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悟性·學養(yǎng)
——古代書法家基本素養(yǎng)論析

劉文秋

功夫·悟性·學養(yǎng)
——古代書法家基本素養(yǎng)論析

劉文秋

功夫、悟性和學養(yǎng)是歷史上每一位成功書法家所必備的基本素養(yǎng)。在不同的歷史時期，人們對這三種素養(yǎng)的要求與注重有所不同，借此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隨著時代的發(fā)展，書法家需要學習的內(nèi)容越來越豐富，人們對書法家的要求也越來越高，這反映了書法的發(fā)展、社會的進步和人們書法修養(yǎng)的提高過程。

古代書法家；基本素養(yǎng)；功夫；悟性；學養(yǎng)

通過對中國古代書法史的考察，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在書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書法家們，都具有超乎常人的書法素養(yǎng)，他們的素養(yǎng)主要表現(xiàn)在三個方面：功夫、悟性和學養(yǎng)。正因為他們有著極其深厚的功夫、難得的悟性和過人的學養(yǎng)，所以他們的書法作品才能經(jīng)得住歲月的考驗，雄踞書史，播惠藝林。本文力圖通過探討古代書法家所必備的基本素養(yǎng)，來揭示這些要素的重要性，以期引起書法界的進一步思考，進而為當代書法的健康發(fā)展提供積極的理論參照。

一、古代書法家基本素養(yǎng)之一：功夫

在中國古代，“功夫”向來為書法學習者所津津樂道。通過對歷代書法理論的研讀，我們知道，古人評論書法時首先認定的重要考量準則就是“功夫”，他們認為，書法家要達到一定的水平，必須下常人難以下到的功夫，即所謂的“功到自然成”。

歷代書論中對“功夫”的強調，最為典型的就是對張芝苦練書法以至“池水盡墨”的評述。張芝有“草圣”之譽，其書法藝術成就的取得，被公認為是源于勤奮：“弘農(nóng)張伯英者，因而轉精其巧，凡家之衣帛，必先書而后練之。臨池學書，池水盡墨”*衛(wèi)恒：《四體書勢》，載《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年，第16頁。；“張芝所以能善工書，學之積也”*蕭衍：《答陶隱居論書》，載《歷代書法論文選》，第80頁。；“張功夫第一，天然次之，衣帛先書，稱為草圣”*庾肩吾：《書品》，載《歷代書法論文選》，第87頁。。就連“書圣”王羲之也不得不承認，其草書不及張芝的原因就是因為所下功夫不及張芝的緣故：“然張精熟，池水盡墨，假令寡人耽之若此，未必謝之?！?孫過庭：《書譜》，載《歷代書法論文選》，第124頁。這些論述，所強調的都是張芝勤學苦練書法的事實，論者還對此大加贊美，認為經(jīng)過“池水盡墨”式的苦練，才使得張芝的書法藝術達到了最高境界，并為其贏得了“草圣”的美譽。

除了張芝，鐘繇用心苦學書法的經(jīng)歷也為人們所看重。據(jù)蔡希綜《法書論》記載：“繇臨終于囊中出授子會曰：‘吾精思三十余載，行坐未嘗忘此，常讀他書未能終盡，惟學其字，每見萬類，悉書象之。若止息一處，則畫其地，周廣數(shù)步；若在寢息，則畫其被，皆為之穿’”。*蔡希綜：《法書論》，載《歷代書法論文選》，第271頁。也就是說，鐘繇三十年間無時無刻不在寫書法、想書法，由此可知鐘繇學書用心之專、所下功夫之深。關于鐘繇，還有其為得蔡伯喈筆法而“捶胸三日”，最終“盜墓而得”的軼聞。鐘繇被譽為“楷書之祖”，聯(lián)想其在書法史上地位的取得，蓋與其學書時用心、用功的程度息息相關。

徐浩對學習書法需下苦功夫這一道理也有著較為深刻的認識，在其《論書》中，他談到古人苦練書法的事實后指出，學習書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需要用一生的精力去寫，他說：“張伯英臨池學書，池水盡墨；永師登樓不下，四十余年。張公精熟，號為草圣；永師拘滯，終著能名。以此而言，非一朝一夕所能盡美。俗云：‘書無百日工’，蓋悠悠之談也。宜白首攻之，豈可百日乎！”*徐浩：《論書》，載《歷代書法論文選》，第276頁。徐浩身體力行，當時他能夠主盟書壇，宋人朱長文在《續(xù)書斷》中評其“書法至精”，定是他在書法上下了大功夫所致。

米芾學書的刻苦精勤很少有人可以匹敵，大家都知道他“集古字”這一學書歷程。他自己也說：“一日不書便覺思澀，想古人未嘗片時廢書也?！?米芾：《海岳名言》，載《中國書畫全書》第一冊，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2年。他在大年初一仍不休輟，他書寫的《元日帖》便是明證，可見其書寫用功之勤。其子米友仁對其父的描述便是很好的佐證：“先臣芾所藏晉唐真跡，無日不展于幾上，手不釋筆臨學之，夜必收于小篋，置枕邊乃眠。好之之篤，實一世好學所共知?！?岳珂：《寶真齋法書贊》卷十九《米元章臨右軍四帖》，上海：世界書局，1969年。正因為超乎尋常的勤奮，米芾的書法才取得了其應有的成就。

王鐸學書所下功夫也堪稱典范，據(jù)云他：“一日臨摹，一日應索請。以此相間，終身不易。大抵臨摹不可間斷一日耳?！?倪后瞻：《倪氏雜著筆法》，載《明清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94年，第411頁。王鐸學古功夫極深，他從13歲開始便宗法“二王”，主攻《圣教序》，用心臨習《圣教序》足足三年，字字逼真。他自言：“《圣教》之斷者，余年十五，鉆精習之?！?王鐸：《跋〈圣教序〉》，載《中國書法全集62·王鐸二》，北京：榮寶齋出版社，1993年。正是因為對傳統(tǒng)的把握與發(fā)揮，王鐸成為“明末清初北方書家中最具影響力的一位，……對近代與當代書法的影響中，王鐸再一次顯示了巨大的威力，他將二王一脈的優(yōu)秀傳統(tǒng)與其革新精神的創(chuàng)造性結合，使其在書法史上占有重要的一頁。”*黃惇：《中國書法史·元明卷》，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378頁?？梢哉f，王鐸的臨古功夫為其書法的成功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張懷瓘《書斷》云：“晉帝時，祭北郊，更(王羲之所書)祝版，工人削之，書入木三分?！标悩敦撔颁洝份d：“小篆，自李斯之后，惟陽冰獨善其妙，常見真跡……映日觀之，中心一縷之墨倍濃，蓋其用筆有力。”*陳槱：《負喧野錄》，載《歷代書法論文選》，第376頁。王羲之的“入木三分”、李陽冰的“中心一縷之墨倍濃”，皆為功夫使然，沒有相當?shù)墓Ψ蚴菙嗳贿_不到這樣的效果?！八嗡募摇敝坏奶K東坡則以詩的形式詠出了功夫之于書法的重要意義，詩曰：“筆成冢，墨成池，不及羲之即獻之；筆禿千管，墨磨萬錠，不作張芝作索靖?！?蘇軾：《蘇軾文集》卷六十九《題二王書》，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

由是觀之，無論是古人對學習書法的認識還是古代優(yōu)秀書法家的藝術實踐，都證明了“功夫”之于書法的重要作用。可以說，書法藝術要達到一定的境界，不先下一番常人難以下到的苦功夫，是不現(xiàn)實的，書法史上大凡有所成就的古代書法家必具有勤學苦練之經(jīng)歷。也因如此，當代人也同樣認識到了這一點。陳方既先生在其《功夫論》一文中認為：“功夫是檢驗書法創(chuàng)新成就的基本標尺。功夫之所以具有審美意義與價值，就在于它是以書寫創(chuàng)造的形象展示的人的本質力量?！?陳方既：《功夫論》，載《中國書法》2006年4期。功夫自身即具有審美意義與價值，這是當代人對“功夫”的更為深刻的體認。

二、古代書法家基本素養(yǎng)之二：悟性

是不是只要肯下功夫就可以學好書法呢？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古往今來有志于書法者甚眾，其中窮其畢生、皓首窮經(jīng)式的苦學書法之人也不在少數(shù)，但被歷史所承認的書法家卻屈指可數(shù)。越來越多的事實證明，學習書法只下死功夫是不夠的，對此，古人也早有認識。

學好書法不但要下功夫，更需要用心去感悟，早在唐代，人們就已經(jīng)開始強調這一點。虞世南在《勸學篇》中即談到這一問題，他說：“夫道者，學以致之，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則去之逾遠矣。不得其門而入，雖勤苦而難成矣?！?虞世南:《勸學篇》，載《歷代書法論文選續(xù)編》，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3年，第38頁。在這里，虞世南可謂道出了書法學習的另一門徑，也說明了心悟之于功夫的關系。他認為學習書法只下苦功夫是不夠的，還必須“用心”，得其門徑，也就是說，學好書法還需有“悟性”。釋亞棲在《書論》中對學習書法時功夫與悟性的關系問題認識得更為具體深入，他的觀點是學書貴在變：“凡書通即變。王變白云體，歐變右軍體，柳變歐陽體，永禪師、褚遂良、顏真卿、李邕、虞世南等，并得書中法，后皆自變其體，以傳后世，俱得垂名。若執(zhí)法不變，縱能入石三分，亦被號為書奴，終非自立之體。是書家之大要?！?釋亞棲:《論書》，載《歷代書法論文選》，第297頁。釋亞棲還認為，學書即使達到了“入石三分”的功力，如果沒有自家面貌，也只是“書奴”。顯然，釋亞棲所強調的是“變”和“自立之體”，但書家如果不“用心”去“感悟”，這兩者是不可能實現(xiàn)的。一個書家的“悟性”如何，建立起了怎樣的個人面目，無疑是書家最終能被歷史所認可的重要因素。

在歷代書家中，張旭應是最具悟性的典型。朱長文在《續(xù)書斷》中論到：“嘗見公出，擔夫爭路，而入又聞鼓吹，而得筆法之意，后觀倡公孫舞西河劍器而得其神，由是筆跡大進。蓋積慮于中，觸物以感之，則通達無方矣，天下之事不心通而強以為之，未有能至焉者也?！?朱長文:《續(xù)書斷》，載《歷代書法論文選》，第325頁。見“擔夫爭路”、“公孫大娘舞劍器”而悟筆法，“觸物以感之”，這就是學書的悟性。韓愈對張旭用心學書法的評價更是常為人們所論及：“往時張旭善草書，不治他技，喜怒窘窮，憂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無聊、不平，有動于心，必于草書焉發(fā)之。觀于物見山水崖谷、鳥獸蟲魚、草木之花實、日月列星、風雨水火、雷霆霹靂、歌舞戰(zhàn)斗，天地事物之變，可喜可愕，一寓于書。故旭之書，變動猶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終其身而名后世?！?韓愈:《送高閑上人序》，載《歷代書法論文選》，第293頁。將書法融入自己的生命之中，這是張旭成功的重要因素。韓愈在這里既提到了張旭學習書法的投入程度，又強調了其對自然萬物的感悟，書法、自然、心性融為一體，“終其身而名后世”也就成為必然。

類似于張旭的還有雷簡夫，其自言：“余少年時學右軍《樂毅論》，鐘東亭《賀平賊表》，歐陽率更《九成宮醴泉銘》，褚河南《圣教序》，魏庶子《郭知運碑》，顏太師《家廟碑》，后又見顏行書《馬病》《乞米》《蔡明遠帖》，苦愛重，但自恨未及自然。近刺雅州，晝臥郡閣，因聞平羌江瀑漲聲，想其波濤，番番迅駃，掀搕高下，蹶逐奔走之狀，無物可寄其情，遽起作書，則心中之想盡出筆下矣！噫，鳥跡之始，乃書法之宗，皆有狀也。唐張顛觀飛蓬驚沙、公孫大娘舞劍器，懷素觀云隨風變化，顏公謂豎牽法折釵股不如屋漏痕，斯師法之外，皆其自得也。予聽江聲亦有所得，乃知斯說不專為草圣，但通論筆法已。欽伏前賢之言果不相欺耳?！?雷簡夫:《江聲帖》，《歷代書法論文選續(xù)編》，第161頁。聞江聲而悟筆法，這是雷簡夫于書法的獨特感悟。其文中所談如懷素觀夏云隨風變化而有所悟，顏真卿從屋漏痕悟筆法等皆為書家具有獨特“悟性”的生動寫照。陸羽在《僧懷素傳》中較為詳細地記載了懷素、顏真卿通過自然物象悟筆法的事實：“至晚歲，顏太師真卿以懷素為同學鄔兵曹弟子，問之曰：‘夫草書于師授之外，須自得之。張長史睹孤蓬、驚沙之外，見公孫大娘劍器舞，始得低昂回翔之狀。未知鄔兵曹有之乎？’懷素對曰：‘似古釵腳，為草書豎牽之極?！伖谑翘妊鸲Γ?jīng)數(shù)月不言其書。懷素又辭之去。顏公曰：‘師豎牽學古釵腳，何如屋漏痕？’素抱顏公腳唱‘賊’。久之，顏公徐問之曰：‘師亦有自得之乎？’對曰：‘貧道觀夏云多奇峰，輒嘗師之。夏云因風變化，乃無常勢，又遇壁折之路，一一自然?！伖唬骸?！草書之淵妙，代不絶人，可謂聞所未聞之旨也?！?陸羽：《僧懷素傳》，轉引自朱關田《中國書法史·隋唐五代卷》，1999年，第117頁“折釵股”、“屋漏痕”、“壁坼路”，這些顏真卿、懷素心悟所得，早已成為書界不停探討的專業(yè)術語。

此外，黃庭堅在書法上創(chuàng)造了一種奇崛的藝術語言，其高標史冊的原因得益于“隨人作計終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的藝術理念，而其藝術理念的實現(xiàn)正是于其個人的“悟性”息息相關：“在黔中時，字多隨意曲折，意到筆不到。及來僰道，舟中觀常年蕩槳，群丁撥棹，乃覺少進，意之所到，則能用筆”。*黃庭堅:《山谷題跋》卷九《跋唐道人編余草稿》。觀船工搖櫓，而與筆法相聯(lián)，最終達到意到筆到，沒有用心去感悟是做不到這一點的。聯(lián)想蘇軾對黃庭堅的評價：“魯直以平等觀作欹側字，以真實相出游戲法，以磊落人書細碎事，可謂三反”，*蘇軾:《跋魯直為王晉卿小書爾雅》，載《東坡題跋》，叢書集成本。黃庭堅自言“方近古人”，但后人卻認為其書筆筆有新意，這說明沒有對書法的特別感悟，是難以達到這一點的，也就不會有蘇軾所謂的“三反”。

書法歷來被認為是“心學”。傳虞世南《筆髓論》云：“字有態(tài)度，心之輔也，心悟非心，合於妙也。借如鑄銅為鏡，非匠者之明；假筆傳心，非毫端之妙。必在澄心運思，至微至妙之閑，神應思徹，又同鼓琴輪指妙響，隨意而生，握管使鋒，逸態(tài)逐毫而應，學者心悟於至妙，書契於無為，茍涉浮華，終懵於斯理也?！?虞世南：《筆髓論》，載《歷代書法論文選》，第113頁。這是充分地認識到了“心悟”對于書法的重要意義。劉熙載《藝概·書概》云：“揚子以書為心畫，故書也者，心不若人而欲書之過人，其勤而無所也宜矣?！?劉熙載：《藝概》，載《歷代書法論文選》，第714頁。以此可知，作為“心學”的書法，要想有過人之處，先要在“心”上有過人之處，也就是必須“悟性”過人，然后才能悟得“至妙”，否則再“勤苦”也不過一“書奴”耳。

三、古代書法家基本素養(yǎng)之三：學養(yǎng)

張懷瓘在《書議》中論到：“夫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論人才能，先文而后墨。羲、獻等十九人皆兼文墨?！?張懷瓘:《書議》，載《歷代書法論文選》，第150頁。“先文而后墨”，張懷瓘是較早注意到學養(yǎng)之于書法重要作用的理論家。他這里所談的十九人中，羲、獻自不待言，像崔瑗、張芝、鐘繇等人皆是漢魏以來書法史上最重要的書法家，“名跡俱顯”、“聲飛萬里，榮耀百代”，他們的學養(yǎng)毋庸置疑。其實，考察書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書法家，我們不得不驚嘆于他們淵博的學識、深厚的修養(yǎng)。這里，不妨以唐朝幾位具有代表性的書法家虞世南、歐陽詢、禇遂良、顏真卿和柳公權為例。

虞世南很早就有博學之名。據(jù)《舊唐書》載：“天嘉中，荔卒，世南尚幼，哀毀殆不勝喪。陳文帝知其二子(虞世基、世南)博學，每遣中使至其家將護之?！?《舊唐書》卷七十二《虞世南傳》，北京：中華書局點校本，1975年。虞世南二十三歲入仕，后以文學受知于晉王楊廣，征為王府學士。楊廣即位后，虞世南除秘書郎，負責掌管四庫圖書經(jīng)籍，并兼任文學侍臣，偕名才士虞綽、庾自直、蔡允恭等應召居于禁內(nèi)供奉侍詔。其間，虞世南在秘書省后堂摘抄群書，集為160卷，凡852類，取名曰《北堂書鈔》。又和虞綽、庾自直等文學之士編撰《長洲玉鏡》等類書十余部，大行于世，而成一代名儒。入唐，虞世南受知于李世民，李世民初置文學館，虞世南即以記室允任學士，成為當時著名的十八學士之一。虞世南擅長詩文，《舊唐書》稱其“善屬文，常祖述徐陵，陵亦言世南得己之意?！?《舊唐書》卷七十二《虞世南傳》。隋煬帝愛其才學，曾召引為學士，待詔供奉達十年之久。暮年時，仍受到唐太宗的倚重，史稱：“太宗重其博識，每機務之隙，引入談論，共觀經(jīng)史?！?王溥:《唐會要》卷六十四《弘文館》，北京：中華書局，1955年。其言行深得唐太宗的敬重，博得唐太宗所謂“博聞、德行、書翰、詞藻、忠直一人而已，兼是五善”*《舊唐書》卷七十二《虞世南傳》。的稱譽。

歐陽詢少長江南，在養(yǎng)父江總的教誨和影響下，博覽群書，精習書法。歐陽詢精熟《史記》《漢書》以及《后漢書》三史，書法也是“八體盡能”，筆法絕倫。歐陽詢在隋曾任太常博士一職，參修《魏書》，入唐后，歐陽詢奉詔參修《陳書》，又領修《藝文類聚》。《藝文類聚》全書共100卷，編于武德五年(622)至武德七年(624)，參與者有著名的史學家令狐德棻、趙弘智等人，成為繼虞世南在隋時所編《北堂書鈔》后的又一部巨著。史稱歐陽詢：“聰悟絕倫，讀書即數(shù)行俱下，博覽經(jīng)史，尤精三史?！?《舊唐書》卷一百八十九《歐陽詢傳》。

新舊《唐書》皆稱禇遂良“博涉文史”。他曾出任秘書省秘書郎，執(zhí)掌經(jīng)史子集四部經(jīng)籍圖書，擔任弘文館“館主”，參編《群書理要》50卷。后由六品秘書郎歷起居郎、諫議大夫、太子賓客、黃門侍郎、檢校大理卿，最后位至佐天子而執(zhí)大政的中書令和輔佐太子即位的顧命大臣。禇遂良精于鑒賞，朱長文認為這與其博學有關：“帝方博購王羲之故帖，天下爭獻，然莫能質其偽，遂良獨論所出，無敢舛冒，非夫博學深究者，豈足于是非數(shù)百年之舊跡哉！”*朱長文:《續(xù)書斷》，載《歷代書法論文選》，第329頁。

顏真卿博學，文學修養(yǎng)甚高?！缎绿茣贩Q顏真卿“博學，工詞類”，《舊唐書》有“少勤學業(yè)，有詞藻，尤工書”之說。顏真卿在參加尚書省科試，所作《梓材賦》《武庫詩》受到典士主試人孫逖賞識，并以“經(jīng)策全通”的優(yōu)異成績，登甲科，進士及第。顏真卿自幼即對小學興趣濃厚，后來不斷研習音韻、文字訓詁，自二十八歲始編纂大型音韻學專著《韻海鏡源》，歷時近四十年，成書三百六十卷，堪稱巨制。據(jù)此可知顏真卿在文字、音韻學方面的造詣。顏真卿文采斐然，其詩蘊藉深刻、古雅端整，其文因事而發(fā)、氣勢豪放，《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有“典雅莊重，稱其為人”的評價。顏真卿早享文名，其以詞學登科，詩名尤盛，尤其是五言古詩，被歷來論詩者所重。

柳公權自幼嗜學，十二歲能辭賦，及長，尤精于《左傳》《國語》《尚書》《毛詩》《莊子》，性曉音律。唐元和三年(808)登進士科，又登博學宏詞科。柳公權工詩，文宗曾評其詩句：“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為“辭清意足，不可多得”*《舊唐書》卷一百六十五《柳公綽傳》。。應制詩《賀邊軍支春衣》，脫口而成，婉約清麗，亦為文宗所嘆：“子健七步，而乃三焉。”*《舊唐書》卷一百六十五《柳公綽傳》。柳公權與杜牧、劉禹錫、李商隱、白居易等著名詩人皆有交游。與白居易尤為友善，白居易有《和柳公權齊云樓》詩等。

虞世南、歐陽詢、禇遂良、顏真卿、柳公權等人不但是唐代的代表書家，也是整個書法史上舉足輕重的人物，他們的學識修養(yǎng)都不是常人所能望其項背的，善詩詞、曉音律、通字學、博文史、編群書，即使是在當時文人倍出的情況下，也是“出乎其類，拔乎其萃”，僅幾人而已。此五人書法藝術成就的取得，概與他們深厚的學養(yǎng)密不可分。

黃庭堅說：“士大夫下筆，須使有數(shù)卷書氣象，始無俗態(tài)。不然，一楷書吏耳。”*蘇天爵:《國朝文類》卷三十九所收袁裒《題書學纂要后》，四部叢刊本。他又說：“學書要胸中有道義，又廣以圣哲之學，書乃可貴。若其靈府無程，政使筆墨不減元常、逸少，只是俗人耳?！?黃庭堅:《山谷題跋》卷五《書繒卷后》，上海：上海遠東出版社，1999年。在這里，黃山谷非常明確地提出了書家必須要具有一定的學養(yǎng)、胸懷。這與蘇軾的詩句“退筆如山未足珍，讀書萬卷始通神”*蘇軾:《蘇軾詩集》卷十一《柳氏二外甥求筆跡二首》。所含的深意相通。正如《宣和書譜》所講：“大抵飽學宗儒，下筆處無一點俗氣而暗合書法，茲胸次使之然也。至如世之學者，其字非不盡工，而氣韻病俗者，政坐胸次之罪，非乏規(guī)矩耳。如能破萬卷書，則其字豈可以重規(guī)疊矩之末，當以氣韻得之也。”*潘運告：《宣和書譜》，桂第子譯，長沙：湖南美術出版社，1999年，第58頁。在古代，一般的封建士大夫都具有一定的經(jīng)史、文辭修養(yǎng)，但能做到“讀萬卷書”，達到“飽學”程度的則不容易做到。學養(yǎng)高自然會影響到其書法的格調，正如黃庭堅對蘇軾的評價：“余謂東坡書，學問文章之氣，郁郁芊芊，發(fā)于筆墨之間，此所以它人終未能及爾?！?黃庭堅:《山谷題跋》卷六《跋東坡帖》。

清人楊守敬在《學書邇言》中談到：“梁山舟《答張芑堂書》，謂學書有三要：‘天分第一，多見次之，多寫又次之。’此定論也。嘗見博通金石，終日臨池，而筆跡鈍稚，則天分限之也；又嘗見下筆敏捷，而墨守一家，終少變化，則少見之蔽也；又嘗見臨摹古人，動合規(guī)矩，而不能自名一家，則學力之疏也。而余又增以二要：‘一要品高，品高則下筆妍雅，不落塵俗；一要學富，胸羅萬有，書卷之氣，自然溢于行間?！胖蠹遥粋浯?，斷未有胸無點墨而能超軼等倫者也?！?楊守敬:《學書邇言》，載《歷代書法論文選續(xù)編》，第712頁。這正是楊守敬重視書家學養(yǎng)的明證。

相比于古人，沙孟海先生講的更為清楚：“一般書人，學好一種碑帖，也能站得住。作為專業(yè)書家，要求應更高些。就是除技法外必須有一門學問作基礎，或是文學，或是哲理，或是史事傳記，或是金石考古……當前書法界主張不一，無所折中，但如啟功先生有學問基礎，一致推崇，顛撲不破?；仡櫠甏?、三十年代上海灘上轟動一時的人，技法上未始不好，后來聲名寂然，便是缺少學問基礎之故?！?沙孟海:《沙孟海論書文集》，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7年，第574頁。這是非常切中肯綮的論斷。

四、結語

書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書家，無一不具有功夫、悟性和學養(yǎng)這三種基本素養(yǎng)。在不同的歷史時期，人們對這三種素養(yǎng)有著不同程度的要求與注重。研讀古代書論，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唐朝以前人們多關注書家學書所下的功夫，唐朝以后人們在強調功夫的同時更加注重悟性，至宋朝則突出了學養(yǎng)之于書家的重要意義。這說明，書法自身是在不斷充實豐富發(fā)展的，人們對書法家的要求隨著書法自身的發(fā)展而變得越來越高，要想寫好書法，所需要學習的內(nèi)容也是越來越豐富，這正是書法的發(fā)展、社會的進步和人們書法修養(yǎng)提高的真實反映。以是觀之，書法藝術發(fā)展到今天，我們理所當然的要賦予書法更多的內(nèi)容，對書法家要提出更高的要求。毋庸置疑，書法家理應是掌握民族文化的精英，書法家應該在推動社會進步、振興民族文化和繁榮社會主義文化的過程中有所擔當。

劉文秋(1974-)，男，江蘇師范大學美術學院講師(徐州 221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