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臻
20世紀(jì)60年代,成昆鐵路建設(shè)時期,龍骨甸大橋段戰(zhàn)士熊漢俊因勞累而跌入正在澆筑的橋墩,被水泥淹沒,他用最后一絲力氣鼓舞戰(zhàn)友,從此永遠(yuǎn)封存在橋中,年僅21歲。60年過去,每有火車經(jīng)過,都要鳴笛30秒,以告慰英烈。
在那節(jié)車廂上,我看到所有的人起立、靜默,這還是第一次。
楚雄市雖在南國,但畢竟還是二月,空氣還有些濕濕的冷。云霧繚繞在坡上,霧中,淡色的山茶花開遍了谷地,天地洗練而開闊。列車在這里穿梭著。
這是一班從西往東開的綠皮火車,主要供沿線的鄉(xiāng)民們出行做買賣使用。樸實的人們肩扛手拎,將那些老母雞、綠豆、山茶花、成辮子的蒜、青皮鴨蛋搬上車。這樣嘈雜的綠皮車,便像一條蕩漾水波的清爽的魚,在一片翠色中緩緩前行。
車行到一座大橋上。我靠著窗,正和抱山茶花筐的人們聊著,突然,火車響起了洪亮的汽笛聲?!昂簟簟彼麄兎畔驴?,站起身來,用手勢示意我也站起來。不光他們這樣,那些蒜辮和鴨蛋筐也都被放下,大家都站了起來,車內(nèi)很安靜,連母雞也不敢高聲,只是低沉地“咕咕”著。
緩慢穿行在這座上了年頭的大橋上,天地極開朗,所有人都靜穆著,仿佛來到了一處圣境。
30秒,汽笛聲止,人們安靜地坐下,那氣氛還需慢慢融化,仿佛在溫存一塊南國的冰。
“大娘,咱是外鄉(xiāng)人,你可知道這是啥規(guī)矩?”
“這是云南最尊貴的橋,一個老兵守了六十年了?!?/p>
“他就扎根在這里。過橋鳴笛,要報恩,這是咱們鄉(xiāng)人的規(guī)矩?!彼齻兇曛欢洳杌?,散發(fā)出清香。
“這是什么橋?”
“龍骨甸大橋,熊大哥在橋里?!彼麄冞@樣說。
為了打破南國的交通屏障,成昆鐵路工程日夜不息地推進(jìn)。那時,這里還只是兩面野嶺,一下子有許多戰(zhàn)士駐扎此處,構(gòu)架大橋。他們是受了鐵命令的:“流血流汗,粉身碎骨,都要讓云南人民走出大山!”熊漢俊,鐵道班班長,是最能吃苦的小伙子。
“熊大哥不容易?。 贝竽镉檬执暌淮晟n老的臉,“六十年前,鑿石打夯,全靠人力,熊大哥帶領(lǐng)一班在前擂石,手上虎口震裂了許多次,總是纏著紗布,每次都會滲出血跡。從早到晚,一刻不停,壯小伙子來了,都瘦了一大圈?!?/p>
山茶花在她手中像一只小蝶,在指尖翻飛。
“那一年我六歲,熊大哥是北方人,也才21歲。剛來到這里,水土不服得厲害。阿媽帶我去給他瞧病。她從老兵手里要來一小撮北方的土,灑在茶花湯水里,熊大哥喝完便好了。他說,山茶花好味道。我把一小捧山茶花放進(jìn)他胸前的口袋,說,那常讓阿媽給你送呀!”
“打夯的號子一天天火熱起來,橋墩立起來了。夏天的月光很明朗,夜里,常能看見熊大哥坐在坡上一座古塔旁,靜靜看著大橋。夜里會有螢火,在林子捉螢時,便能看見他在山谷的對面。我便喊:‘熊大哥,想家啦?’他喊:‘啊,阿妹,沒想家!’‘那想什么呢?’‘想大橋。大橋建成,我想要守在這兒呢!’”
“聽說,上級要建鐵路站,選留駐兵,熊大哥應(yīng)了這一使命,他報名了。村里鄉(xiāng)親聽說熊大哥要留下來,也都高興感慨得很哩?!?/p>
火車呼嘯著駛過一段隧道,大橋已在身后,眼前是一條南北流向的清河。
“那一次,阿媽帶我去送山茶花,工地異常熱鬧—原來橋墩要注水泥了。深灰色的厚濁的瀑流向橋墩中傾瀉,戰(zhàn)士們一片忙碌。站在引橋上,我看見了熊大哥,他站在橋墩旁的鐵架上,頭發(fā)灰蒙蒙的,一臉的疲憊。巨大的水泥流刮起風(fēng),他開始搖晃起來。突然,一個踉蹌,他從架上跌落,掉進(jìn)了石墩中,一瞬間,水泥已淹沒了他的胸口?!艽蟾?!熊大哥!’我拼命地喊他,眼淚瞬間涌了出來。熊大哥艱難地舉起一只手,用盡氣力喊:‘我來守大橋……橋修好了,來告訴我!’”
大娘的眼中有淚光在閃爍。
“阿媽也哭了,她抱著我說,咱們把山茶花撒下去,讓風(fēng)來送給他吧?!?/p>
“六十年了。熊大哥就站立在那橋墩里,守著使命。我們鄉(xiāng)里人,能做點什么呢?只能將每年春天的山茶花采下一大包,從橋上撒下,說,熊大哥,我們來送花了!這里,比我們年輕的人都喊他‘大哥’‘阿哥’,畢竟他那時才21歲??!”
耳畔有春風(fēng)和流水的聲音。
這的確是云南最尊貴的橋。
鳴笛,撒茶花,這是鄉(xiāng)人的規(guī)矩,千遍萬遍也報答不了如此的恩情。
心中有山壑激流一般的轟鳴聲,我站起身,向大娘要了一小捧山茶花,向車尾跑去。欄桿外,大橋已遠(yuǎn),我順著東風(fēng)撒開雙手。
“熊大哥,我來送花啦!”
山茶花在濕潤的山風(fēng)中盤旋,漫天清香,向著身后的嶺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