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塑令風口上的“可降解”爆發(fā)

趙一葦

紙吸管、木餐具、可降解塑料袋……自今年1月1日禁塑令正式落地以來，各種傳統(tǒng)塑料制品的應用替代產品開始在市場上廣泛流通。其中，成本更低、體驗感更好的可降解塑料制品一躍成為市場新寵兒，迎來井噴。

“完全供不應求！”多家可降解塑料供應商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目前全行業(yè)的最大生產供應量仍然難以滿足集中爆發(fā)的市場需求，在產能暫時難以大幅提升的情況下，業(yè)內許多供應商的現有訂單交付期已排到了3月底。

這是中國迄今的最嚴禁塑令。根據2020年1月國家發(fā)展改革委、生態(tài)環(huán)境部印發(fā)的《關于進一步加強塑料污染治理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此次禁塑令分為2020年、2022年、2025年三個時間段，明確了加強塑料污染治理分階段的任務目標，對塑料制品的禁止范圍及力度遠超以往的限塑令。按照計劃時間表，2020年底率先在部分地區(qū)、部分領域禁止、限制部分塑料制品的生產、銷售和使用，隨后逐步擴大實施范圍。

“預計在2021年底，可降解塑料市場的供需情況能得到很大改觀。”工程塑料國家工程研究中心總工程師季君暉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但值得警惕的是，目前有意立項和已經立項的產能已經非常大了，如果資本和實業(yè)界還繼續(xù)無序流入，到2022年底，將很可能產生嚴重的供給過?！薄?h3>從長期忽視到集中爆發(fā)

從“限塑”到“禁塑”，政策正在推動可降解塑料的滲透節(jié)奏進一步加快。2013年至2019年，中國生物降解塑料市場規(guī)模逐年遞增，行業(yè)需求量從2012年的22萬噸增長至2019年的52萬噸，2019年中國生物降解塑料市場規(guī)模為61.47億元，同比增長了19.59%。

禁塑令下，最早迎來需求爆發(fā)的是可降解塑料袋產品?！兑庖姟分赋?，到2020年底，直轄市、省會城市、計劃單列市城市建成區(qū)的商場、超市、藥店、書店等場所以及餐飲打包外賣服務和各類展會活動，禁止使用不可降解塑料袋，集貿市場規(guī)范和限制使用不可降解塑料袋。

“從2020年底開始，我們每天都會接到想訂可降解塑料袋的客戶電話，但受目前產能和年關影響，工廠已經滿負荷生產，訂單已經排到了3月份?！比f冠塑膠（蘇州工業(yè)園區(qū)）有限公司副總經理郝家驊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其實我們在2019年就開始做籌備，2020年6月時就已經推出比較成熟的可降解塑料袋了，但當時給客戶宣導時，客戶基本上還保持觀望態(tài)度。直到12月前后，我們才接到比較明確的可降解塑料袋的訂單?！?/p>

成本翻倍是市場觀望的主要原因。在普通塑料袋的替代產品中，無紡布袋、紙袋的成本價格均比可降解塑料袋高，即使是價格相對最低可降解塑料袋的成本價格也幾乎是普通塑料袋價格的兩到三倍。“考慮到成本，在政策還沒有落地的地區(qū)，客戶的替換意愿并不太強?！焙录因懕硎荆拔覀兊目蛻粢赃B鎖商超為主，明顯感到江浙滬一帶的客戶反應更快，他們會出于企業(yè)形象和政策的兩重考慮及早準備。但更多客戶仍然是感受到政策壓力后，看到抽查和罰款力度后才開始準備?！?/p>

同樣持觀望態(tài)度的還有餐飲行業(yè)。《意見》提出，到2020年底，全國范圍餐飲行業(yè)禁止使用不可降解一次性塑料吸管;地級以上城市建成區(qū)、景區(qū)景點的餐飲堂食服務，禁止使用不可降解一次性塑料餐具。

2020年12月16日，山東青島一家生產可降解塑料袋企業(yè)的工人在車間內忙碌。圖/新華

“在可降解吸管上，國外早在2008年就迎來了市場需求爆發(fā)，但國內直到2020年底才出現需求爆發(fā)?！眹鴥任苄袠I(yè)龍頭浙江義烏市雙童日用品有限公司總經理李二橋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其實早在2007年，我們就開始生產可降解塑料吸管了，但一直是銷往國外。由于國內需求量一直低迷，國內業(yè)務線始終是半死不活的狀態(tài)”。

事實上，在此次禁塑令推出之前，國內可降解塑料的市場行情一直不溫不火。中金咨詢數據顯示，從2012年至2016年，國內完全生物降解塑料市場規(guī)模始終在30億元以下，每年漲幅不超過10%。直到2018年之后，市場規(guī)模才出現較大幅度增長。

多位業(yè)內人士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國內可降解塑料行業(yè)起步并不晚，但由于市場需求長期低迷，可降解塑料原料和產品的產能有限，整體行業(yè)發(fā)展緩慢，一些早期企業(yè)也因訂單長期不足而被迫轉型。

“2018年底有一批可降解產品企業(yè)倒閉，就是因為當時市場供大于求、生產嚴重過剩。直到現在，許多企業(yè)還因上次倒閉潮而對入局持謹慎態(tài)度?！崩疃虮硎?，“在吸管品類上，紙吸管價格是普通塑料吸管的兩到三倍，PLA可降解吸管價格則達四到五倍。成本較高是之前可降解吸管在國內難以推開的重要因素?！?/p>

“在今年禁塑令推行之前，國內的可降解材料需求非常小。我們的原料有八成銷往國外，在國內的年銷售量僅1萬噸，其中還有大量也是經國內中游加工企業(yè)生產為成品后銷往國外的?！弊鳛樯锝到獗∧ゎ愒箱N量全球前三、亞洲第一可降解材料的原料龍頭企業(yè)，金發(fā)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銷售經理郭德凡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市場一再觀望之后，是訂單在政策落地期的集中爆發(fā)。

“2020年12月，我們訂單環(huán)比增加300%，每天生產約20噸可降解吸管供應市場，但仍供不應求?！崩疃虮硎荆澳壳拔覀冋陂_足馬力趕制訂單，超過九成車間產能全部用于生產環(huán)保類吸管?！?/p>

“塑料膜袋產品在每年春節(jié)前是固定旺季，今年疊加禁塑令政策，我們可降解塑料膜袋產量已經有了兩三倍的增量，仍然供不應求。”郝家驊表示，“目前生產設備和原材料供應都出現了緊缺情況，我們作為中游加工商，也無法迅速提升產量。”

可降解產品的火熱迅速傳導至上游可降解原料市場。目前可降解塑料的主要原料PLA、PBS、PBAT等均出現緊缺，引發(fā)了20%～30%的價格上漲。

“目前由于供求嚴重不平衡，可降解行業(yè)全鏈條從原料、加工到終端零售價，均出現了兩至三倍的價格上漲。”工程塑料國家工程研究中心總工程師季君暉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以PBAT為例，2020年11月時價格在19000元～20000元/噸，如今市面報價已突破28000元/噸。但可以預見，許多企業(yè)和項目的產能投放后，市場供求得到緩解，價格會回歸到理性區(qū)間?！?h3>急缺統(tǒng)一標準

政策與市場雙雙發(fā)力之下，可降解塑料行業(yè)的市場空間巨大。華安證券研報指出，中國此次推動的全國范圍內的禁塑政策將拉動可降解塑料國內需求穩(wěn)步增長。到2025年，預計中國可降解塑料需求量為238萬噸，市場規(guī)?？蛇_477億元;到2030年，預計需求量為428萬噸，市場規(guī)?？蛇_855億元。

在可降解塑料市場供求關系嚴重失衡的背景下，由于各地區(qū)缺乏統(tǒng)一的生產監(jiān)管標準，市場內涌現出一批質量參差不齊的可降解塑料產品，打著“可降解”的擦邊球，以低于正常可降解塑料產品的價格流通?！澳壳皣鴥鹊目山到馑芰习l(fā)展水平并不落后，但現在出現了一個需求爆發(fā)點，市場內一哄而上、魚目混珠的問題是客觀存在的。”中國塑料加工工業(yè)協會副理事長兼秘書長王占杰向《中國新聞周刊》指出，“現在有一些新型可降解材料品種存在技術爭議，號稱可降解，但并不能最終達到降解標準?！?p>

2020年12月22日，浙江義務市一家企業(yè)生產新研發(fā)、可食用的淀粉吸管。圖/IC

由于非可降解和可降解材料之間存在巨大的價格懸殊，中間地帶便出現了足夠的“商機”。廣義上的可降解塑料中，除了以PLA、PBS、PBAT為代表的生物降解塑料，還有可以機械性分裂的塑料，如光降解、生態(tài)降解、熱氧化降解等“偽降解”塑料。

光降解塑料指材料在光的作用下會自動降解。很多光降解塑料是在材料中添加光敏劑，在光照條件下成為更小的粉末。另一些所謂的可降解材料是添加了一定比例的淀粉，通過淀粉的生物降解使材料物理性能崩潰，分解后的PE、PP、PVC等不但無法被環(huán)境吸收，反而因為肉眼不可見會一直殘留在環(huán)境中，造成更大的危害。

“這些偽降解塑料實際上是傳統(tǒng)塑料材料+各種添加劑合成，最終實際降解率低，并不滿足可降解產品需求和生化標準。”季君暉向《中國新聞周刊》指出，“判斷一種材料是否為可降解，需要看三個指標：相對降解率、最終產生物、重金屬含量。有一項不達標，嚴格上都不能算作可降解材料?！?/p>

事實上，這些“偽降解”塑料能夠在市面上流通，是因為國內尚未出臺針對可降解塑料的強制性統(tǒng)一標準。在可降解塑料領域，現行的產品標準有GB/T 38082-2019《生物降解塑料購物袋》、GB/T 18006.3-2020《一次性可降解餐飲具通用技術要求》、GB/T28018-2011《生物分解塑料垃圾袋》等。還有一些產品使用GB/T 21661-2008《塑料購物袋》、GB 4806.7-2016《食品接觸用塑料材料及制品》或企業(yè)標準。因此，不同地區(qū)、不同企業(yè)采用不同標準生產出的“可降解”塑料，普遍存在品質不一的問題。

直到2020年9月，中國輕工業(yè)聯合會制定的《可降解塑料制品的分類與標識規(guī)范指南》（以下簡稱《指南》），才明確要求生物降解率應≥90%，且其重金屬及特定元素含量等其他條件必須同時達標才算作可降解塑料。目前《指南》是行業(yè)內較為公認的《可降解塑料制品的分類與標識規(guī)范指南》，但也存在認證規(guī)范問題，如“雙j”標識誰能使用、如何認證等，需要進一步完善。

“目前《指南》只是指導行業(yè)標準的一個階段性文件，還需要盡快完善一套統(tǒng)一標準來解決現存爭議和問題?！蓖跽冀鼙硎荆拔覀冃枰軌驈募夹g上、方法上讓大家能夠判斷一種材料是否屬于可降解范疇”。

“我非常希望環(huán)保部盡快出臺全國統(tǒng)一的技術指導標準和文件?，F在各個省推行的標準是不一樣的，各省之間質量要求不一致，這會對行業(yè)產生致命打擊?！奔揪龝熛颉吨袊侣勚芸繁硎荆澳壳耙汛嬖谌齻€問題：第一，禁塑令推行覆蓋面遠沒有達到政策要求。第二，由于至今沒有對可降解、替代品的定義出臺清晰的指導意見，整個市場情況比較混亂。第三，由于短期內供不應求，很多廠家、商家趁機哄抬價格，影響了行業(yè)生態(tài)?！?h3>警惕市場過熱

伴隨禁塑令的推出和落地，可降解塑料相關企業(yè)在二級市場獲得廣泛關注。東方財富數據顯示，自2020年1月20日出現“降解塑料”板塊以來，相關指數至2021年1月25日已上漲約38%。而自2021年1月1日新版限塑令實施以來，金發(fā)科技、金丹科技、中糧科技等概念股股價上漲幅度超過10%。其中，可降解塑料龍頭金發(fā)科技2021年1月16日開盤價達26.32元/股，創(chuàng)近十年來最高紀錄。

股價飄紅的背后，是各企業(yè)在可降解塑料領域的密集布局。金發(fā)科技作為亞洲唯一完整掌握聚合、改性及終端應用核心技術的完全生物降解塑料生產龍頭企業(yè)，在2020年上半年宣稱正加緊建設新產能和開發(fā)新的生物降解塑料以應用于更多領域，預計在建6萬噸PBAT（聚己二酸/對苯二甲酸丁二醇酯）生產線新建產能將于2021年投產。

“對比去年同期，我們今年1月的產量已經增長了10倍。預計到今年年底，我們的產能將達到18萬噸?！苯鸢l(fā)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銷售經理郭德凡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我們的生產技術要求在業(yè)內很嚴格，生產合格率一直很穩(wěn)定。但并不是全國各地區(qū)企業(yè)都按照這么嚴格的要求進行生產的，所以市場上嚴格生產的產能其實是不夠的?！?/p>

不僅是行業(yè)龍頭。恒力石化股份有限公司今年宣布簽約一項年產60萬噸PBS類生物可降解塑料項目，也是國內規(guī)模最大、產能最高的可降解新材料項目。同時，山東有兩家意向開工的在建企業(yè)也宣布規(guī)劃了年產30萬噸PBAT項目，預計今年投產的已有四川廣安宏源科技有限公司10萬噸PBAT項目、山東睿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6萬噸PBAT項目和珠海萬通6萬噸項目。此外，金丹科技、長鴻高科這兩家剛剛于2020年登陸A股市場的公司，也先后展開可降解塑料布局。2020年12月29日，中國石化集團資本有限公司入股專業(yè)生產聚乳酸（PLA）的海正生物，布局高端聚乳酸（PLA）可降解材料。

新入局者正在大量涌入。天眼查專業(yè)版數據顯示，國內目前經營范圍含“生物降解、光降解、化學降解、可降解”，且狀態(tài)為在業(yè)、存續(xù)、遷入、遷出的可降解相關企業(yè)近8400家。其中，2020年新增可降解相關企業(yè)近2300家，較去年同比增長38%。

“按照目前的發(fā)展趨勢，到2022年底出現嚴重生產過剩的可能性非常大?！奔揪龝熤毖裕澳壳耙呀浟㈨椇陀幸饬㈨椀漠a能已經非常大，如果還一味鼓吹緊缺、放任熱錢流入，很可能會把行業(yè)做亂。現在已經有一些企業(yè)在資本市場上蹭熱點，拿這個事在資本市場上獲利了。”

事實上，市場過于聚焦的可降解塑料產品，只是禁塑令呼吁的塑料污染的解決方案之一?！蛾P于進一步加強塑料污染治理的意見》指出，基本原則之一是以可循環(huán)、易回收、可降解為導向，研發(fā)推廣性能達標、綠色環(huán)保、經濟適用的塑料制品及替代產品，培育有利于規(guī)范回收和循環(huán)利用、減少塑料污染的新業(yè)態(tài)新模式。

“加快建立和實現回收塑料的高質化回用，是更值得重視的解決方案?！敝袊芰霞庸すI(yè)協會副理事長兼秘書長王占杰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以往中國還需要從國外進口每年500萬～800萬噸的廢舊塑料，耗費極大資源。現在中國不再進口廢舊塑料，每年能消化國內800萬～1000萬噸的廢舊塑料，完成資源再利用。但目前來看，廢舊塑料的高質化回用的回收、再生產兩個環(huán)節(jié)，還需要加大建設力度，這將對國內塑料垃圾的治理起到極大作用，也更符合禁塑令的初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