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 亮 許祖華
(華中師范大學(xué) 文學(xué)院,湖北 武漢 430079)
孔乙己是一個帶有鮮明的“堂吉訶德氣”的人物,然而在討論孔乙己的“堂吉訶德氣”之前,有必要對“堂吉訶德氣”進行簡單的界定?!短眉X德》一書中,塞萬提斯在描畫堂吉訶德整日整夜“沉浸在書里”,終于弄得“腦汁枯竭,失去了理性”,并滿腦“荒誕無稽”“固執(zhí)成見”,深信騎士小說“千真萬確”,還打算將書里的事去“一一照辦”的精神形象和氣質(zhì)時,曾兩度指出他“失去了理性”[1],即最初對“堂吉訶德氣”的概括與“理性”一詞是緊密關(guān)聯(lián)的?!棒斞笇⑻眉X德精神概括為‘毫無煩悶,專憑理想勇往直前去做事’,而與‘一生瞑想,懷疑,以致什么事也不能做的哈姆雷特’相對照”[2]的表述,就暗示了這種“冥想”和“懷疑”的理性的缺失。錢理群在分析堂吉訶德形象時,也認(rèn)為堂吉訶德將內(nèi)外世界混同,“以理性、想象代替感覺,內(nèi)部世界代替外部世界,把幻想當(dāng)做實質(zhì),形成了思想的混亂”[2],并一針見血地指出:“堂吉訶德確實是一個‘文學(xué)病’患者,所謂‘堂吉訶德氣’最顯著的特征,就是對于書本所構(gòu)置的虛幻世界的迷戀?!盵2]所以,“堂吉訶德氣”最初是指堂吉訶德本人在失去理性后對書本虛幻所抱的迷戀的氣質(zhì),而這種氣質(zhì)與書本文化和精神層面是緊密聯(lián)系的。
隨著堂吉訶德的傳播和東移,“堂吉訶德氣”也已超越了堂吉訶德的個人界限,成為泛文化意義和精神心理上的一種獨特氣質(zhì)。在西方,匹克威克、羅亭、英沙諾夫等人共同組成了“堂吉訶德氣”的知識分子圈[2]。在中國,人們同樣把魯迅筆下的阿Q看作堂吉訶德型人物,認(rèn)為后者“主要是堂吉訶德精神的消極方面,即把想象、主觀愿望中的世界當(dāng)做現(xiàn)實世界的精神迷亂”,并“完成了從現(xiàn)實的物質(zhì)失敗到想象中的精神勝利的心理轉(zhuǎn)換,從而形成了一個‘真實的失敗——想象——虛幻的勝利(精神滿足)’的心理模式”[2]。而這種模式,是“中國的農(nóng)民,早已失去了西班牙騎士的積極進取精神,既無追求理想的執(zhí)著,又無為理想獻身的意志與熱情”[2]后的結(jié)果。換言之,發(fā)展了的“堂吉訶德氣”既包含了堂吉訶德本人及其他知識分子身上的進取精神的積極一面,也包含了精神勝利法的消極一面。
由此,我們可以對“堂吉訶德氣”進行這樣的界定,即“堂吉訶德氣”最初是指堂吉訶德本人在失去理性后對書本虛幻所抱的迷戀,后發(fā)展成為一種泛文化層面和精神心理上的獨特氣質(zhì),泛指一切忽視現(xiàn)實的對于精神層面的迷狂??滓壹壕褪沁@樣一個具有鮮明“堂吉訶德氣”的人。
首先,從文本分析的角度來對孔乙己的“堂吉訶德氣”進行精神上的分析,可以明顯看出孔乙己與阿Q的“堂吉訶德氣”是不同的。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孔乙己原來也讀過書”,“寫得一筆好字”,滿口“之乎者也”,是懂得“茴字有四樣寫法”的讀書人身份。吳小美、李向輝對“孔乙己又正是封建主義漫長的歷史進程中末代的落魄知識分子”的定位是無疑的[3]。但另一方面,孔乙己確實是一名堂吉訶德,是歐洲知識分子、“西班牙騎士的進取精神”和“中國的農(nóng)民”阿Q“(精神滿足)的心理模式”之外的另一樣式的堂吉訶德,即知識分子堂吉訶德中落魄的一類。堂吉訶德本人曾有一番“文武兩行”的奇論,把有識之士分為“拿槍桿子的”和“拿筆桿子的”[1],而當(dāng)“拿筆桿子的”失掉了知識分子賴以存在的知識和話語權(quán)時,就出現(xiàn)了魯迅筆下的孔乙己——一個失掉了筆桿子的堂吉訶德。
這種身份的丟失直接導(dǎo)致了孔乙己對酒的迷戀。小說中的孔乙己終篇都在與酒打交道,因酒與咸亨酒店結(jié)緣,同時也在酒的心理滿足中逐漸死去。在不少論者的論述里,都提到了“酒”之于孔乙己是有某種精神寄托在的[4]?!翱滓壹菏染疲袧M足生理需求的原因,但更深層次的是他企圖通過喝酒來滿足他社交、尊重的需求?!盵5]王明科和柴平二人也提及“孔乙己是價值信仰的殉道者”,而酒就是這種精神信仰的內(nèi)在逃避和寄托。由此可見,酒之于知識分子孔乙己的價值迷戀和逃避功用是很明顯的。
其次,孔乙己對讀書人身份的迷戀與他的話語迷戀是分不開的,即使只從表現(xiàn)上看,孔乙己也是“堂吉訶德氣”十足的??滓壹涸诿鎸瓶蛡兊娜⌒r,曾有過不同種類的辯解。在他斷腿時這樣辯解:“跌斷,跌,跌……”被人道破偷書的事時,又拿“污人清白”和“竊書”這樣的詞匯澄清,即使是分茴香豆這樣的小事,也還要說出一番“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這樣的文人語匯,更遑論他向來的“者乎”和“君子固窮”等言辭了。這些詞句在他人面前是“半懂不懂”的,但在孔乙己而言,卻是一個讀書人對其身份認(rèn)同的語言迷戀。以“堂吉訶德氣”的原型堂吉訶德為例,堂吉訶德在對風(fēng)車作戰(zhàn)失敗并面臨桑丘的取笑時,曾這樣辯解:“甭說了,桑丘朋友,打仗的勝敗最拿不穩(wěn)??磥戆盐业臅B帶書房一起搶走的弗瑞斯冬法師對我冤仇很深,一定是他把巨人變成風(fēng)車”[1],而孔乙己在斷腿時“跌斷”的辯解雖然似乎與之并不相同,但在躲入幻想的精神世界以否認(rèn)眼前事實的本質(zhì)上,卻是一致的。此外,當(dāng)孔乙己以“讀書人的事”來辯駁“竊書不能算偷……竊書!……讀書人的事,能算偷么?”就自覺站在了讀書人的立場來與他人相區(qū)別。作者曾多次指明孔乙己的話“滿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讓人“難懂”和“一些不懂”。然而這種他人的“不懂”在孔乙己自身,卻正如堂吉訶德答桑丘般“你太外行了……你要是像我讀過那么多的傳記(于孔乙己是書——筆者注),就知道這是千真萬確的”[1]。正如錢理群所說,這種“對于來自書本的語言的描述本身,越是迷戀,越是堅信不移,這種真實感越強烈,反過來又加強了對語言的描述的迷戀與堅信。這是一個相互支持、相互加強的語言描述的迷宮,陷進去是難以自拔的”[2]。
再者,孔乙己作為魯迅筆下一個諷刺儒舊科舉的典型,卻以“滿口之乎者也”的舊書生的正統(tǒng)身份登場,“沒有進學(xué)”卻說著進了學(xué)的話、行著“秀才”的事??疾煳鞣教眉X德形象系列,似乎也存在一條“不是,卻自我迷狂是”的內(nèi)在人物邏輯。譬如巴扎羅夫本人并不是一個堅定的行動者,卻自我標(biāo)榜著要推倒一切;堂吉訶德不是騎士卻帶著隨從四處漂泊,這種作者寫作意在諷刺,作品人物卻迷戀于非己的精神特質(zhì)的規(guī)律,是堂吉訶德人物圈中很多人的共有特點。由此可見,孔乙己“堂吉訶德氣”的來源與巴扎羅夫等人相似,本質(zhì)上則是根植于他讀書人的話語和身份認(rèn)同的。換言之,正是這種沉迷于“酒”和“滿口之乎者也”的讀書人的心理精神認(rèn)同,使得表現(xiàn)在外的孔乙己就近乎癡迷和迂腐,并處處顯得“高人一等”。因此,“孔乙己是站著喝酒而穿長衫的唯一的人”,也就不僅僅是迂腐可笑,更是孔乙己的獨特感受和心理認(rèn)同了。迂腐的“長衫”不正是典型讀書人的標(biāo)志嗎?而“站著喝酒且穿長衫”就成了貧窮條件下孔乙己這一讀書人與短衣幫間的最大不同。
此外,“堂吉訶德氣”的偏執(zhí)容易造就人物思維的單調(diào)和片面,孔乙己也如此。屠格涅夫在研究堂吉訶德時曾指出,他“一心追求同一個目標(biāo),使得他的思想有些單調(diào),思維方式有些片面;他知道得很少,而且他也不需要知道得很多”[6]。這于孔乙己也同樣適用。在讀書人領(lǐng)域中,孔乙己“滿口之乎者也”,知道“茴”字“極少見”的第四種寫法,可謂是一個資深人士,但在現(xiàn)實領(lǐng)域里,卻是一個“不會營生”“好吃懶做”的多余人,只能“偶然做些偷竊的事”“連人和書籍紙張筆硯,一齊失蹤”。在某種程度上,孔乙己精神層面的癡迷助長了他的“堂吉訶德氣”,而這種消極的“堂吉訶德氣”又反過來使他思維片面,并削弱了他的現(xiàn)實行動力。
因此,孔乙己既是一個典型的落魄知識分子,又是一個典型的迷狂于讀書人身份認(rèn)同的堂吉訶德。
孔乙己這一堂吉訶德與阿Q一樣,是中國式的,是根植于中國人的文化性格和精神心理、具有深層次的文化和心理因由的。
從文化層面上看,一方面,孔乙己精神世界的建立既是某種程度上的書本致幻,更是大環(huán)境下沒落的封建科舉和士大夫文化的致幻。知識分子孔乙己不似“在整個世界上找不到他的靈魂可以依附的東西”的哈姆雷特,缺乏認(rèn)清現(xiàn)實的清醒,進而迷狂依附于“酒”,同時也缺乏堂吉訶德積極的“進取精神”,因此不是“完完全全的堂吉訶德”,即“完完全全的哈姆雷特們以及完完全全的堂吉訶德們是沒有的,這只是兩種傾向的極端表現(xiàn)”[6],但他有著與阿Q“(精神滿足)的心理模式”類似卻又不同的“封建主義漫長的歷史進程中末代的落魄知識分子”的“堂吉訶德氣”。時代的變化造成了孔乙己信仰的士大夫文化的斷裂和崩塌,而這種崩塌斷裂在“惟有讀書高”的舊知識分子身上造成了現(xiàn)實的落魄和心靈的空缺,而由此帶來的“生命的浪費是觸目驚心的:中國封建士大夫文化的沒落導(dǎo)致了中國知識分子精神的衰亡”[2]。
另一方面,中庸的儒文化性格是造成孔乙己這類消極堂吉訶德的深層文化原因。魯迅就曾立足于這一角度來分析,他關(guān)于堂吉訶德“這種書呆子,乃是西班牙書呆子,向來愛講‘中庸’的中國,是不會有的”[7]的論斷,就從根本上抓住了中華民族文化性格的核心。西方人比較“容易沉于‘幻想的波動’”,“喜歡‘精神上先構(gòu)成一個甜蜜的、銷魂的、熱情洶涌的夢境’”,以至于“行動太迅速,往往趁一時之興;遇到刺激,興奮太快太厲害,甚至忘了責(zé)任和理性”[2]。而在中國,以儒家溫良恭儉讓為道德標(biāo)準(zhǔn)來培養(yǎng)的傳統(tǒng)讀書人,面對社會和文化的大變動時,要么屈服于知識分子的軟弱和“忍從”心理,要么獨善其身隱居于廟堂之外徐圖進取,很少以一種激進徹底的性格來圖變革,所以中國舊讀書人往往“既不會有堂吉訶德式的對精神的獻身的追求,也不會有對哈姆雷特的真實的精神痛苦的真正正視與深切體驗”[2]。堂吉訶德與哈姆雷特這種“‘體現(xiàn)著人類天性中的兩個根本對立的特性’,都必然表現(xiàn)為一種西方文化所特有的徹底精神,而在中國這樣的有著中庸傳統(tǒng)的東方國家里,卻必然將其鈍化、調(diào)和化,從而失去了自身”[2]。魯迅說:“西班牙人講戀愛,就天天到女人窗下去唱歌,信舊教,就燒殺異端,一革命,就搗爛教堂,踢出皇帝。然而我們中國的文人學(xué)子,不是總說女人先來引誘他,諸教同源,保存廟產(chǎn),宣統(tǒng)在革命之后,還許他許多年在宮里做皇帝嗎?”[7]反觀孔乙己,孔乙己不也常面對取笑一再逃避退讓,躲到精神自慰中去,甚至斷腿后也只“單說了一句‘不要取笑’”,全然失去了讀書人士大夫階層的尊嚴(yán)和骨氣嗎?這種儒文化層面上的內(nèi)斂含蓄對人的影響是巨大的,而“鈍化、調(diào)和化,從而失去了自身”的精神損耗在以孔乙己為代表的一類堂吉訶德的身上同樣是驚人的。
這種文化性格和文化沒落為孔乙己獨特的“堂吉訶德氣”提供了外在原因,而使得孔乙己最終淪落的還有他的精神心理,即“瞞和騙”的自欺心理以及無法變更身份所導(dǎo)致的迷醉心理。
魯迅在批判“形形色色的自欺欺人的麻醉術(shù)”時曾指出一種“瞞和騙”的心理:“這是用‘瞞和騙’制造奇妙的精神‘逃路’”,“證明這國民性的怯弱,懶惰,而又巧滑,一天一天地滿足著,即一天一天地墮落著,卻又覺得日見其光榮”[2]。這固然適用于阿Q所代表的“精神勝利法”的舊社會中國農(nóng)民,卻也同樣適用于迷狂于“酒”和“舊科舉知識分子”身份中的讀書人孔乙己。從文本上看,孔乙己的自欺可謂是昭然若揭的,他以“長衫”和滿口的“之乎者也”來表現(xiàn)自己的讀書人身份,拒不承認(rèn)偷書和斷腿之事,拿“酒”來欺瞞與侵蝕自己的理智,在酒客的笑聲中幻想別人的理解。換句話說,在“瞞和騙”的同時,孔乙己缺乏認(rèn)識現(xiàn)實的能力,他最大的識見乃是認(rèn)清了“知道不能和他們談天,便只好向孩子說話”的事實,卻仍不免于被打斷腿后還要爬一般地前來喝酒,并“在旁人的說笑聲中,坐著用這手慢慢走去”,其對“酒”瞞騙功能的迷戀和自身價值的喪失竟至于此。所以,在魯迅看來,那個年代的中國人“早已失去了西班牙騎士的積極進取精神,既無追求理想的執(zhí)著,又無為理想而獻身的意志與熱情。他們只是發(fā)展了堂吉訶德精神的消極面,在自欺欺人的精神幻覺中,回避正視自己的現(xiàn)實真實處境,最終屈服于現(xiàn)實,淪為現(xiàn)實的奴隸”[2]??滓壹旱谋瘎∶\,即與他“瞞和騙”的精神心理密不可分。
此外,從文本對孔乙己的精神進行深層次分析看,孔乙己是另有一種心理因素在的??滓壹河绣X沒錢時是不同的,對上對下也是不同的??滓壹涸谟绣X時顯得很神氣,“不回答”別人的話,自顧“排出九文大錢”,而窮魄時則一面“頹唐的仰面”“懇求”,一面小心地“摸出四文大錢”;孔乙己對上(如丁舉人等)不滿,偷人家的書,以“竊書”滿足自己,對下(如短衣幫、酒客等)也不滿,不屑與之為伍,“站著喝酒”,拿讀書人身份瞧不起酒客。換句話說,孔乙己是一個自我標(biāo)榜的人,他一面被人所瞧不起,一面又拿類似的心理瞧不起人;一面被這種心理所捉弄,一面又循環(huán)實踐著這種心理??滓壹喝绻辛诵悴?,成了丁舉人一輩的人物,也有很大幾率會因瞧不起而打折另一個“孔乙己”的腿;孔乙己若不是讀書人而是店老板和短衣幫,也未必不會拿話來取笑另一個“孔乙己”。這種身為底層時罵上層,等到做了上層又變成自己曾經(jīng)罵過的人的循環(huán),在孔乙己身上也是深有體現(xiàn)的,這與魯迅說的“奴隸翻身做了奴隸主,會變本加厲地對奴隸”的心理是相似的。但孔乙己畢竟是無法翻身做主子了,所以只好在精神里過癮,迷醉于自己仍是個有身份、有價值的讀書人。
這種精神領(lǐng)域的內(nèi)在瞞騙和迷戀心理,造成了孔乙己這類知識分子對外在現(xiàn)實的模糊,而這種心理的不斷加強又與國民文化性格一起,相互依托纏繞并日益強化,從而使得孔乙己更加“好吃懶做”,并在“酒”的滿足中日漸衰亡。所以魯迅說:“究竟是中國的‘堂吉訶德’。所以他(塞萬提斯筆下的堂吉訶德——筆者注)只一個,他們是一團。”[7]
魯迅對孔乙己這一堂吉訶德的情感是復(fù)雜的,既有著鮮明的批判色彩,又有著發(fā)自內(nèi)心的同情。
魯迅對孔乙己“堂吉訶德氣”的批判在文中是顯而易見和不證自明的,它一方面表現(xiàn)在對孔乙己“堂吉訶德氣”消極墮落的批判上,另一方面表現(xiàn)在對孔乙己大同世界的終極幻想的批判上。
首先,相比于孔乙己沉醉于舊科舉的精神世界成了名副其實的多余人而言,魯迅更欣賞帶有樂觀進取精神的堂吉訶德。“堂吉訶德精神本來包含了兩個側(cè)面:一方面是對于超越現(xiàn)實的理想的執(zhí)著追求……這是魯迅也熱情提倡并且身體力行的;但另一方面,堂吉訶德又顯然存在著精神的迷亂,將書本所描繪的,頭腦中想象的虛幻世界、理想人生,當(dāng)做真實的社會與人生?!币虼?,魯迅從改造國民性的角度出發(fā),將孔乙己身上的迂腐、自欺、瞞騙心理等“堂吉訶德精神的這一消極面,加以突出、強化,把堂吉訶德式的精神迷亂視為一種自欺欺人的精神麻醉劑”來進行批判[2]。 魯迅曾指出:“不滿是向上的車輪”“多有不自滿的人的種族,永遠前進,永遠有希望”[8]。因此,魯迅在批評孔乙己的同時,以一種堂吉訶德式的姿態(tài)批評“嘲笑堂吉訶德的旁觀者,有時也嘲笑得未必得當(dāng)”,并說他們“缺乏啟蒙者和挑戰(zhàn)者的獻身精神”,而更多是“劫取一個理由來自掩他的冷酷”“用一毛不拔,買得心的平安”[9]。由此可見,魯迅對孔乙己消極的“堂吉訶德氣”的批判是與對積極的堂吉訶德精神的肯定并行的。
此外,魯迅對孔乙己作為讀書人最深層的“大同世界”的虛幻心理也是深刻批判的。孫遜在考證孔乙己的原型時認(rèn)為,孔乙己的孔姓、給茴香豆“一人一顆”的公平態(tài)度以及魯迅注明的第四種茴字“極少見”的情況是對孔門顏回的象征[10]。筆者不置可否,但“一人一顆”的公平態(tài)度,也可象征孔乙己對封建舊科舉這一公平的“黃金世界”的寄托。很多西方“堂吉訶德氣”的知識分子也有一種“黃金世界”的幻想,如“堂吉訶德氣”的創(chuàng)始人堂吉訶德就不止一次地對它進行贊美,而這種“黃金世界”于孔乙己恰恰就是中國傳統(tǒng)讀書人理想中的大同境界。由此就不難理解孔乙己“竊書”于上層階級何家、丁舉人的同時,還“君子固窮”“品行卻比別人都好”,這也正是讀書人的某種兼濟主義和對“黃金世界”的追求。
但魯迅是最反感和否認(rèn)黃金世界的,“我疑心將來的黃金世界里,也會有將叛徒處死刑”[2]?!霸谝话闳苏J(rèn)為無限光明、美好的黃金世界里,魯迅看見了新的矛盾、新的黑暗、新的危險;在一般人以為將獲得永恒的天堂里,魯迅看見了死”,即“魯迅在《野草·墓碣文》里所說的‘于天上看見深淵’”[2]。正因為如此,魯迅才以“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11]為歷史任務(wù),才會猛烈地抨擊自欺欺人的麻醉術(shù),以求喚醒沉睡的國民。所以魯迅對孔乙己的批判是相當(dāng)深刻的,他不但對孔乙己這種消極的“堂吉訶德氣”予以否定,還從根本上否定了這種“堂吉訶德氣”所帶來的大同世界的終極幻想,可謂是鞭辟入里。
然而,魯迅除了對孔乙己消極的“堂吉訶德氣”進行否定,同時也給予了孔乙己一種深層心理上的同情。這種同情藏于批判的描寫之內(nèi),也是值得注意的。
首先,孔乙己的“堂吉訶德氣”根植于他讀書人的精神認(rèn)同,是大環(huán)境下落魄的封建科舉和士大夫文化使然。換句話說,孔乙己是新舊時代交替下的典型文化犧牲品。而魯迅正是一個由封建到現(xiàn)代的過渡時期的讀書人,也身歷過舊文化斷裂之苦,在某種程度上對孔乙己可謂感同身受。他不止一次地表露自己“歷史中間物”的尷尬所處,并塑造了一個“黑暗會吞并我”,“光明又會使我消失”[12]的影的寓言,飽含知識分子的彷徨無助,同時也深刻地揭示了那個時代知識分子的精神困境。這種文化斷裂所帶來的精神無助,正是孔乙己“堂吉訶德氣”的一大致幻根源。謝晴雯在分析孔乙己時,認(rèn)為其封建社會落魄知識分子的無力暗含了魯迅在現(xiàn)世作為知識分子的孤獨感和普遍無力感[13],而新舊時代交替下讀書人的相似遭遇,使魯迅對孔乙己這一“堂吉訶德”抱有深切的同情,筆者深以為同。
其次,對孔乙己的同情與魯迅對啟蒙和看客的思考是分不開的。魯迅作為一個“鐵屋子”里率先醒過來的啟蒙者,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是具有某種堂吉訶德精神的。而孔乙己這一“堂吉訶德”既迷狂于傳統(tǒng)讀書人的身份,自然也是熱衷于“傳道授業(yè)解惑”的。筆者認(rèn)為孔乙己對小伙計的教導(dǎo)——“你讀過書嗎?”“讀過書,……我便考你一考”“我教給你,記著!這些字應(yīng)該記著。將來做掌柜的時候,寫賬要用”——正是帶有魯迅般的知識分子的啟蒙色彩的,而小伙計將孔乙己看作“討飯一樣的人”的“毫不熱心”與孔乙己的“嘆一口氣,顯出極惋惜的樣子”,更在某種程度上象征了魯迅作為啟蒙者不被理解后的心境。
孔乙己如同堂吉訶德般的形象既是與西方的一些“堂吉訶德”一樣,注定了供人娛樂、受人調(diào)笑的,同時也是伴隨著看客心理、隱喻了魯迅本人的悲苦的影子的。如塞萬提斯自己就曾發(fā)現(xiàn)“堂吉訶德的瘋狂和高明,以及他的侍從桑丘·潘沙的滑稽,都注定是供全世界娛樂的”[1]。與之相同,魯迅筆下的孔乙己也似天生供人娛樂的,孔乙己之所以被小伙計和眾人記得,正是他的娛樂功能?!爸挥锌滓壹旱降?,才可以笑幾聲”“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著他笑”“引得眾人都哄笑起來”“也每每這樣問他,引人發(fā)笑”……對孔乙己而言,“孔乙己是這樣的使人快活,可是沒有他,別人也便這么過”。這種只供人任意娛樂又被人隨意拋棄忘卻的冷漠是觸目驚心的,同時也是魯迅所深惡痛絕的。而店老板滿足好奇的言辭“后來呢?”“打折了怎樣呢?”以及第二年端午時對“孔乙己還欠十九個錢”的念念不忘,將魯迅對看客的自私自利與冷漠麻木的批判推向了極致。
這種對啟蒙的同理和對看客的批判,又反過來加深了魯迅對孔乙己的同情。魯迅作為思想家,可悲啟蒙者被嘲笑和“人血饅頭”的命運,又可嘆“路人們從四面奔來,密密層層地,如槐蠶爬山墻壁,如螞蟻要扛鲞頭”[12]般的看客心態(tài),所以孔乙己啟蒙失敗后的“嘆一口氣”和“極惋惜”的心理,正如魯迅自己的嘆惋般有著掩不住的失落,而文中眾人對孔乙己“堂吉訶德氣”的嘲笑,更為魯迅在批判看客的同時增添了對孔乙己的惻隱之情。
此外,孔乙己信仰下的悲劇命運和他為人的良善,也使得魯迅對他難免同情??滓壹旱拿\是悲慘的,在見證了他“中秋之后”對于咸亨酒店的“歸來”后,小伙計就再也沒見過他??滓壹和缺淮驍?,使其徹底失掉了筆桿子和賴以信仰的“站著喝酒”的讀書人身份,盡管他仍迷狂于“酒”的寄托,但信仰的失去在深層次上注定了其必死的結(jié)局,即交出了“夢想”而進“天堂”。換句話說,孔乙己的悲劇是值得深深同情的信仰悲劇。同時,從終篇來看,孔乙己是個良善的人,他雖然消極墮落、“好吃懶做”成性,卻并不使人太過厭惡,反而處處帶給人笑聲。所以歐陽凡海稱“孔乙己是一個無害而純真的人物”[14],吳小美也認(rèn)為他是“一個善良的讀書人”[3]。魯迅在小說中有意突出了他“品行卻比別人都好”的一面,即使在刻畫孔乙己偷竊時也弱化了他的不良行為本身,并更多地用“君子”“竊書”等使人發(fā)笑的詞匯描繪了他的可悲與可愛??滓壹喝诵陨系膯渭兞忌萍捌湫叛霰瘎?,使得魯迅在對他進行批判之余更具有一種溫和與同情。
魯迅曾對孫伏園道出他寫《孔乙己》的“主要用意,在于描寫一般社會對于苦人的涼薄”[10],而正是這種對“一般社會”的諷刺性揭露和對“苦人的涼薄”的同情性描寫,使得魯迅對孔乙己的“堂吉訶德氣”抱有復(fù)雜的情感,一方面對他進行批判,怒其不爭;另一方面又對他抱有同情之心,哀其不幸,所以魯迅才把孔乙己塑造成了一個“笑中含淚”的典型。廢名所言的“《孔乙己》雖有‘刺笑的筆鋒,但令人笑不出’”[14],就形象地概括出了魯迅對孔乙己“堂吉訶德氣”的復(fù)雜情感。
孔乙己既是一個新舊交替時期的沒落知識分子,也因其對“酒”的迷戀,對“長衫”和“之乎者也”話語等讀書人身份標(biāo)志的迷狂,使得他成為一個丟了筆桿子的“堂吉訶德”的典型。但這種典型與阿Q一樣,乃是民族性和中國式的,有其特定的文化性格和精神心理因素。同時,魯迅既站在啟蒙立場上對孔乙己的“堂吉訶德氣”飽含批判,又立足在知識分子心境上對他深有同情,表現(xiàn)出了魯迅對其形象的復(fù)雜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