段始于漢魏六朝。作者緊扣文學構成的多種要素,特別是針對“讀者”層面,深入解讀這一時期的各類評論,其中既有囊括于史學范疇中的少量文學性評論,如揚雄《法言·重黎篇》、班固《漢書·司馬遷傳》、范曄《后漢書·班彪傳》、裴松之《三國志》注、裴骃《史記集解序》中有關司馬遷敘事才能方面的評論,作者認為:“這些評論從某一方面也說明《史記》的敘事成就是建立在歷史真實之上的,這是《史記》成為文學經典的重要基礎,也是異于一般純虛構文學作用的關鍵所在?!盵5]39也有各類論述中有關史公“愛奇”傾向的評論,如揚雄《法言·君子》:“多愛不忍,子長也。仲尼多愛,愛義也。子長多愛,愛奇也?!盵6]507劉勰《文心雕龍·史傳》稱《史記》“愛奇反經之尤”[7]284。作者認為這些評論“初步認識到《史記》獨特的文學審美價值”[5]40。此外,各類評論中有關“史公三失”、史漢優(yōu)劣的談論也在人物選擇、語言運用等方面揭示了《史記》所具有的某些文學特質。而漢魏六朝時期史書、雜傳對《史記》體例、敘事、寫人等各方面的模擬,以及文學理論作品中對《史記》的專門討論,表明了“漢魏六朝時期的文學,正以各自不同的力量把《史記》往文學的道路上牽引”[5]47。
最后,《史記》史學經典的文學化歷程展示。新著在整體結構上以時代為序采用了歷時性的視角,故而在多角度對《史記》文學因素發(fā)掘的同時也展示了《史記》的文學化歷程。作者明確地提出了《史記》文學化過程中一個重要的時間節(jié)點與文學事件——唐代古文運動。盡管這一提法早在《史記研究史略》中即已出現,在其中表述為“唐代奠定了《史記》在史學史和文學史上的地位”[8]34,比較而言,新著一方面從整體上關注到唐代《史記》史學地位的提高對文學經典化的作用,并深入解讀唐代《史記》注釋的價值,另一方面將原本對韓愈、柳宗元等個體文學評論的考查納入古文運動的宏大視野中進行觀照,這些內容都是對《史記研究史略》成果的推進。更值得重視的是,在新著中作者在統(tǒng)籌《史記》研究史的基礎上,深刻認識到唐代時期《史記》已經滲透到散文、詩歌、傳奇等各類文體中,對人物形象刻畫、語言文辭運用、文學樣式、敘事策略等文學因素都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區(qū)別于前一個時期,這些文學因素已經徹底突破了史學的藩籬,這表明唐代《史記》已經完成了由史學向文學領域的跨界之路。作者稱這一時期“奠定”了《史記》的文學經典地位,也即確立了史學之外的文學屬性。
所謂“經典化”是指經典作品的生成過程,其探討的核心內容并非經典文本是如何書寫完成的,而是作品在傳播接受中如何被樹立為典范的過程。從本質上看,這是一個作品傳播史、接受史、審美史范疇內的研究。故而探討《史記》的文學經典化建構之路,實則是對兩千年來古今中外《史記》文學研究史的概括與總結。這是一個宏大的課題,一則需要有廣闊的學術視野,二則需要占據豐富的研究資料,三則需要具備成熟的文學研究素養(yǎng)。從這個角度來看,新著無疑是成功的。前文已談到作者于20世紀90年代即已開始有意識地展開《史記》研究史的研究,先后出版《史記研究史略》《史記學概論》等論著,前者系統(tǒng)梳理了《史記》研究的學術歷史,后者建構了“史記學”的研究范疇、意義及方法論等完備系統(tǒng)。在研究資料方面,作者曾主編過《史記研究資料萃編》(上下冊)選錄歷代與《史記》有關的研究資料,2013年又承擔了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招標項目“中外《史記》文學研究資料整理與研究”,項目進展順利,成果斐然,僅“《史記》文學研究典籍叢刊”即已整理出版了《史記蠡測》《史記四言史證》《增訂史記史韻》《太史華句》《史記法語》《班馬字類》《百大家評注〈史記〉》《〈史記〉評注讀本》《〈史記〉與詠史懷古詞曲》等15種之多,多數典籍在學界系首次整理,學術價值頗高。而針對文學素養(yǎng),作者數十年如一日,以《史記》文學研究為陣地,多角度、多領域對《史記》文學進行研究:《唐前史傳文學研究》以文體為突破口探究唐前史傳文學的特征與價值,《中國古典傳記的生命價值》以“生命價值”為切入點建構了中國古典傳記生命理論,《〈史記〉與中國文學》則以《史記》為直接研究對象探討其對中國文學的深刻影響。這些論著對《史記》文學內容的研究具體深入,各有側重。新著即建立在以上學術基礎上,就其內容、方法論與結果而言,可以說不僅是對作者本人也是對當前學界《史記》文學研究成果的系統(tǒng)總結。這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首先,對《史記》文學經典建構歷程的系統(tǒng)性展示。新著全面梳理《史記》文學資料和研究歷史,按照朝代線索系統(tǒng)勾勒出《史記》的文學經典化歷程。將古代《史記》文學經典的建構歷程分為起步期、奠定期、確立期、新變期、鞏固期、高峰期六個階段,并對近現代和當代、海外《史記》文學經典化情況進行了特別考查。作者敏銳地察覺到不同時代《史記》作為文學經典的不同地位。在漢魏六朝,《史記》尚未完成由史學向文學的“跨界”,盡管各類評論中已有針對《史記》文學內容的評論,但數量少,內容疏離,故而僅可以作為《史記》文學經典建構的起步期。唐代伴隨著《史記》史學地位的提升與古文運動的影響,《史記》在多種文體領域直接產生影響,完成了由史學向文學的跨界,在唐人眼中《史記》不僅是一部史學經典,同樣也是一部文學著作。唐人對《史記》的標舉,被宋人繼承,宋人的文學批評與創(chuàng)作實踐表明《史記》已經成為一部文學經典。但是作者的探討并未到此為止,作者對《史記》文學經典建構歷程的展示表明,《史記》作為文學經典并不是一個時代完成的,《史記》也不只是一個時代的經典。在《史記》被樹立為文學經典之后,各時代依然從不同角度對《史記》的文學經典地位進行了鞏固。元代,《史記》以戲曲的形式登上歷史舞臺,開拓了新的傳播接受局面,也納入了新的讀者群體。明代文人學者采用細致化的評點方式,對《史記》文學內容進行了深入挖掘,進一步鞏固了其經典地位。清代作為一個總結的時代,《史記》研究成果豐碩,達到文學經典化的高峰。由此可見,作者對文學經典化的研究突破了傳統(tǒng)的經典建構研究,而納入了文學闡釋史、審美效果史與經典影響史的廣泛內容。
其次,對《史記》文學經典建構的全面性探析。與經典建構歷程的研究相比,經典建構內容的研究則可視為共時性的研究。文學經典的建構并非局限于文學作品內容,非文學因素的影響往往是巨大的,如作者對唐代古文運動的考查不僅涉及由初唐到中唐的文風改革表層內容,而且深入到古文運動背后唐王朝的政治斗爭與社會矛盾,由此對古文運動的政治文化背景進行了梳理;又如對宋代《史記》評點的研究視角廣泛涉及文化政策、科舉制度、印刷技術等內容。而在文學系統(tǒng)內部,作者也深入地認識了不同時代文學思潮對《史記》文學經典建構所起的作用,部分認識發(fā)前人所未及,如論述清代駢散之爭,作者梳理了阮元“文言說”與桐城派文法理論的產生背景與影響,以事實為據提出“在駢散爭論中,《史記》以先秦古文的姿態(tài),被各家所關注。桐城派固然將其樹立為文章典范而深入挖掘其文法藝術;漢學家們從倡導駢文的角度,同樣也不否認《史記》的文學性,而其對考據的重視,又實實在在地推進了《史記》的研究,進而間接對《史記》的文學經典化產生著作用”[5]194的觀點,從而將清代豐碩的《史記》史學考辨成果納入《史記》文學經典建構的系統(tǒng)。而與文學最為密切的作家創(chuàng)作,更是文學研究的重點。新著對各時代優(yōu)秀作家作品進行了深入分析,用大量篇幅探討文學創(chuàng)作對《史記》的接受情況,相對當前對《史記》本身文學成就的豐富研究成果來看,這種具象地辨析《史記》接受史的研究是少見的。新著全方位、多領域地關注每一朝代《史記》文學傳播、闡釋與接受的背景,不僅從政治、經濟、文化等各個方面探討了每一時代制約經典化的種種因素,而且在具體開展中,把握作家、作品、讀者三個環(huán)節(jié),并關注其中的互動。作者認識到文學經典化的過程中讀者是主體。經典化的過程“是讀者對作品揚棄的過程、接受的過程,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經典認同。經過不同時代、不同讀者的消費與接受,文學經典地位得以建構”[9]。古代文人利用史書、詩歌、散文、話本、戲曲、小說等文體既接受了《史記》的傳統(tǒng),又進行新的創(chuàng)造,從而多維度地建構起《史記》的文學經典地位。這就使得有關《史記》文學經典建構的諸多因素全面而系統(tǒng)地成為一個嚴密的整體。這是作者學術研究思維縝密、邏輯嚴謹的表現,同時也更加契合歷史真實,表現出較高的學術價值。
最后,對《史記》文學經典建構的時空性考查。作者以時代為序系統(tǒng)搜羅古今中外《史記》研究成果,并勾連起前后發(fā)展線索。對各時代《史記》文學研究的典籍進行較為系統(tǒng)的介紹,重點把握每個時代《史記》文學研究所取得的突出成果以及《史記》傳播上的新變,并通過歷時的視角對其進行歷史定位與價值評判。其研究范圍上起先秦典籍,下及今人著述(關注到近年新發(fā)表與出版的學位論文、期刊論文和著作),其中對近現代和當代這兩個特殊時期進行了充分關注,就全書而言,其篇幅最廣。面對近現代以來社會劇變,學術思想、學術方法呈現出的全新面貌,作者實事求是地分析了《史記》經典化歷程中的新變,通過客觀的分析、翔實的材料、嚴密的論證,肯定了近現代《史記》的普及化傳播方式、系統(tǒng)化研究方法和文學史著作的出現等因素使得《史記》延續(xù)了文學經典的地位并得以強化,而當代則進入了《史記》文學經典化的新時代。這表明了作為一部經典文學作品,《史記》的地位并沒有因為社會的變遷、朝代的更迭與思想的變化而發(fā)生動搖。《史記》的魅力能夠超越時間。而作者對香港、臺灣地區(qū)以及海外《史記》文學研究成果的全面考察,則旨在說明《史記》的魅力超越了空間,影響之大,遠及海外。當然,不同時空的《史記》文學研究與接受,同樣也繼續(xù)建構著《史記》的文學經典地位。
作為一部經典作品,《史記》經歷了歷史經典的文學化“跨界”之路,又經歷了由文學著作的經典“建構”之路。兼有文學與史學的雙重性質,是《史記》作為文學作品的特殊性。新著在對《史記》經典建構之路的探究過程中,始終貫穿了對史學性質與文學性質關系的辯證分析,對兩千年來的《史記》史學研究成果深入挖掘,剝取其中與文學關系密切的內容進行分析,其對“文學”的定義兼顧了中國傳統(tǒng)的“文章學”內涵與近代以來的文學審美意義。《史記》固然是特殊的,但是在中國文學史的范疇內,與《史記》類似的經典文本并不是唯一的,特別是文學自覺發(fā)生期之前的性質復雜的早期經典文本,如《左傳》《國語》《戰(zhàn)國策》《漢書》等文本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往往產生了多方面的影響。對其進行文學經典建構之路的研究,對探究中國古典文學的多元化特征、解讀中國文學的文本復雜性,進而推動中國文學的創(chuàng)造性轉化與創(chuàng)新性發(fā)展都有深刻的意義。從這一方面來看,新著對《史記》經典建構的研究路徑與理論分析,可為具有多重屬性的早期中國經典作品研究提供一種范式。
以《史記》為例,從經典的文學化“跨界”到文學的經典化“建構”,是兩個歷史發(fā)展階段,這兩個階段緊密銜接又相互交融?!妒酚洝返奈膶W經典化根源于司馬遷對先秦以來經典文本的文學化接受,起步于漢魏六朝評論家對其的文學化解讀。司馬遷大量汲取前代經典營養(yǎng)。據張大可先生統(tǒng)計,單以《史記》本書考校,司馬遷所見的古書即達106種之多[10]218。經過數千年歷史,至今這百余種書早已所剩無幾,但可以肯定的是,司馬遷所接受的先秦典籍絕大多數并非單純的文學文本。作者從中摘取最重要的六經、諸子百家和《楚辭》三類經典進行分析?!冻o》固然屬于文學文本,司馬遷從中汲取了發(fā)憤抒情的精神,接受了屈原的高尚品格,也形成了“愛奇”的審美觀念。至于六經與諸子百家,更多的是以經學、子學的面貌出現,因其豐富的思想性內容而被樹立為文化經典,但作者的研究并沒有局限于《史記》在思想上對這些經典的接受,不論是論證《史記》對《詩經》美刺傳統(tǒng)與現實主義精神的接受,還是討論《史記》對春秋筆法的繼承,抑或在認識司馬氏父子對諸子的吸收,作者極力在探尋《史記》對前代經典的文學化接受??梢哉f司馬遷對前代經典的文學化解讀與接受是《史記》文學因素生成的基礎,也是《史記》文學經典化的前提?!妒酚洝樊a生之后,被樹立為史學經典,被模擬、解讀、評價,特別是發(fā)生在史學范疇內中的文學化解讀是《史記》從史學向文學“跨界”之路的開始,同時也是其文學經典“建構”之路的起步。即便是宋代《史記》已經被確立為文學經典之后,后世史學領域對《史記》的文學化解讀依然是《史記》文學經典建構的重要力量。
經典的文學化可以說是中國古代文化經典在傳播學上的普遍現象,但并非所有經典作品最終都能被建構為文學經典,并在不同領域、不同文體類型上對中國文學產生影響?!妒酚洝返奶厥庑栽谟谧鳛橐徊课幕浀?,它既有經典文學化的過程,又有文學經典化的過程。在研究思想上,作者并沒有將研究視野斷限于《史記》文學經典確立期的宋代,而將大量的筆墨花費在《史記》成為文學經典之后的傳播與接受情況的考查。這表明與經典的文學化研究相比,文學的經典化研究有著更為豐富的內容和更為深厚的意義。文學經典化可謂是經典文學化發(fā)展的一個新階段,它標志著經典文學化的質變。這種質變典型地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史記》文學研究的深度與廣度。“實錄敘事”“愛奇”“史公三失”“班馬異同”等原先關注的內容,在宋代以后繼續(xù)被挖掘,如作者認為宋人在敘事上發(fā)現了《史記》的“互見法”,其文學評論涉及《史記》的多樣化風格、語言特點、章法結構與文章韻味,清人更深入探討了《史記》與小說的關系。二是《史記》文學影響的深度與廣度,在分析《史記》文學經典地位奠定的唐代,作者已經將研究視野關注到散文、詩歌、傳奇等文學創(chuàng)作領域,其后更是涉及戲曲、小說乃至當代影視文學等領域,從而顯示了《史記》文學影響的廣度,而作者對宋代古文諸家作品、明代不同流派作品、清代桐城派散文命題、立意、字法、句法的分析則凸顯了《史記》文學影響的深度。三是《史記》文學研究專論與專家的出現。文學研究專論與專家的出現是經典文學化質變的一個典型特征。作者在論述中十分關注這一現象,對明代《史記評林》,清代金圣嘆、吳見思等人給予了特別關注,設置了專門章節(jié),附錄還特意討論到湯諧《史記半解》、王又樸《史記七篇讀法》和聶石樵《司馬遷論稿》的內容與價值。
《史記》文學經典的建構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誠如作者在“余論”中所言,它“擴大了《史記》的文化價值。隨著《史記》文學經典的建構,受眾面不斷擴大,不僅雅文化、主流文化學習它,視之為經典,而且俗文化也從中吸收許多有用的東西,在民間有較大的影響,一些說唱作品、戲曲、小說等或多或少,或直接或間接學習《史記》。史學著作被文學化,而且成為文學經典,這并不影響《史記》的史學價值。從某種意義來說,反而促進了《史記》的史學經典化”[5]327。《史記》作為經典的文學化之路與文學經典化之路相輔相成,彼此交融。在成為文學經典之后,歷代學者在史學領域依然不斷地進行著文學化的解讀,不斷地為其文學經典地位的鞏固與強化貢獻著力量,而文學范疇內的經典化建構,在不斷挖掘《史記》藝術的同時,又為歷代史學思想的發(fā)展與史學創(chuàng)作提供著動力,從而強化著其史學經典地位。《史記》作為史學經典的產生時間早于文學經典的產生時間,而同時具備了兩種經典地位后,史學與文學又彼此構建著對方的經典地位,從而強化了《史記》的經典地位。作者對近現代與當代以來產出的大量《史記》研究成果的分析,其實并未嚴格地以“文學”為學科限制。近代以來大量的《史記》研究成果往往具有泛學科性。這客觀上也說明了一個問題,伴隨著經典的文學化與文學的經典化歷程,《史記》早已超越了史學與文學的范疇,具有了更為深廣的文化典范價值,這是其能夠突破時空、走向永恒的重要原因。
總之,《〈史記〉文學經典建構之路》梳理出《史記》文學經典化的軌跡,深入研究了《史記》實現經典化的多種途徑和方式,揭示了《史記》的文學性所在。以《史記》為樣本,新著總結了文學經典化的經驗,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