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兒歌和童謠

譚旭東

一

小學教材里有大量的詩，其中一部分是古詩，還有很大一部分是兒歌和童詩。尤其是小學低年級語文課本里，兒歌和童詩占的比例不小。如人教版小學一年級（下）課本里，一共有20篇課文。其中，兒童詩有薛衛(wèi)民的《四季》、楊霞丹的《哪座房子最漂亮》、葉圣陶的《小小的船》、林煥彰的《影子》、王寶柱的《我多想去看看》、田地的《平平搭積木》、程宏明的《雪地里的小畫家》等7首，需要指出的是，這些兒童詩收入教材時，雖然都經(jīng)過了改寫，但畢竟都是詩。此外，一年級（下）課本里還有未署名的《畫》《小小竹排畫中游》和程宏明的兒歌《比尾巴》等。而且在識字部分，還有鄭春華的《輕輕地》、李秀英的《在一起》、鄧元杰的《“過橋”》、劉御的《小白兔》、李光迪的《有禮貌》、王清秀的《月兒彎彎》、程逸汝的《彩虹》、楊?？档摹侗纫槐取贰⒑畻鞯摹恫藞@里》等兒歌。

可以說，小學低年級語文教材里，兒歌和童詩的比例很大，占了一半的份額。這是需要所有語文老師注意的。

二

兒歌和童詩在教材里這么重要，那么如何認識它們呢？現(xiàn)在不少語文老師缺乏對兒歌和童詩的認識，原因是多方面的，但不管怎樣，我們要認識到以下幾個問題，并想辦法加以解決：

第一，大學中文專業(yè)和小學教育專業(yè)缺乏真正到位的兒童文學教育。尤其是具體的教學實踐環(huán)節(jié)缺乏對學生的講課能力的指導，學生們解讀兒歌、童詩等兒童文學作品的基本能力不夠。因此，很多語文老師看到這些作品，沒有什么感覺，不知道如何講，不知道如何把它們的美感和價值呈現(xiàn)給孩子，告訴孩子。要解決這個問題，語文老師要加強自學，多讀詩，學習詩歌知識。第二，兒歌和童詩是不同的文體，它們雖然都可以算是詩，但有很大的區(qū)別，在寫作上也有很大不同。語文老師要講出它們的不同來，孩子們才能學會寫作。要做好這一點，語文老師要多做一些優(yōu)秀兒歌、童詩的鑒賞練習，讓孩子們理解它們之間的不同，找到它們最有吸引力的特點。第三，語文教學目標定位不準。講解課文，到底應該怎么講解、講解什么，在這些問題的理解上，很多老師錯了位。課文里什么最重要？很多老師也不太明白。孩子們學的語文，老師教的語文，自然包括語言和文學，語文給孩子們呈現(xiàn)的語言、文字的魅力，而所謂的思想和感情又是通過美的形式來傳達的。因此，學語文，要過的第一關(guān)，是感受文字之美，要能品味到語言形式之美。第二關(guān)，是要學會創(chuàng)造文字。給孩子們讀了兒歌，讀了童詩，帶他們領會了語言之美，他們就能模仿著寫出來，這是一種文字的創(chuàng)造。第三關(guān)，是要通過文字來傳遞思想，傳承智慧。但所有這些，最終要解決，則需要孩子們能讀善寫。不愛讀書，不會讀書，不讀好作品好書，是寫不好的。對文字沒有感情的人，對文字沒有信任感的人，對文字的美毫無覺察的人，是寫不出美的、動人的文字的。

三

兒歌，也有人稱為童謠，它也可以算是詩的一種，是能歌的詩，可聽的詩。其實，一般來說，最好把傳統(tǒng)的民間兒歌，稱為童謠。而作家創(chuàng)作的則稱為兒歌?，F(xiàn)在國內(nèi)有一批作家專心為孩子們寫兒歌。兒歌一般是4行，也有的是8行，還有的行數(shù)更多，但一般在10行以內(nèi)。但兒歌講究押韻，而且每一行盡量字數(shù)相等。當然，傳統(tǒng)的童謠里有的是“三字句”“五字句”，即有些行里，是三個字或五個字。寫兒歌一般要注意意象，有趣味。如北京童謠《丫頭丫》：“丫頭丫，/打螞蚱，/螞蚱跳，/丫頭笑，/螞蚱飛，/丫頭追?！彼耆侨志?，也有生活氣息和游戲性。如望安的《五個娃娃》：“五枝彩筆畫呀畫，/畫出五個胖娃娃。/黃娃娃，/白娃娃，/黑娃娃，/紅娃娃，/棕娃娃，/皮膚顏色不一樣，/親親熱熱像一家?！边@首兒歌里，就有5個三字句，共有9行。如魯兵的《小刺猬》：“小刺猬，/去理發(fā)，/嚓嚓嚓，/嚓嚓嚓，/理完頭發(fā)瞧瞧他，/不是小刺猬，/是個小娃娃?！边@首兒歌里也用了三字句、五字句。

三字句、五字句簡短，適合朗誦，幼兒容易理解。但兒歌最吸引孩子的還是它的意象之美，它的趣味性，它能引發(fā)孩子對自然與生活的聯(lián)想、想象。如胡順猷的《駱駝》：“駱駝，駱駝，/把山背著，/大山，小山，/一座一座。/一步，一步，/走在沙漠。/不怕熱，不怕渴，/從早走到太陽落。”這首兒歌里，駱駝的意象很美，駱駝給人韌性，駱駝有堅強之美。當然，還要注意的是，這首兒歌里，語言押韻，流暢，富有節(jié)奏的美，朗讀起來，很有趣味，還適合孩子表演。語文老師在教課文里的兒歌時，要發(fā)掘兒歌里這些美和有趣的元素，才能啟發(fā)孩子的想象力和編寫兒歌的能力。

與兒歌相比，童詩沒那么整齊，不過，它也是新詩的一個品種，因為站在兒童視角，符合兒童閱讀，所以稱為童詩。童詩寫作要用孩子的眼光，要有兒童生活趣味，要有很美很活潑的意象和語言。如張繼樓的《瓜蔭下》：“一棚樹蔭，一座瓜架，/藏著多少美妙的童話。//蜜蜂來看，蝴蝶來聽，/小螳螂悄悄躲在瓜葉下。//知了聽得入了迷，/停了歌唱、不再喧嘩?！边@首童詩有三節(jié)，每一節(jié)兩行，也押韻，所以朗讀起來，很動人。它的語言很活潑，用的是擬人的手法，意象很鮮活，把讀者帶到了一個很自然舒暢的情境里。寫這首詩時，顯然詩人是用孩子的眼光，而且他就像一個孩子一樣在體驗瓜棚下乘涼的愜意和樂趣。如高璨的《風像郵遞員》：“風像郵遞員/把種子寄給冬天的大地/把樹葉寄給寂寞的溪水/把明亮的太陽寄給藍天//我請風回家/問她可不可以寄給我花香/風笑笑離開了/過了不久/我聞到了花香/由一棵開滿鮮花的樹上寄出?！边@里，風被擬人化了，她是個郵遞員，但更是一位愛與美天使，她把最美好的東西寄給別人，也把愛遞給孩子們。童詩的美妙之處，也在這里，它的美是很容易與孩子的生活體驗結(jié)合起來的。因此，我們給孩子讀童詩、講童詩，一定要注意用童詩來喚醒孩子的審美意識，學會體驗詩里的情境和樂趣。

有些童詩和兒歌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特別是詩行整齊的、簡短的、押韻的童詩，更像兒歌。

四

傳統(tǒng)的童謠和兒歌有一些有趣的形式。這里介紹8種，它們本來是民間童謠，但其形式也被一些兒歌作家采用。

1. 搖籃曲。也叫搖籃歌、催眠曲，是那種哄幼兒睡覺時所吟唱的兒歌?？梢哉f，搖籃曲是人出生后最早接觸的兒童文學樣式。從內(nèi)容上看，搖籃曲通常表達了母親對孩子的愛撫、安慰和對孩子的未來的希望和祝福，有些還表達了母親對孩子的生活的擔慮和母親自己無處訴說的幽思與慨嘆?，F(xiàn)代兒歌作家也寫搖籃曲。如黃慶云的《搖籃》，是她的代表作，也是中國兒歌不可多得的佳作。它共分四節(jié)，每節(jié)四行。全詩采用了擬人的手法：寶寶睡在搖籃里，就像星星睡在藍天、魚兒睡在大海、花兒睡在花園。詩人用平實的語言和豐富的想象，為孩子編織了一個個精美的搖籃，在這些搖籃里，孩子們是“星寶寶”“魚寶寶”“花寶寶”;在媽媽的愛的雙手里，孩子又是快活的“小寶寶”。整首兒歌組成了一幅明麗的畫面，從這畫里，讀者可以看到輕飄的白云、輕翻的浪花、輕吹的海風，還有媽媽輕輕搖著搖籃的姿態(tài)。它的語言也頗有特色，句式相同，每段僅變換幾個字，就使全詩色彩紛呈，音韻回環(huán)。

2. 繞口令。繞口令又稱拗口令、急口令。它由一些讀音相近的詞語或一些近似的雙聲詞、疊韻詞組合而成，增加誦讀的難度。由于語言拗口，稍不留心就會讀錯或念不準，而又要求清晰、快速、順暢地念出，所以可以用來訓練幼兒的口音，使它們口齒更清楚，吐字辨音更正確，口語能力提高，思維更加敏捷。繞口令實用性強，且常常引人發(fā)笑，富有趣味性，所以受到許多家長的歡迎和幼兒的喜愛?！端暮褪肥且皇琢鱾骱軓V的繞口令。它把十個數(shù)字中發(fā)音相近的“四”和“十”巧妙風趣地放在一起，讓讀者區(qū)分辨別，從而訓練和掌握平舌音和卷舌音的不同發(fā)音方法。

3. 字頭歌。字頭歌是一種特殊的兒歌，其特點是每句的末尾的字詞完全相同，而且這些字詞一般是“子”“頭”“兒”等，是一種特殊的“一韻到底”，具有很強的韻律感。每首歌一般都有完整的意思和情節(jié)，語言往往幽默、風趣，甚至于滑稽?！兑回堊印肥且皇姿拇ㄍ{，它的奇特處就是，將生活中常見的“貓捉老鼠”的事寫成了富有情趣的兒歌。其特點主要有兩個方面：一是語言精煉，通俗易懂;二是通過貓捉老鼠的現(xiàn)象，用象征的手法表現(xiàn)了一個簡單而又深刻的生活哲理——人的生活、生存，要靠自己動手、自己勞動。勞動、自力更生是維持人的生活和生存的最起碼的原則。所以，當孩子們讀到它或吟誦它的時候，就會明白要愛勞動，而不要成為一個懶惰的孩子。

4. 數(shù)數(shù)歌。數(shù)數(shù)歌是一種培養(yǎng)幼兒識別和運用數(shù)字能力的知識性兒歌。它通常把初步的數(shù)字和一些有趣的生活事物聯(lián)系起來，使抽象、枯燥、難懂的數(shù)字變得具體生動，可感可識別，從而引發(fā)幼兒對數(shù)字的興趣，學會數(shù)數(shù)?？梢哉f，數(shù)數(shù)歌是適合幼兒的一種形象化的數(shù)學啟蒙教材。有些數(shù)數(shù)歌不僅幫助孩子學習數(shù)字，掌握一定的數(shù)字概念，而且還給孩子一些其他的生活知識，或者對孩子進行一定的思想教育?！段逯父琛肥且皇姿拇▊鹘y(tǒng)童謠，在全國各地廣為流傳，它自然親切，富有情趣。眾所周知，兒童開始識數(shù)時往往喜歡用小手指勾算的方法，大人教會孩子一邊扳手指一邊數(shù)數(shù)，是讓孩子學會數(shù)字常識的最有效的方法。“一二三四五”，兒歌以數(shù)字開頭，看似隨意，但后面的“上山打老虎” 立即調(diào)動了孩子的好奇心，而“老虎沒打到，碰到小松鼠”的情節(jié)則產(chǎn)生了跌宕起伏的感覺，更引起了孩子的興趣，接著“松鼠有幾個”又很自然地引出了數(shù)字“一二三四五”，于是，孩子的小手指又可以重新扳一次了，五個數(shù)字的概念也在他們的腦海里留下了印象。

5. 顛倒歌。它又稱倒唱歌、古怪歌、滑稽歌。它通過大膽的夸張，故意將事物的正常關(guān)系和各自的特征加以顛倒，達到反襯正的效果和目的。常常我們可以看到，顛倒歌把不可能出現(xiàn)的事物現(xiàn)象描寫得繪聲繪色，讓人產(chǎn)生一種反常的、奇特的、滑稽的感受。在引發(fā)孩子們的好奇心之后，促使他們從相反的角度去思考問題，從而提高他們辨別事物的能力，同時也培養(yǎng)了他們的想象力和幽默感。如《稀奇稀奇真稀奇》，這首北京兒歌十分簡短，只列舉了三件稀奇古怪的事物，但其荒誕性也是一目了然的，孩子們完全分辨得出真假：麻雀身子比老母雞身子小多了，怎么會踩死老母雞呢？螞蟻的身子只能以毫米計，它怎么可能“身長三尺六”呢？更可笑的是，搖籃本是嬰兒睡的躺的，老頭兒怎么會坐在嬰兒的搖籃里呢？豈不讓人笑掉牙齒！這首兒歌就是讓小孩子思考兒歌所唱的錯在哪里。

6. 游戲歌。它是幼兒在游戲過程中念唱的兒歌。孩子們邊玩邊唱，邊歌邊舞，可以提高孩子對游戲的興趣，增添孩子的歡樂情趣，協(xié)調(diào)孩子游戲的節(jié)奏、動作，還可以豐富游戲的內(nèi)容。大家都知道，游戲是孩子的天性，每個孩子都愛游戲，幼兒的主體活動就是游戲，孩子通過游戲來認識世界，在游戲中，孩子的生理、心理都可以得到健康發(fā)展。

7. 謎語歌。謎語在我國悠久的歷史，不僅兒童喜歡，而且成人也喜歡。謎語可以用詩歌的形式來表達，那就成了謎語歌了。我們一般把適合兒童的謎語歌納入到兒歌范疇。謎語歌有別于問答調(diào)，它的提問非常含蓄、曲折，需要讀者仔細思考，才可能回答出來。我們知道，謎語一般由謎面（喻體）和謎底（本體）組成。謎底就是所猜的對象;謎面則是啟示讀者去猜測的話語，它往往運用比喻、擬人、描述的手法去暗示本體的特征。作為兒歌的謎語歌是表述謎語的謎面的。

謎語歌是非常具有趣味性的兒歌，因為謎面里蘊涵著強烈的懸念，正投合兒童的好奇心好勝心;而且謎面的描寫往往形象生動活潑，有助于幼兒認識事物，把握概念，所以謎語歌對于開發(fā)幼兒的智力，提高他們分辨事物的能力和開發(fā)他們的想象力，都有益處。

8. 連鎖調(diào)。連鎖調(diào)也是傳統(tǒng)兒歌中的一個品種。它是一種鍛煉兒童的語言、思維能力為主的兒歌，又叫連珠體。它的特點是采用頂真的修辭手法，再加上隨韻粘合，從而環(huán)環(huán)相鎖，連續(xù)下去，所以叫連鎖調(diào)。傳統(tǒng)兒歌中的連鎖調(diào)意思往往不完整，甚至沒有明確的意思，但句式簡短，節(jié)奏韻律感很強，有趣的連鎖諧音順口易記，幼兒很愛誦唱。今天，在新創(chuàng)作的兒歌中，這種包含著一層完整意思的連鎖調(diào)已越來越多，十分受到孩子們的喜愛。如《蓋花樓》，據(jù)說是在兒童的一種“蓋花樓”的游戲中產(chǎn)生的，在四川流傳甚廣。它先是以富有動作性、節(jié)奏感的“蓋！蓋！”開頭，繼而引出蓋花樓的活動內(nèi)容。其間運用了頂真和隨韻粘合的連鎖方法，非常自然地由一個事物引唱出另一種事物。如由“低”隨韻粘合，引出“碰著雞”。雞會下蛋，又由“蛋”的韻引出“碰著雁”。雁能叼米，再由“米”的韻引出“碰著小孩就是你”。整首兒歌字句緊湊，節(jié)奏鮮明，音韻自然和諧，易背易誦。

五

以上只是兒歌、童謠的傳統(tǒng)形式的介紹。現(xiàn)在很多兒歌和童謠不太用這些形式，只是注重押韻和字句整齊了。不過，家長和老師如果想帶著孩子學習編寫兒歌，可以借鑒這些傳統(tǒng)形式，模仿著練習。無論兒歌、童謠怎么寫，一定要適合朗誦，要有整齊之美。還要有很活潑的語言、很抓人的意象、很有趣的生活情境與氣息，不然的話，孩子們不會喜歡。

家長和老師給孩子們讀兒歌和童謠時，我覺得有幾個方面值得注意：

1. 要選擇語言很通暢，很適合朗誦的兒歌和童謠。不要過分強調(diào)它的教育內(nèi)容，不要把閱讀當作孩子思想品德教育的方式，好的兒歌、童謠孩子們一旦喜愛，最終會在他們的心中種下愛與美的種子。因此，誦讀兒歌、童謠也是一種自然的、自由的交流方式。

2. 有些童謠和兒歌不美，只是順口溜，建議不要給孩子們讀得太多。順口溜好玩，讀多了，即使孩子喜歡，但不利于孩子對純正、樸素和優(yōu)美的語言的認識，將來還可能讓孩子傾向于選擇油滑的語言，形成低級的語言取向。

3. 讀兒歌、童謠是親子閱讀，因此，它更多的是給孩子一個愛的人文氛圍，而不是我們所期待的語文教育。親子閱讀最有感染力的一點，就是孩子感覺父母是愛他的，閱讀只是愛的形式而已。

兒歌、童謠是幼稚的文學，也是最初的語言啟蒙，因此，簡單、純正和趣味是最大的追求，最好的標準。

（作者系上海大學文學院中文系教授，創(chuàng)意寫作、兒童文學博士生導師，曾獲魯迅文學獎）

責任編輯 黃佳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