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連坐的社會性別分析：從長沙尚德街東漢簡牘的一條律文說起

夏增民

2011年，長沙市尚德街某建筑工地出土一批東漢簡牘，總計有300 余枚，被命名為“長沙尚德街東漢簡牘”。概括言之，這批簡牘的內(nèi)容可以分為公文、私信、藥方、雜文書、習(xí)字簡等五大類。其中J482 中的一些簡牘，被認(rèn)為是“公文”的摘錄。但整理小組把J482 中的木牘084（2011CSCJ482②：1-1）、212（2011CSCJ482②：25-2）、254（2011C SCJ482②：3-5）統(tǒng)一歸類為詔書，似有商榷之處。木牘084（2011CSCJ482②：1-1）每行文字均以“詔書”二字開頭，其內(nèi)容當(dāng)是詔書的內(nèi)容摘引無疑。而木牘212 和254 的簡文并未以“詔書”二字開頭，從其內(nèi)容看，更像是對法律條文的摘抄。所以，J482 中的簡牘應(yīng)該是詔書和法律條文的雜抄，而且所抄錄的詔書與法令條文是按內(nèi)容相關(guān)性條列的，但是都不完整。其中法律條文按刑名進(jìn)行了歸類，以類相從。從內(nèi)容的編排來看，木牘的持有人對法令條文的抄錄基本是按罪名由大到小、處罰由重到輕來排列的，先是要斬、棄市等死刑，然后依次是髡鉗、完城旦、司寇、鬼薪白粲等。其目的可能是便于分類掌握，以備平時翻檢、查閱，供學(xué)習(xí)法律或?qū)徖戆讣r使用。

同時，這些公文類簡牘的內(nèi)容也涉及當(dāng)時社會對家庭、性別的規(guī)定，不僅足以驗證、補充傳世文獻(xiàn)以及此前出土的秦漢法令的相關(guān)內(nèi)容，還可以對秦漢時期的刑罰制度和性別議題提供新的認(rèn)識。以下試以其中“嫁為人妻減死罪一等完城旦”一語為例解釋之。

一、“減死罪一等”與東漢刑罰制度的規(guī)范化發(fā)展

在漢代，由于儒家思想的影響以及應(yīng)對社會危機、平衡政治斗爭和緩和社會矛盾等原因，對于死刑，皇帝往往進(jìn)行一些赦免。當(dāng)然赦免是有條件的，本處于“殊死”及以上刑罰的，往往不在赦免之列。因此，在皇帝的詔書中，往往有“自殊死以下”等語，這在簡牘資料中也有反映。

赦免在漢代成為常設(shè)的制度，在踐祚、改元、祥瑞、災(zāi)異等特定的場合會按照慣例進(jìn)行赦免。除此之外，得以減死的具體原因還可以是“以錢贖”，其目的是為了增加政府收入。如《漢書·武帝紀(jì)》曾記載，天漢四年“秋九月，令死罪入贖錢五十萬減死一等”。另《外戚傳上·孝昭上官皇后傳》也記：“蓋主為充國入馬二十匹贖罪，乃得減死論?！?/p>

同時，也有因“積功”而被赦免的情況，如《漢書·蕭何傳》載：“傳子至孫獲，坐使奴殺人減死論?！被蛞颉安鸥伞钡妹猓缤瑫秳⑾騻鳌罚骸吧弦嗥嫫洳?，得逾冬減死論?！笨傊?，在漢代，對死刑的赦免雖然有固定的程序，但就其原因而言，卻是較為隨意。

死刑赦免，往往稱“減死罪一等”或“減死一等”。①也有“減死二等”者，如《漢書·哀帝紀(jì)》中御史大夫趙玄即才“死二等論”，同書《朱博傳》還作“減玄死罪三等”，記載并不統(tǒng)一。減等之后的處罰在不同時期有所不同，尤其在死刑免除減一等處罰的問題上，西漢與東漢相比已經(jīng)有很大的差異。西漢減死，多再處以勞役刑（徒刑），有髠鉗為城旦、髡為城旦、完為城旦（完城旦、城）、鬼薪。此外還有髡鉗、髡等刑罰。例如：

《漢書·高惠高后文功臣表》：“永始元年，坐使奴殺人，減死，完為城旦。”

《漢書·賈捐之傳》：“長安令楊興減死罪一等，髠鉗為城旦?！?/p>

《漢書·陳咸傳》：“減死，髠為城旦，因廢。”

《漢書·鮑宣傳》：“上遂抵（鮑）宣罪減死一等，髡鉗?！?/p>

《漢書·劉輔傳》：“上乃徙系（劉）輔共工獄，減死罪一等，論為鬼薪?！?/p>

《漢書·李尋傳》：“（李）尋及解光減死一等，徙敦煌郡?！?/p>

以上具體案例中，減死一等大多是勞役刑，以“髡為城旦”為主，刑期僅四年。②閆曉君認(rèn)為，漢初“城旦舂”尚無明確刑期，文帝十三年刑制改革之后開始明確，即應(yīng)劭所說的“四歲刑”。參見閆曉君：《漢初的刑罰體系》，載于《法律科學(xué)》2006年第4 期。唯李尋處以遷徙刑。③陶安認(rèn)為，因為減死之后剩下的“髡鉗城旦舂”刑很容易被贖罪制度蠶食，所以從成帝時開始對減死的刑徒加以“徙邊”的附加刑。參見陶安：《秦漢刑罰體系の研究》，東京創(chuàng)文社，2009年版，第213—281 頁。

這種情況在東漢得到了很大的改變。東漢死刑赦免之后，主要是處以遷徙刑，勞役刑則成為次要。遍歷《后漢書》之“帝紀(jì)”，如《后漢書·顯宗孝明帝紀(jì)》載，永平十六年，“詔令郡國中都官死罪系囚減死罪一等，勿笞，詣軍營，屯朔方、敦煌；妻子自隨，父母同產(chǎn)欲求從者，恣聽之；女子嫁為人妻，勿與俱。謀反大逆無道不用此書?！毕囝愃频脑t令也出現(xiàn)在《后漢書》之《肅宗孝章帝紀(jì)》《孝和帝紀(jì)》《孝安帝紀(jì)》《孝順帝紀(jì)》《孝沖帝紀(jì)》《孝桓帝紀(jì)》以及《皇后紀(jì)下·安思閻皇后紀(jì)》中。也就是說，東漢時期，幾乎每朝都申明了死刑減免后另要處以遷徙刑的處罰。

不過，另檢之《后漢書》之“列傳”，則減死之后的處罰略顯多元化。擇其主要羅列于后。例如：

《后漢書·耿夔傳》：“（耿夔）坐征下獄，以減死論，笞二百?！?/p>

《后漢書·杜茂傳》：“（杜元）坐與東平王等謀反，減死一等，國除?！?/p>

《后漢書·郅壽傳》：“（郅）壽得減死，論徙合浦。未行，自殺，家屬得歸鄉(xiāng)里。”

《后漢書·胡廣傳》：“大將軍梁冀誅，（胡）廣與司徒韓縯、司空孫朗坐不衛(wèi)宮，皆減死一等，奪爵土，免為庶人?！?/p>

《后漢書·史弼傳》：“（史弼）得減死罪一等，論輸左校。”

《后漢書·黨錮傳·苑康傳》：“征（苑）康詣廷尉獄，減死罪一等，徙日南?！?/p>

綜合以上《后漢書》“紀(jì)傳”中的相關(guān)資料顯示，在東漢時期，“減死一等”之后，除三次未說明另施以何種刑罰之外，歸鄉(xiāng)里、歸本郡、歸家三次；國除、奪爵土兩次；輸左校、髡鉗、笞二百各一次；余皆徙（戍）邊。相對照來看，兩漢在死刑減免后的處理上有明顯的差異，由以勞役刑為主演變成以遷徙刑為主。

秦代，遷徙刑輕于勞役刑。[1]79而且一直至西漢文景時期，都是“列于徒刑之下，是刑罰體系的末端”。而在文景時期刑制改革以后，由于勞役刑的懲罰力度大大降低，遷徙刑與勞役刑的等級差距變小，遷徙刑式微。[2]49-50到元成時期，在輕刑之風(fēng)背景下，大量減死犯產(chǎn)生，為了避免“贖死”減刑而產(chǎn)生逃避處罰的弊端，便采取了以徙邊的遷徙刑加重減死后的髡鉗城旦刑。因此，遷徙刑又成為一種常用之刑?！白钔碇翓|漢，非殊死罪名均徙邊?！盵3]159從此，遷徙刑也漸成為僅次死刑的刑罰，直至西魏時期，演變成為傳統(tǒng)中國五刑體系中的流刑。

西漢后期對相關(guān)罪犯“減死”后的處置，可以看作是自西漢文景時期刑制改革初步形成以笞刑、徒刑、死刑為主體的刑罰體系之后[4]75，中國傳統(tǒng)刑罰體系的又一變化。這使得遷徙刑成為重刑，也是遷徙刑成為正刑的第一步。這一變化過程雖然比較緩慢，但是笞、杖、徒、流、死五刑體系最終形成的不可缺少的環(huán)節(jié)，可看作是中國傳統(tǒng)刑罰制度規(guī)范化發(fā)展史上的重要一步。

二、“嫁為人妻”與女性權(quán)利

如前所論，減死一等降為遷徙刑，意味著在刑罰力度上要大于減死一等降為勞役刑，因為死刑減免以后的“徙邊”是遷徙刑和勞役刑結(jié)合的復(fù)合刑。在這個前提下，女性如果連坐，長沙尚德街東漢簡牘中所摘錄的“嫁為人妻減死罪一等完城旦”，則是對女性進(jìn)一步恤刑的表現(xiàn)。

連坐，尤其重視家族的連坐責(zé)任，是中國古代刑罰體系的重要特點。[5]在漢代，刑事連坐制度已經(jīng)較為完備[6]8，在司法實踐中較為普遍。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收律》曾載：“罪人完城旦、鬼薪以上，及坐奸府（腐）者，皆收其妻、子、財、田宅。其子有妻、夫，若為戶、有爵，及年十七以上，若為人妻而棄、寡者，皆勿收。坐奸、略妻及傷其妻以收，毋收其妻。”從中可以看出，在漢初，普通的輕型犯罪，家屬也要負(fù)連帶責(zé)任，從坐的比例相當(dāng)高。高敏曾指出，《二年律令·收律》有可能制定于漢高祖五年（前202年）前，而在文帝二年（前178年）被廢除。[7]在此之后的西漢，緣坐之刑雖不在律令之列，但對于諸如“大逆無道”“謀反”等嚴(yán)重罪行的處罰，還是經(jīng)常臨時使用。這在《史記》《漢書》和《后漢書》的記述中并不鮮見，比如郭解案、灌夫案、梁冀案等。

然而，在漢代的刑事連坐責(zé)任中，家族中的女性在一定條件下可以獲得某種程度的減免。這說明在秦漢時期的司法實踐中，的確存在針對女性的寬宥之法。①王輝認(rèn)為，漢代連坐制度有兩個基本原則，第一個基本原則是連坐犯適用的刑罰比照正犯來減等，而且存在著老、幼、婦減免刑責(zé)的規(guī)定。參見王輝：《漢代家庭法研究》，中國政法大學(xué)博士學(xué)位論文，2009年。堀毅通過對云夢秦簡的考察，認(rèn)為在秦以至漢，婦女都是被作為寬刑的對象給予各種特別保護，國家權(quán)力科罰于婦女身上的負(fù)擔(dān)總是比較輕的。[8]198，210同時，在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中也不乏針對女性減刑、免役的規(guī)定。[9]關(guān)于此，《漢書》《后漢書》也有相關(guān)的記載，比如“女徒復(fù)作”“女徒顧（雇）山”，都可以稱得上“施惠政于婦人”。②《漢書·宣帝紀(jì)》注引李奇曰：“復(fù)作者，女徒也。謂輕罪，男子守邊一歲，女子軟弱不任守，復(fù)令作于官，亦一歲，故謂之復(fù)作徙也?！泵峡翟唬撼谛掏揭病Ｒ娭腥A書局標(biāo)點本《漢書》第235 頁?！稘h書·平帝紀(jì)》：天下女徒已論，歸家，顧山錢月三百。師古曰：“謂女徒論罪已定，并放歸家，不親役之，但令一月出錢三百，以顧人也。為此恩者，所以行太皇太后之德，施惠政于婦人?！币姷?51 頁。

自西漢后期起，尤其是到東漢，皇帝多次“議省刑罰”，實行刪除繁苛、修明法律的政策。如西漢元帝、哀帝以后，“手殺人皆減死罪一等，著為常法”。[10]918東漢章帝“決罪行刑，務(wù)于寬厚”。[10]919從整體上而言，刑律有所約減，刑罰趨于寬緩，對女性犯法也多蠲免?！稘h書·平帝紀(jì)》記載：“明敕百寮，婦女非身犯法，及男子年八十以上七歲以下，家非坐不道，詔所名捕，它皆無得系。”《后漢書·光武帝紀(jì)上》也記載：“男子八十以上，十歲以下，及婦人從坐者，自非不道，詔所名捕，皆不得系。當(dāng)驗問者即就驗。女徒雇山歸家?！睂淖呐裕瑵h代都特別下詔書，給予釋放。一般認(rèn)為，漢代存在著“女性恤刑制度”，其表現(xiàn)在施刑的照顧、減刑的優(yōu)待和囚禁的寬待等三個方面。③參見林紅：《漢代女性犯罪問題初探》，載于《南都學(xué)壇》2008年第1 期。另外，學(xué)界對于女性的“恤刑”，凡涉及女性犯罪問題的論述都有提及，如翟麥玲、張榮芳：《秦漢法律的性別特征》，載于《南都學(xué)壇》2005年第4 期；賈麗英：《漢代有關(guān)女性犯罪問題論考：讀張家山漢簡札記》，載于《河北法學(xué)》2005年第11 期。而在長沙尚德街東漢簡牘中所摘錄的“嫁為人妻減死罪一等完城旦”法令的出臺，也昭示著女性從坐范圍較以前得以縮小。

漢代法律的這一特點，與儒家思想和政治實踐的結(jié)合有極大的關(guān)系。儒家提倡“慎德明罰”，主張“恤刑”，雖然在其法律思想中，并沒有直接體現(xiàn)專門針對女性的優(yōu)待。然而，《周禮·秋官·司刺》記有“三刺、三宥、三赦之法”，三赦乃指“壹赦曰幼弱，再赦曰老旄，三赦曰憃愚”，針對的是幼、弱、老、疾，女性可歸入弱者之列?！蹲髠鳌は骞拍辍酚浻校骸皨D人無刑。雖有刑，不在朝市?！备鶕?jù)杜預(yù)注，此無刑應(yīng)該是“無黥、刖之刑”，也可以說是對女性處罰的減免。

然而，在這種對女性“恤刑”的背后，隱含著女性地位從屬性的玄機，即女性的人格并不獨立，而是依附于男性。這在社會性別史上是一個公論，而在這里又得到了明確的體現(xiàn)。當(dāng)然，在儒家文獻(xiàn)中，這一立場始終是得到強調(diào)的?！抖Y記·雜記》載：“凡婦人從其夫之爵位?！编嵭⒃唬骸皨D人無專制，生禮死事，以夫為尊卑。”《禮記·效特牲》也載：“共牢而食，同尊卑也。故婦人無爵，從夫之爵。坐以夫之齒?！绷?，《春秋繁露·基義》則明確指明了社會的性別秩序：“夫為陽，妻為陰”，“妻兼功于夫”，“丈夫雖賤皆為陽，婦人雖貴皆為陰”。《白虎通義》之《爵論》和《三綱六紀(jì)》則說得更為明白：“婦人無爵何？陰卑無外事，是以有‘三從’之義：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故夫尊于朝，妻榮于室，隨夫之行?！薄熬秊槌季V，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北仨氈赋龅氖?，這種對女性的“恤刑”，并不是對女性的權(quán)利維護，很大程度上是視女性為弱勢群體，體現(xiàn)的是法律對弱勢群體在施刑和量刑上的照顧。另外，更大的可能，這是對女性生育功能的重視，視女性為生育的工具，保護女性的生育撫育功能。①參見翟麥玲、張榮芳：《秦漢法律的性別特征》，載于《南都學(xué)壇》2005年第4 期；田小梅：《在“照顧”的歷史表象背后：中國古代法律“照顧”女性的內(nèi)在原因剖析》，載于《婦女研究論叢》2008年第5 期。

事實上，儒家思想的流行以及漢代“引經(jīng)決獄”“以禮入法”，開啟了法律的儒家化進(jìn)程，使法律發(fā)生了由法治向禮教的變化。[11]具體到東漢的法律，其維護男性利益和特權(quán)的性別特征更加明顯，因此對于女性而言，法律的儒家法也可以稱為法律的父權(quán)化。②法律“父權(quán)化”似系由李貞德在討論北魏“劉輝案”時提出。參見李貞德：《公主之死：你所不知道的中國法律史》，三聯(lián)書店2008年版，第25 頁。李貞德在該書中重點分析了法律中的夫家認(rèn)同問題。女性從屬于男性和夫家的理論原則，在司法實踐上也得到了體現(xiàn)。無論生父母本家，還是夫家家族中有人犯罪，女性都要受到株連，負(fù)刑事連帶責(zé)任。這是中國古代法律的法律家族主義的特征決定的。③瞿同祖認(rèn)為，中國古代法律的主要特征表現(xiàn)在法律的家族主義和階級概念上。參見瞿同祖：《中國法律與中國社會》“導(dǎo)論”，商務(wù)印書館2010年版，第12 頁。

這種情況發(fā)生改變的轉(zhuǎn)折點，一般認(rèn)為是曹魏正元二年（255年）的毌丘儉案。根據(jù)當(dāng)時魏國的法律，“犯大逆者誅及已出之女”。毌丘儉的兒媳荀氏為司馬師姻親荀顗的族妹、荀氏的生女毌丘芝，已嫁為潁川太守劉子元為妻，按照法律應(yīng)從坐處死，因懷孕暫時系獄。荀顗請托司隸校尉何曾為毌丘芝求以“沒為官婢”的贖死刑。何曾乃使主簿程咸上議，建議改變“父母有罪，追刑已出之女；夫黨見誅，又有隨姓之戮；一人之身，內(nèi)外受辟”的不合理現(xiàn)象。當(dāng)然，這個提議不是為了維護女性的權(quán)益，而是“男不得罪于他族，而女獨嬰戮于二門，非所以哀矜女弱，蠲明法制之本分也”，從而達(dá)到“法貴得中，刑慎過制”的目的。[10]926可以說，程咸雖然是為荀氏請求免死，但在客觀上從法律上界定了女性司法權(quán)益的邊界，同時也進(jìn)一步規(guī)定了女性從身份到權(quán)利上對夫家的歸屬。

程咸提出的“宜改舊科，以為永制”得到允許，“有詔改定律令”。至司馬昭時，又令賈充修訂法律，其中又有“減梟斬族誅從坐之條，除謀反適養(yǎng)母出女嫁皆不復(fù)還坐父母棄市”的新規(guī)定[10]927，進(jìn)一步明確了女子出嫁不再受生父母本家的牽連。④到了西晉永康年間，女生對于父母本家的連坐也被取消。司馬倫、孫秀政變，解系、解結(jié)兄弟被害，解結(jié)女已聘裴氏，原定禍起次日出嫁，裴氏本欲按禮制使解結(jié)女免刑，“解結(jié)女曰：‘家既如此，我何活為?！嘧??！钡耸乱l(fā)朝廷改革舊制，從此，“女不從坐，由（解）結(jié)女始也”。詳見《晉書·解結(jié)傳》，第1633 頁。以后即使族刑臨時恢復(fù)，也往往對女性有所蠲免，如《晉書·肅宗明帝紀(jì)》：“（太寧）三年春二月戊辰，復(fù)三族刑，惟不及婦人?！睆拇耍团缘倪B坐責(zé)任而言，法律的父權(quán)化得到了鞏固，這也正是北魏“劉輝案”爭議的大背景。⑤北魏“劉輝案”始末，詳見李貞德：《公主之死：你所不知道的中國法律史》，三聯(lián)書店2008年版。

現(xiàn)在看來，這一制度的創(chuàng)制并非始于曹魏，而是在東漢即有先聲?！逗鬂h書·顯宗孝明帝紀(jì)》記永平十六年九月丁卯詔：“令郡國中都官死罪系囚減死罪一等，勿笞，詣軍營，屯朔方、敦煌；妻子自隨，父母同產(chǎn)欲求從者，恣聽之；女子嫁為人妻，勿與俱。謀反大逆無道不用此書。”此詔即表明，除謀反、大逆無道等重罪之外，出嫁的女子無須連坐徙邊。東漢明帝時，寒朗曾上言曰：“舊制大罪禍及九族，陛下大恩，裁止于身，天下幸甚?！盵12]1417可能即是指此。這是西漢后期以來刑罰趨向?qū)捑彽某掷m(xù)。

三、“嫁為人妻減死一等完城旦”試釋

經(jīng)過以上的討論，我們再來看長沙尚德街東漢簡牘J482 木牘212 所摘錄的“嫁為人妻減死一等完城旦”。

這一條應(yīng)該是節(jié)文，我們推測其本意應(yīng)該是，若不是謀反、大逆不道等重罪，已出嫁的女子在本家有人犯罪應(yīng)連坐處以死刑的時候，可免除死刑，但仍要受到“完城旦”的處罰。鑒于“城旦”一般是男性刑名，此處當(dāng)是缺抄一“舂”字，應(yīng)為“嫁為人妻，減死一等，完城旦舂”?！稘h書·刑法志》載丞相張蒼、御史大夫馮敬奏言：“諸當(dāng)完者，完為城旦舂?！庇衷唬骸白锶霜z已決，完為城旦舂，滿三歲為鬼薪白粲。”“前令之刑城旦舂歲而非禁錮者，如完為城旦舂歲數(shù)以免?！倍逗鬂h書·顯宗孝明帝紀(jì)》詔舉贖刑之時，也有“完城旦舂至司寇作三匹”之語。以上記載皆為“完城旦舂”，可是為其證。

對于一般犯罪，在某種條件下對連坐的人員減刑，可以說從漢初就開始了?！抖曷闪睢な章伞芬?guī)定了對犯罪者家族成員實施的條件及范圍，其中有：“罪人完城旦、鬼薪以上，及坐奸府者，皆收其妻、子、財、田宅。其子有妻、夫，若為戶、有爵，及年十七以上，若為人妻而棄、寡者，皆勿收?！睋?jù)此，王輝認(rèn)為這就明確了如果僅是父家的一般犯罪，出嫁女不必緣坐。[13]89

事實上，至于身犯謀反、大逆不道者，漢代也有不連坐的先例。漢昭帝時，鄂邑長公主、燕王旦謀反事敗，善后時“赦王太子建、公主子文信及宗室子與燕王、上官桀等謀反父母同產(chǎn)當(dāng)坐者，皆免為庶人”；[14]227楊惲先犯“大逆不道”，后以《報孫會宗書》再犯之，處以“要斬”之刑，而妻子不過徙酒泉郡。[14]2898但這都是個案，不能以法律論之。對鄂邑長公主和燕王旦的謀亂，要考慮到當(dāng)時的政治形勢，為穩(wěn)定政局計，不得已而縮小誅殺范圍。而楊惲案也是楊惲本人為宣帝“所信任”，“不忍加誅”之故。所以，在東漢時期，凡謀反減死之詔下，對連坐者皆注明類似“謀反大逆，不用此令”之語。

但是，至三國時期的“毌丘儉案”，謀反等重罪“父母妻子同產(chǎn)無少長皆棄市”[14]2302或“夷及三族，男女無少長，姑姊妹女子之適人者皆殺之”[10]20的連坐刑罰，開始在律令層面發(fā)生重大變更，此后，凡涉“謀反大逆”罪之處罰，一般來說，似已不可以再有減刑。

總之，漢魏時期，對一般犯罪的家屬連坐，可以酌情減刑。前此已有論述，從西漢到東漢，減死一等之后的處罰已有以“髡為城旦”變?yōu)橐浴搬?戍)邊”為主，即由勞役刑變?yōu)檫w徙刑。但木牘212所記的“嫁為人妻，減死一等，完城旦”卻仍不是“徙（戍）邊”，而是與西漢的規(guī)定更相近。同時，除此之外，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找到東漢其他減死“完城旦”的記載。僅有安帝時史宓、樊嚴(yán)減死“髡鉗”，桓帝時史弼減死“論輸左?！?，與“完城旦”的處罰相近。不過，史宓、樊嚴(yán)在“閻顯誣耿寶案”中算是從犯；“史弼案”則是魏劭與同郡人行賄于權(quán)宦侯覽，加之“平原吏人奔走詣闕訟之”，屬于在輿論壓力之下的輕判。與此相類似的，還有曹魏文帝時“大女劉朱毆打子婦致前后三婦自殺”案，劉朱最后竟只判“減死輸作尚方”[10]922，而這也是依長輩毆打晚輩會得到減刑原則的判決。所以，我們可以推測，在東漢，出嫁女基于父母本家的連坐責(zé)任會更減免一等。如《后漢書·顯宗孝明帝紀(jì)》所載，永平十六年“詔令郡國中都官死罪系囚減死罪一等，勿笞，詣軍營，屯朔方、敦煌；妻子自隨，父母同產(chǎn)欲求從者，恣聽之；女子嫁為人妻，勿與俱”，以及“女子嫁為人妻，勿與俱”。女兒已出嫁，無須徙邊；但不意味著不處罰，或許就是處以“完城旦”。上文提及，西漢到東漢這一時期中國古代刑罰體系的規(guī)范化發(fā)展，新的五刑體系“笞、杖、徒、流、死”正在形成中，“完城旦”的徒刑是輕于“徙邊”的流刑的。這也就表明，出嫁女子對本家的連坐責(zé)任更小了。

“嫁為人妻，減死一等，完城旦”也體現(xiàn)了中國古代法律發(fā)展的連續(xù)性。既然這一法條是刑罰輕省的表現(xiàn)，那就意味著它是法律儒家化或法律父權(quán)化過程的一環(huán)。這一過程自西漢時起，中經(jīng)“毌丘儉案”和西晉《泰始律》，直至《唐律疏議》最終完成。比如《唐律疏議·賊盜》規(guī)定：“若女許嫁已定，歸其夫?！庇钟?，“《疏議》曰：‘女許嫁已定’，謂有許婚之書及私約，或已納娉財，雖未成，皆歸其夫?！敝链?，本文所提及的自漢晉以來所有的爭議案例都落實成了成文法律。另外，木牘254 正面所摘錄“傷兄姊，加罪二等”的法條，與魏文帝時“歐(毆)兄姊加至五歲刑，以明教化也”[10]925可謂一脈相傳，這也正是法律發(fā)展連續(xù)性的例證。

以上討論表明，東漢時期針對女性的從坐范圍已在縮小，處罰程度也在逐步輕省。正是在這樣的司法實踐之下，曹魏正元二年程咸上議以后，一般情況下，出嫁女性不再受生父母本家株連。這不能不說是中國古代社會的一個重大進(jìn)步。

當(dāng)然，如前所述，這也在很大程度上固化了女性在法律上對丈夫和夫家的依附，女性的權(quán)利不是女性個人獨立的權(quán)利，而是作為丈夫和夫家權(quán)利的一部分。因此，女性不僅要隨從夫家坐罪，而且對女性個人權(quán)利的侵害，也往往被認(rèn)作是對丈夫和夫家權(quán)利的侵害。

這在簡牘法律資料里面同樣可以得到印證。例如，《二年律令·雜律》曾規(guī)定：“諸與人妻和奸，及其所與皆完為城旦舂。其吏也，以強奸論之?！贝寺蓷l亦見敦煌懸泉置漢簡，其載：“諸與人和奸，及所與□為通者，皆完為城旦舂；其吏也以強奸論之。其夫居官……”從中可以看到，在漢代，對“和奸”的處罰是針對男女雙方的，都要處于“完為城旦舂”的處罰。如果男方為官吏，則以強奸罪重處。但是必須要指出的是，這一條規(guī)定適用于已婚女性而非未婚女性；而且對未婚女性的“和奸”量刑目前尚沒有發(fā)現(xiàn)，是否處罰以及如何處罰也不得而知。從出土的《二年律令》法律條文順序來看，此段條文前后較為完整，或許漢律對此沒有規(guī)定，亦即未婚女性與人“和奸”，不予處罰。果真如此的話，那么漢律只處罰人妻的“和奸”，其實是對男性權(quán)利的保護，因為法律認(rèn)為對已婚女性的侵犯就是對其丈夫權(quán)利的侵犯，這反映出秦代以至西漢初女性對男性的依附關(guān)系。

另外，《二年律令·賊律》規(guī)定：“斗毆變?nèi)?，耐為隸臣妾。(懷)子而敢與人爭斗，人雖毆變之，罰為人變者金四兩?！比绻麣蛟袐D致人流產(chǎn)，“耐為隸臣妾”，即判處一年徒刑；而懷孕女性若挑動斗毆而致自己流產(chǎn)，自己也要“罰金四兩”，相當(dāng)于判處六年徒刑，所受處罰要遠(yuǎn)重于施暴者。因為女性的身體不完全屬于自己，還同時屬于丈夫和夫家，自己挑起斗毆而致自己流產(chǎn)，最重要的不是使自己的身體受損，而是使丈夫和夫家的權(quán)益受到了侵害，所以要被施以重罰。類似的判決也在云夢秦簡《封診式》中曾經(jīng)出現(xiàn)，可見這一司法精神前后一脈相承，體現(xiàn)了當(dāng)時兩性關(guān)系中既定的價值判斷。

綜上所述，長沙尚德街東漢簡牘J482 公文木牘中“嫁為人婦減死一等完城旦”一語，顯示了女性從坐刑罰的演變過程，同時也體現(xiàn)了女性在法律上對男性和男性家庭的從屬性和依附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