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宇琛
(安慶師范大學 法學院,安徽 安慶 246133)
2017年6月27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司法部于聯(lián)合發(fā)布《關于辦理刑事案件嚴格排除非法證據(jù)若干問題的規(guī)定》,該規(guī)定明確指出采用刑訊逼供等非法手段取得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和采用暴力、威脅等非法手段取得的證人證言、被害人陳述,屬于非法言詞證據(jù),應當予以排除,不能作為定案的根據(jù)??陀^說,隨著立法進程的加快、司法觀念的更新以及偵查技術的飛速發(fā)展,刑訊逼供確實得到了很大的遏制,但是我們也必須承認,刑訊逼供并未完全根除,只是從顯形的魔鬼變成隱形的幽靈,飄忽在刑事訴訟的上空,成為侵犯公民權利的邪惡力量,亦是造成冤家錯案的罪魁禍首。
我們在對于刑訊逼供設計制度性堵截的同時,應當對于刑訊逼供的文化根源進一步探究,現(xiàn)代歷史學家,國學大師錢穆說過:“一切問題,由文化問題產(chǎn)生。一切問題,由文化問題解決。”[1]在錢穆先生看來,一切問題都可以在文化中找到答案,獲得解決,甚至包括戰(zhàn)爭。梁治平先生在其文章《比較法與比較文化中》提到“用部分說明部分,只能在互為因果的圈子里打轉,卻不能深刻把握部分。只有把部分放到整體的背景中考察,才能躍上一個層次,一下子抓到本質(zhì)的東西。這個整體就是文化,也不妨稱之為文化體或文化結構?!盵2]本文即以文化為研究視角展開對刑訊逼供的理解與詮釋,認為刑訊逼供平屢禁不止的文化原因可以歸納為以下五個方面:
確認犯罪嫌疑人是一個復雜的過程,越是重大、復雜的案件,越難以第一時間發(fā)現(xiàn)犯嫌疑人,而在偵查之初我們的偵查人員,對于犯罪嫌疑人的確認往往來自于他們非常自信的經(jīng)驗。偵查人員根據(jù)自己已有經(jīng)驗,將與案件有“某種關聯(lián)”的人劃定進可疑人范圍,再從可疑人范圍中進行篩選,將關聯(lián)程度低的人依次排除,最終剩下的“最優(yōu)選項”,就是犯罪嫌疑人。而什么是“某種關聯(lián)”,就是純粹的經(jīng)驗選擇。例如“湖南滕興善案”中,警方認為肢解被害人尸體的手法比較專業(yè),將調(diào)查范圍集中在醫(yī)生和屠夫兩類人身上,在醫(yī)生中沒有找到犯罪嫌疑人,當屠夫的滕興善就成了犯罪嫌疑人;“山西郝金安案”中因為郝金安有與犯罪現(xiàn)場鞋印一致的鞋和一件血衣,而成為嫌疑人;“河南王俊超案”中,因為王俊超與被害人是鄰居、經(jīng)常串門而成為嫌疑人。可見根據(jù)細碎的、非體系化、非邏輯的經(jīng)驗,確認的犯罪嫌疑人帶有較高概率的偏差甚至荒唐錯誤的。
作為一個五千年超級穩(wěn)定的農(nóng)業(yè)大國,中國文化對于經(jīng)驗的信賴是異常堅定的,因為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是一項非常依賴經(jīng)驗的工作,春耕秋收,節(jié)氣變化,經(jīng)由一代代人口耳相傳而最終成為農(nóng)耕經(jīng)驗,是豐衣足食的基本保障。唯有掌握豐富的農(nóng)耕經(jīng)驗,才能獲得豐收與足食,經(jīng)驗的貧瘠則意味著饑餓與流亡。正如李澤厚所言“中國的思維傳統(tǒng)和各種科學長久滿足和停步于經(jīng)驗論的理性水平。這一缺陷恐怕與這種早熟型的的系統(tǒng)論思維亦有關系。因為在這種系統(tǒng)里,似乎把所有經(jīng)驗都安排妥貼了,似乎一切問題都可以在這系統(tǒng)中得到解決,從而不要求思維離開當下經(jīng)驗去做超越的反思或思辯的抽象以更深地探求事物的本質(zhì)?!盵3]
偵查人員對于自己經(jīng)驗的“過于自信”與農(nóng)耕文化中人對于經(jīng)驗的依賴不無關系,一旦依據(jù)經(jīng)驗確定了犯罪嫌疑人,偵查人員自己首先深信不疑,接下來的工作恐怕就是全力以赴讓“犯罪人”開口說話、老實交代了。
法律賦予偵查人員確認犯罪嫌疑人的權力,一個人一旦被確認為犯罪嫌疑人,將受到全面的偵查調(diào)查和控制,調(diào)查取證權是求刑權的重要組成部分,因而也是刑罰權的組成部分,刑訊逼供無疑是調(diào)查取證權力的異化。“每一起刑事錯案背后,基本上都有刑訊逼供的黑影?!盵4]從這些曝光的冤案,在幾乎全部“犯罪人”的有罪證據(jù)中,都有“認罪口供”這一項,也就是被告人都認罪了,本來沒有犯罪竟然最終認罪,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受到了刑訊。在“河北李久明”案件中可以看到慘無人道的刑訊逼供行為,偵查人員曾對他連續(xù)灌一整箱礦泉水,使得李的鼻子、嘴、耳朵都往外冒水;此外還對他灌辣椒水、抹芥末油,電擊等傳說中日本人折磨共產(chǎn)黨員的方法,歷時十幾天,警方終于得到李久明的口供。郝金安案件中,偵查人員為了逼取口供對其進行長時間的毆打,致使其一個腎臟破裂,后經(jīng)手術摘除。[5]“湖北佘祥林案中”后來的申述材料中有這樣一段文字“我敢說那10天11夜的痛苦滋味并不是每個人都能理解的,鼻子多次被打破后,他們竟將我的頭殘忍地按到浴缸里,我?guī)状我驓饬Σ蛔愫仍「桌锏乃畣艿貌铧c昏死……長期蹲馬步,還用穿著皮鞋的腳猛踢我的腳骨?!盵6]這些廣泛存在的刑訊逼供,除了與辦案當時偵查手段不夠先進、辦案人員面對壓力急于破案的心理有關,更深層次的原因恐怕與傳統(tǒng)中國社會的棍棒文化有關。
在家國同構的中國社會,一個“孝”字可謂整個中國文化的核心價值,由“孝”而衍生出了中國特有的“棍棒文化”,由此我們看到的是受到“棍棒文化”有力支撐的國家刑罰權,以及刑罰權行使過程中“奇特”的刑訊逼供景觀。①本文在這里使用了“奇特”二字,而不是“特有”,意在說明刑訊逼供并非中國所獨有,直到今天,在西方發(fā)達的法治國家中仍無法禁絕刑訊逼供現(xiàn)象,我相信這其中亦有其民族文化上的原因(如種族歧視),本文意欲揭示的是中國刑訊逼供現(xiàn)象的中國文化原因,這個文化必是中國所特有,因而這個刑訊的現(xiàn)象必定帶有本民族的奇特之處。中國社會是一個由家而國的展開體,家是國的縮影,因此家父之權與君主之權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語境中是性質(zhì)相同的概念。
我們先來談談家中之事,中國的子女在父母面前是沒有獨立人格的,或者說子女在父母面前保持著永恒的童年狀態(tài),這一傳統(tǒng)至今仍頑固的保留,因此有學者將中國文化稱為“殺子文化”,而將與之對比美國文化稱為“弒父文化”[7],子女對于父母的“孝”就以服從和受教為主要內(nèi)容,相信絕大多數(shù)中國人小時候接受的教育就是要做“聽話的好孩子”,那么這個教育的任務由誰來完成呢?當然是家父?!墩f文解字》中這樣解釋“父”:“父,矩也,家長率教者,從又舉杖?!笨梢?,中國文化所設計的家庭教育的理想圖景是:手舉笞杖的父親責罰做錯事的跪在地上的孩子。這個教育的過程即是表達父母之愛的過程,所謂“打是親、罵是愛”;也是子女向父母盡孝的過程,所謂“棍棒底下出孝子”,棍棒成為中國家庭的教育工具,因此中國式的家庭教育文化可以稱為“棍棒文化”。
再來談國家,因為中國的統(tǒng)治者似乎總有一種“家父情結”,稱老百姓為“子民”,為官一方者稱為“父母官”,國家的權力、君王的權力因此也自比家父權,國家的刑罰與家父手中的棍棒就具有了神似的特征,而且拷訊的棍棒與刑罰的棍棒在“父母官”那里是很難區(qū)分得清楚的,特別是在有罪推定的語境下,只要一進入刑官的視野,就已被認定為“犯了錯誤的孩子”,對于“犯了錯誤”還不肯承認的孩子,父母(官)當然應當用棍棒教育之,要其認錯,真心服罪,這個“服罪供述”對于父母(官)來說不僅僅是一項有罪證據(jù),更是教育收到成效的令人欣慰的結果,“知錯就改”才是好孩子,改的前提必須是“知錯”,因此認罪就顯得尤為重要,至此刑訊逼供的過程儼然成為一副嚴父教子的和諧圖景。
今天的偵查人員在面對嫌疑人時,已經(jīng)將其認定為是作惡多端的犯罪人,“惡貫滿盈”還“百般抵賴”,不由怒火中燒,刑訊成為必然,這不但有取證的需要,恐怕內(nèi)心深處還會有一種教育者的優(yōu)越感和使命感,以棍棒教育你知錯、認罪。為了闡明兩者之間的比擬關系,示圖如下:
筆者接觸過不少警察,偶爾有些人員在辦案時接觸的犯罪嫌疑人可能是現(xiàn)行犯,人贓俱獲,不存在抵賴狡辯的可能,到了看守所仍然會被打一頓,不為取證,只是為替天行道、告慰被害人。同時,在僅僅是被懷疑實施犯罪的人身上,司法人員之間也偶爾會默認這種做法,只要不出錯,調(diào)查時“上點手段”是小事,可見在“不出錯”(實體公正)的前提下,“打人”不是問題。“云南杜培武案件”中,杜培武在庭審的時候曾經(jīng)出示一件血跡斑斑的被打爛的衣服給審判長,證明有嚴重的刑訊逼供存在,但是審判長卻讓法警收起血衣,告訴杜培武“不要在糾纏這些問題了”。[8]這些恰恰體現(xiàn)了中國司法傳統(tǒng)中的實體主義精神,
在法律精神的語境下,所謂實體,即實體性目的、價值和權利。中國的傳統(tǒng)刑事司法一直秉持著實體主義精神,即追求真相、追求合乎情理。日本學者滋賀秀三認為中國法文化是與西方法文化處在對極的位置上,西方法律是形式主義的,中國法是實質(zhì)主義的。[9]也就是說,在中國人心目中,只要結果是好的,過程的缺陷可以忽略不計。這種實體主義的精神既存在于辦案人員的頭腦里,也存在于社會公眾的意識里,因此對于刑訊逼供行為的容忍變成兩類主體共同的態(tài)度。
中國的刑事司法人員具有對于實體正義的偏執(zhí)的愛好,這與中國文化中的“天人合一”的秩序觀有很大關系,《尚書》有曰“天秩有禮,自我五禮有庸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盵10]儒家學說認為社會的主要行為規(guī)范是“禮”,違反禮就應接受“刑”的制裁,這是自然規(guī)律,是天秩的要求,因此有犯罪必有刑罰,決不容忍在犯罪面前無法確認犯罪人,無能為力的狀態(tài)出現(xiàn),因為這是有違天愿的?!稘h書·刑法志》總結道:“先王立禮,‘則天之明,因地之性’也。刑罰威獄,以類天之震耀殺戮也:溫慈惠和,以效天之生殖長育也。《漢書》云:‘天秩有禮’、‘天討有罪’。故圣人因天秩而制五禮,因天討而作五刑。
可見懲罰犯罪人是天道的要求,即“天討有罪”,所以中國的司法官員一直有這樣的自信,犯罪人是一定能找到的,真相是完全可以知悉的,緣有天助,為了追求真相和懲罰犯罪人的實體正義,手段就不必拘泥了,刑訊當然可以接受?,F(xiàn)在中國的各級法院都有“命案必破”的內(nèi)部要求,與其說這反應了司法人員在探求案件真相過程中的妄自尊大,不如說是表達對于順天道承民意的實體正義的追求,與如此宏偉的理想相比較,手段、方法、過程中的瑕疵就可以忽略不記了。
如果有人提出這樣一個命題:中國的老百姓對于刑訊逼供行為具有較大程度的容忍。一定會遭到許多人的反對,因為隨著佘祥林案、杜培武案、趙作海案的曝光,社會公眾對于刑訊逼供行為的忿恨不能說不強烈,嚴懲刑訊的辦案人員的呼聲也十分高亢,足見老百姓對于刑訊的“零容忍”態(tài)度。但是,如果當我們把目光投向劉涌案,就會發(fā)現(xiàn)截然相反的態(tài)度,看到民意的另一張臉,在劉涌案中因為刑訊而導致證據(jù)失效進而不能如人所愿的懲罰案犯時,群情再一次激憤,滾滾民憤烏云般向法官、律師以及被告人壓來,最終不得不以改判死刑立即執(zhí)行來收場。顯然,在老百姓心里有一座天平,左邊放著“刑訊逼供的程序之惡”,右邊放著“放縱罪犯的實體之惡”,兩者的相比,前者的份量微乎其微,甚至完全可以忽略,程序與實體在民眾心理孰重孰輕?昭然若揭。至此,我們發(fā)現(xiàn),中國人不是不能接受刑訊逼供,而是不能接受由刑訊逼供導致的冤假錯案;不是怨恨刑訊逼供對于程序的踐踏,而是恐懼由于刑訊逼供而引起的實體正義的夭折。
刑訊逼供的本質(zhì)是為了實現(xiàn)查明真相、安撫被害人及其家屬、平息社會矛盾的最終價值,而犧牲被追訴者的個體權利的選擇。案件走完所有程序,直至定罪宣判,就可以給所有人一個平息紛爭、懲惡揚善的完美結局,為了盡快迎來這個皆大歡喜的“全劇終“,被追訴者受點皮肉之苦,是完全值得的,這樣的思維模式背后是“無訟”的訴訟文化。最早提出無訟思想的當屬孔子,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這是孔子對于理想社會的基本描述,也成為后來一代又一代儒者堅定的價值追求。訴訟即為紛爭,紛爭即是亂及失和的表現(xiàn),這必然威脅到了農(nóng)耕社會里人們主觀與客觀都賴以生存的穩(wěn)定的秩序,可見“必也使無訟”的追求是建立在中國文化的秩序情結之上,無訟的思想體現(xiàn)了中國文化所特有的渴望和諧、渴望秩序、厭惡紛爭、厭惡亂擾的心理需求。
但對“無訟”的追求,往往意味著對于個體的傷害,因為無訟則無爭,無爭則無私利,無私利則無個人,由此無訟必然隱含著為了達到和諧無爭的局面,而不惜傷害個體權利的價值取向。社會生活中的人與人注定會產(chǎn)生利益上的矛盾與沖突,按照西方社會的觀點,爭取個人權利的最佳途徑當然是訴訟,但是在厭訟的文化氛圍下,人們更愿意選擇隱忍或是調(diào)解的方法解決問題,即便是調(diào)解,所依據(jù)的也不是法律而是建立在等級關系上的情理,因此處在等級秩序中較低位階的人之權利不得不屈從于較高位階的人,正如海瑞所主張的“凡訟之可疑者,與其屈兄,甯屈其弟;與其屈叔伯,甯曲其侄。”因此可以說無訟思想是以“漠視小民的基本生存與個人權利為代價的,在它指導下所衍生的打擊、拖延、拒絕、感化、恐嚇、理順擺平以及帶有強迫性的調(diào)解等各種息訟之術的運用中,夾雜的是小民對強權的敬畏、對宗族的依附、對私了的習慣、對法的漠視與疏離以及對權利伸張欲求不能的無奈。”[11]可見,在“無訟”的訴訟文化中,作為被追訴者的個體人為了顧全大局,維護整體秩序之大義,必須蜷縮在角落里,哪怕被剝奪、被傷害,也無所謂,這恰恰是刑訊逼供行為的底層邏輯。
我們翻看刑事訴訟法的研究成果可以發(fā)現(xiàn),刑訊逼供的問題仍是訴訟法領域里的一大熱點問題,對于刑訊的原因,學者們通常會認為人權精神的缺失必是原因之一;對于解決刑訊逼供的方法,通常會談到要培養(yǎng)司法人員的人權意識?!伴L期以來,由于普遍缺乏尊重犯罪嫌疑人和被告人人權的觀念,打擊犯罪和犯罪分子,成為司法實踐的第一要務。隨著我國政治民主化和法制現(xiàn)代化不斷推進,樹立以人為本的刑事司法人本主義的觀念,確立尊重人權,“保障人權至上”的現(xiàn)代刑事司法理念已是時代精神的必然要求?!盵12]“2004年我國《憲法修正案》“尊重和保護人權”憲法原則的確立……人權保障理念要求進行刑事訴訟必須以服從保障人權為重要的價值目標,要保障刑事訴訟活動中,尤其是偵查行為中不得侵犯公民的人身權利、財產(chǎn)權利、隱私權利等基本公民權利。從國際范圍來看,人權保障已成為國際范圍內(nèi)刑事訴訟和整個法學領域的發(fā)展趨勢。”[13]
當然,缺少人權精神必定是導致刑訊的直接原因之一,甚至可以說我們在刑事訴訟中的所有以權力來吞噬權利的現(xiàn)象都可以歸為“人權”不立之惡果,但這似乎僅是淺層原因,當代中國,“人權”已經(jīng)不再是陌生的詞匯,人權的觀念和人權的保護已經(jīng)得到較為廣泛的傳播,然而“人權觀”似乎沒有成為對抗刑訊的有效力量,刑訊逼供的現(xiàn)象仍然大范圍存在,刑訊的取證方法還是刑事司法領域盛行的潛規(guī)則,原因何在?筆者認為,其實人權的觀念在中國還沒有根本確立,它與中國文化傳統(tǒng)仍有不兼容的地方,這就要從人權的主體談起。
人權的主體首先是人,并且首先是“個人”之人,而這個“個人”之不立卻是中國文化的難言之隱。夏勇先生在《中國民權哲學》一書中對于人權與中國傳統(tǒng)的問題曾做過精辟的論述:“在文化方面,中國文化傳統(tǒng)缺乏與他人分立對抗的絕對的個體人概念。儒家的天,是義理之天;儒家的人,也是義理之人。每個人的特性都由其所處的社會關系來定義。而且,個人從屬群體,首先要為群體服務個體。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被認為具有本體意義上的同一性……”[14]傳統(tǒng)文化維護群體間的依附關系,主張對個體的私利加以道德上的抑制,把人放在復雜的等級群體中進行界定,一個人應該如何負起自己作為特殊地位的人的責任,所謂“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五倫之說,實際上限制了個體人的權利,所以在傳統(tǒng)文化中無法生長出“人”權中的“個體”之人。
人權的生成需遵循這樣的路徑:承認自己→承認旁人→人我相分→人人自立→權利主體顯現(xiàn)→人權得立。一人與一人的相對,才能生成一人之權利。西方的人與人之間可以一個“分”字來形容,像石頭與石頭,而反觀我們的文化,中國的人與人之間可以一個“混”字來形容,像泥與水,永遠混在一起,不要說人與上帝的對立,就連人與人的對立都未見明朗化,因為人我界限不分?!白杂芍黧w且不立,自由其如何得立?西洋近代化初期,自由實貴于生命,乃不料在中國竟同無主之棄物。”[15]人權之主體且不立,人權如何得立?
刑訊逼供是目前刑事司法領域的頑疾,立法層面的“零容忍”與司法層面的“心照不宣”形成鮮明對比,法律的明確規(guī)定在司法實踐中會大打折扣,這背后似乎與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對于經(jīng)驗的的過度信賴使得與案件有微弱關聯(lián)的人,都可以被確信為“嫌疑人”,調(diào)查取證的核心工作,便側重為“讓他認罪”;以棍棒文化作為支撐的刑罰權,對于刑訊行為有天然的認同感,以鞭笞之力讓“犯錯的孩子”認錯、悔錯、改錯,不但是取證的需要,更有道義上優(yōu)越感;更關注實體正義的文化訴求,可以接受一切程序上的瑕疵,“看得見的正義”能實現(xiàn)更好,實現(xiàn)不了也無妨,只要實體正義實現(xiàn),過程的不正義大可忽略不計;“無訟”的訴訟文化必將擠壓個體權利的生存空間;最后人權保障的前提是“個體人”的存在,如果沒有主體意識發(fā)達的“個體人”存在,人權與人權保障恐怕只能是理念性的口號。
盡管文化的改造不在本文的研究范疇內(nèi),但是在最后,還是引用臺灣學者王伯琦先生對于中國文化改造方向的指引作為全文的結束語“以我國修身的道德觀念,配上西洋的人格獨立觀念,從修身而立己,立己而覺己,覺己而覺人,然后國治而天下平?!盵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