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課堂

○陳 煒

一

莫念念站在房間的窗臺前，瞪著窗外的公園生氣。這是寒假的第二天，整個上午，她迎來了15只小鳥，和她交換信息后又翩然離去了。其間，她用白眼拒絕了父親的討好，用沉默挑戰(zhàn)了母親的權(quán)威?，F(xiàn)在，她真的有點累了，眼睛發(fā)脹、腿發(fā)酸，好想去冰箱里拿瓶酸奶喝，可是想到客廳的兩個“敵人”，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畢竟“餓死事小，失節(jié)事大”。

房門雖已反鎖，外面的動靜卻聽得一清二楚。不管是唱紅臉的莫警官，還是唱白臉的陳老師，她都斷然拒絕。莫念念長長地嘆了口氣，想著一定要抗爭到底。

沉默，對她的父親莫警官有足夠的震懾力，至于母親陳老師，莫念念心想：“讓她嘮叨去吧，反正我不會吃她做的飯了。”

這時候，如果有人將房門打開，會看見窗前站著一個憤怒的少女。從昨天晚上起，她就沒有走出過這個房間，任誰來敲門也不理會。她轉(zhuǎn)過身，倒在滿是卡通木馬的床罩上嘆息，旁邊躺著受了驚嚇的吉他……

昨晚十點半，莫念念深夜彈吉他是導(dǎo)火索，在寒假第一天這樣美好的日子爆發(fā)了一場不美好的家庭戰(zhàn)爭，更準確地說是莫念念在高中的第一場母女戰(zhàn)爭。莫念念知道，母親陳老師對她的不滿已積攢了一個學(xué)期，忍得也很辛苦。盡管在初中最后一個暑假那場戰(zhàn)斗后母女倆曾達成口頭協(xié)議，但陳老師要翻臉的話，任何協(xié)議也擋不住，更何況口說無憑，怎么當(dāng)時就沒留下白紙黑字呢？

莫念念知道，這次爆發(fā)的火種從她期末考試成績不理想那時候就埋下了。昨天下午，陳老師聽說樓上讀高三的妙妙因為談戀愛而被學(xué)校約談了，安慰了妙妙媽后，陳老師一回來就瘋狂了。晚餐時陳老師以10級臺風(fēng)的強度對莫念念進行了一番價值觀轟炸，各種警鐘呼嘯而來。然后，兩個“敵人”一起合謀偷走莫念念的手機，把她的QQ 和微信好友都清理了一遍，到晚上又聽到了吉他聲，這樣各種舊賬被翻出，兩人就砸了她的吉他……

瑟瑟發(fā)抖的莫念念覺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都2020 年了，難道自己就因為和妙妙是朋友，跟幾個男同學(xué)聊過天，就真的成了他們口中的“壞孩子”嗎？說什么未雨綢繆、防患于未然，不就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嗎？！什么“近墨者黑”，妙妙那么美，那么有才，彈得一手好鋼琴，憑什么說人家是“墨”！

“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蹦钅钕肫鹬翱催^的電影《哪吒之魔童降世》里的話，突然覺得鼻子一酸，發(fā)現(xiàn)自己的遭遇和電影里的哪吒一模一樣。

“既然百口莫辯，那么這一次就戰(zhàn)斗到底吧?！彼?。

二

見過莫念念的人，都夸她有一雙讓人難忘的漂亮眼睛，彎翹的長睫毛倒映在兩泓清澈的湖水里，靈動的眼神里帶著一種清冷氣息。她的臉細膩白皙，有一些嬰兒肥，逆光時總能看得見清晰的絨毛。還有她天生俏皮的尖下巴，簡直和漫畫里的小仙女一樣。

如果小仙女轉(zhuǎn)身一笑，你會發(fā)現(xiàn)她臉上會露出兩個小酒窩。

“你笑起來真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樣……”歌里就是這么唱的。

然而今天沒有如果，在度過了昨天令人發(fā)指的夜晚后，莫念念的表情字典里已經(jīng)沒有了“笑”這個字。她把酒窩藏得深深的。午飯時間到了，可她連早飯都還沒吃，現(xiàn)在除了想喝酸奶，她還特別想吃紅燒肉，就是那種糖醋的加了拔絲蘋果的紅燒肉。她最喜歡吃拔絲蘋果紅燒肉，先吃一口肉，再吃一口拔絲蘋果，彈性十足的五花肉混合著蘋果的香氣，好吃得讓人想飛到天上去。

一股口水無趣地冒了出來。莫念念想起那個做菜的人，忽然覺得自己很沒志氣，好在她意志堅定，就在口水快要淹沒理智時，她及時地把紅燒肉關(guān)進黑屋子，“咕咚”一聲把口水咽進了肚子。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莫念念在心底這么說。

房間里有點兒冷，當(dāng)然，更冷的是她的心。她的心里正下著一場雪，雪地里凍著一個叫莫念念的少女。她饑寒交迫，比賣火柴的小女孩還悲慘，因為她連一根可以點亮夢想的火柴都沒有。

為了抵抗門外的酸奶和紅燒肉，莫念念決定睡個午覺。在這之前，她把攥在手里的房門鑰匙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安全無虞才睡去。

“我是不會想吃任何東西的，包括蘋果味的紅燒肉。”她再一次在心里強調(diào)。

然后，她鉆進了被窩。

三

以陳老師對莫念念的了解，不影響食欲的傷心都不是真的傷心。

因為職業(yè)的性質(zhì)，陳老師平時習(xí)慣了跟人講道理。在這個家庭里，陳老師總是最有道理的，如果沒有道理，陳老師也可以講得讓人覺得有道理。這么多年來，陳老師用一張餐桌團結(jié)了一個家庭，餐桌上的內(nèi)容什么都有；但具體是什么并不重要，因為不管她說什么，莫念念和莫警官都是忠實的聽眾。畢竟，陳老師總是很有道理的。

7 歲以前，莫念念的童年生活里幾乎只有陳老師，至于莫警官，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15 年前，陳老師還是小鎮(zhèn)上一名教師。那時候莫警官在另一個鎮(zhèn)上班，兩人隔了條江，又趕上修路，交通十分不便，除了休假，陳老師基本上一個人挺過了整個孕期。莫念念生下來后，也沒讓爺爺奶奶帶，陳老師咬牙把莫念念帶到學(xué)校里，在那里扎了根，并且一扎就是七年。

這一段光輝歷程，成了莫念念記事后在餐桌課堂上受熏陶的最重要的內(nèi)容。陳老師在講述這段歷史時非常投入，充滿了感情；當(dāng)然，莫念念也聽得非常認真，眼神默默地注視著陳老師。莫念念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母女相依為命的日子，她們彼此珍視又同情，令人懷疑陳老師是不是忘了后來考公務(wù)員進了機關(guān)這回事。當(dāng)然，從校園進機關(guān)，是另一段歷史了，這部分自然也已列入餐桌課堂的內(nèi)容。

四

如果足夠冷靜，冷靜到可以不遷怒，那么莫念念必須承認，做媽媽的陳老師其實挺不錯。

很多時候，就連莫念念自己也不明白，她為什么會管不住自己的脾氣和陳老師對著干。難道真的僅僅是因為青春期的叛逆嗎？

莫念念認為不是，都說一個巴掌拍不響。比如昨天，在路上，她明明想好了要主動上交成績單，然后誠懇地分析原因，并保證會一直努力。可是一回家，看到陳老師二話不說就黑了的臉，她主動示好的心思頓時就煙消云散了。陳老師多厲害呀，不光莫念念的成績單，恐怕連莫念念和誰說了話，在食堂吃了什么菜，她都了如指掌。

于是，莫念念“哼”一聲直接進了房間，“砰”一聲把門反鎖了。

這就是昨天的第一根導(dǎo)火索，樓上的妙妙是第二根，她夜里彈吉他是最后一根。三根齊燃，莫念念高中生涯的第一個寒假直接以“王炸”開場。

“戰(zhàn)火”燒到第二天還沒有滅。莫念念的房門依舊鎖著，她仍然拒絕吃飯。

她在等一聲道歉。

緊閉的門，像一顆拒絕打開的心，把父母擋在門外。

莫警官對這對悲情的母女徹底沒了轍。他不明白，這算什么天大的事，至于鬧到這個地步嗎？

陳老師心疼了，她的腸子都要悔青了，她相信莫念念是真的傷心了，并且傷得還很深，深到可以拒絕吃紅燒肉。

陳老師傷心極了，陪她一起傷心的，還有一盤紅燒肉。

五

“太陽每天都是新的。”這句話陳老師講過，學(xué)校教政治的李老師也講過，聽得多了，莫念念忘記了出處。

兩扇房門上貼著對方的檢討書和保證書，字跡工整，深刻到位。莫念念的手機也物歸原主了。

風(fēng)暴過后的世界需要用愛和溫暖去重建。

“老莫，把蒜扒了?！?/p>

“老莫，去買醬油。”

“老莫，快把飯桌收拾好。”

莫警官被使喚得團團轉(zhuǎn)，雖然如此，但莫警官還是很開心。飯廳里飄來一陣濃濃的香味，糖醋味道的空氣里還混合著拔絲蘋果味兒。

“念念，猜猜今天的紅燒肉是什么味道的。”莫警官一臉慈祥。

“啊，是蘋果味的，對不對？”

莫念念想，今晚的餐桌課堂她一定好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