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曲《紅樓夢》(演出本)

鄭西村

茲就編劇經(jīng)過說明四點如下：

一、 此作分上下二集。上集計《沁芳橋妙詞通戲語》《瀟湘館春困發(fā)幽情》《怡紅院寶釵戲彩蝶》三場；下集計有《埋香冢黛玉泣殘紅》《感深情舊帕題新句》《苦絳珠魂歸離恨天》三場。劇情以金玉姻緣、木石前盟的矛盾為中心，綜合有關(guān)回目編制。出目有依原作，有略加潤色。

二、 此作不襲取清朝以來昆曲《紅樓夢》作品，均依原書安排關(guān)目，曲牌以依定律填詞、倚定腔度曲為主，亦采用犯調(diào)集曲、添減字句等手法，亦有少數(shù)隱括與自度曲牌。

三、 前世紀八十年代有很多人認為曹雪芹有著豐厚的“昆曲家底”，他家里有昆曲家班，他自已就是能粉墨登場演唱昆曲的。且《紅樓夢》書中用昆曲名句如“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原來是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于斷井頹垣”等，來描寫小說中人物的感情與風格。他的祖父曹楝亭寫過《續(xù)琵琶》等昆曲本子，還和《長生殿》作者是好朋友，曾在任金陵蘇州織造期間，在衙門內(nèi)演《長生殿》，還請洪昉思等一班曲友觀看評析。曹家還有很多著名昆曲腳本作者的朋友，如作《鈞天樂》的作者尤侗等人。邇年來大家都以為中國戲劇沒有《紅樓夢》，是昆曲里一件憾事，這也是我寫《昆曲〈紅樓夢〉》動機之一。

四、 此昆曲《紅樓夢》腳本寫竣后，昆曲界前輩俞振飛先生看到了，頗予青睞。來信說：“用曲牌體保持昆曲特點，同時不拘泥于舊曲牌格律，適當予以變化、突破，這都很好，詞句幽美，做到雅俗共賞很好。(全劇)從寶釵進府起至寶玉哭黛止，貫串寶黛婚姻悲劇結(jié)束，這都可以。”今為演出需要，改成此本。

鄭孟津 西村

2009年7月

場 次

序曲

上 集

第一場 沁芳橋妙詞通戲語

第二場 瀟湘館春困發(fā)幽情

第三場 怡紅院寶釵戲彩蝶

下 集

第四場 埋香冢黛玉泣殘紅

第五場 感深情舊帕題新句

第六場 苦絳珠魂歸離恨天

序 曲

[枉凝眉]

小工調(diào) 1=D

第一場 沁芳橋妙詞通戲語

出場人物： 賈寶玉 林黛玉 薛寶釵 王熙鳳 襲人 鶯兒

地 點： 沁芳橋附近。橋下春水粼粼，繞岸嫩黃淺紫，一派明媚的春色。橋左設石凳石桌。

音 樂： 明亮地。

〔賈寶玉上〕

寶： 〔唱〕

[番卜算]

尺字調(diào) 1=C

寶： 〔念詩〕庭院深沉百囀鶯，何妨吟誦且徐行。斷鴻尚有相思字，羅帶同心結(jié)未成。我，賈寶玉，這幾日閑暇無事，煩悶得緊，多虧茗煙在街坊弄得幾部閑書，內(nèi)有《西廂記》數(shù)卷，詞兒十分動人，取將出來，朗誦一番。

〔從袖里取出《西廂記》，坐石桌旁念《西廂記》詞(用彈弦樂伴奏)。〕

寶： 〔唱〕

[北混江龍]

六字調(diào) 1=F

〔林黛玉上〕

黛： 〔唱〕

[番卜算]

尺字調(diào) 1=C

黛： 我，林黛玉，適才見寶玉在前面柳蔭之下行走，怎么一剎眼就不見了。

〔忽然發(fā)現(xiàn)寶玉在看書，便躲在寶玉背后，裝鬼臉偵視，既而從寶玉肩頭把《西廂記》搶了過來?！?/p>

黛： 原來在看《西廂記》??！

寶： 〔笑〕若是別人我倒有些心虛，若論妹妹我是不怕的。真是好書啊，你去看吧。

黛： 〔唱〕

[北混江龍]

六字調(diào) 1=F

寶： 好詞兒嗎？

〔忽而天空飄下幾片飛花，寶玉揭起兩個衣角兒兜住，往沁芳閘邊抖將下去?！?/p>

黛： 你這是做什么？

寶： 我欲將她投入清流，免得墜落人間，為人踐踏。

黛： 沁芳之水，流至墻外，也便渾濁了，惟恐花片兒依然難保潔凈。

寶： 那便如何是好？

黛： 我已經(jīng)備了花帚一把，花囊一個，將花片兒掃了起來……

寶： 如何安置？

黛： 哪！〔西北畸角上，一冢塊然〕那里有花冢一座，作為埋香之所。

寶：“花冢”二字清新而有詩意，妹妹真是錦心慧口哇！

黛： 唉！我與她一樣地天涯飄泊，不過同病相憐而已?！部戳藢氂褚谎邸痴f什么“錦心慧口”??！

寶： 〔見黛玉感慨起來，趕緊打岔〕?。∶妹?，念下去??！

〔黛玉拿起《西廂記》翻開一頁，凝視……〕

寶： 念呀！

黛： 〔羞答答地〕你拿去！

寶： 〔接過來一看，微微一笑〕都是好詞兒么。〔唱〕

[減字油葫蘆]

六字調(diào) 1=F

黛： 〔輕輕地〕啐！

寶： 〔故意加上一句〕每日價情思睡昏昏！

黛： 貧——嘴——

寶： 〔翻開另一頁〕你站在那里，我再念一支。〔唱〕

[隱括雁兒落]

小工調(diào) 1=D

(注： 此曲原屬【新水令】套。)

黛： 你念書只管念書，怎么把指尖兒觸我一觸？

寶： 〔情不自禁地〕我就是這“多愁多病身”，你便是那“傾城傾國貌”。

黛： 〔發(fā)急〕二哥哥，你說什么！

寶： 〔若無其事地〕我念的是《西廂記》里《鬧會》的一段詞兒。

黛： 呸！分明拿這些話來打趣我，我告訴舅舅去。

寶： 〔攔〕好妹妹！

黛： 告訴舅舅品品理兒。

寶： 好妹妹，好妹妹，饒我這一次。

黛： 下次可敢？

寶： 下次不敢了。

黛： 啐！嚇得這個樣兒。你啊，“你原來苗而不秀，是個銀樣蠟槍頭”！

寶： ?。∧氵@一句……

黛： 我這一句，怎么樣??？

寶： 我捉著贓證了，這是紅娘對張生說的話，我也告訴去，我也告訴去。

黛： 〔推〕你去。

寶： 我去……

黛： 你去??！若論朗讀《西廂》便是犯罪，那你該是首犯，我還不過是個從犯呢！

寶： 哈哈哈！這都是王實甫老先生之過，不關(guān)我們的事兒。妹妹咱們和了吧！

黛： 哥哥，咱們和了吧！

寶、黛： 和了吧！〔唱〕

[減字雙聲子]

小工調(diào) 1=D

〔襲人上〕

襲： 〔唱〕

[鮑老催]

小工調(diào) 1=D

〔寶玉、黛玉驀地看見襲人來了，躲躲掩掩，急忙把《西廂記》藏了起來，襲人覺得有兩個人，卻忽然不見了。〕

襲： 〔叫〕二爺！二爺！〔回頭卻見寶、黛立于花樹下〕二爺！——林姑娘也在這兒。

寶： 什么事兒，這樣慌慌忙忙地。

襲： 老太太上房來了一大堆客人呢，老太太打發(fā)人到處找你們倆，要你們馬上去呢！

寶、黛： 究竟什么事兒啊？

襲： 聽我說！〔接唱〕

黛： 襲人姐姐，你說了半天我還不明白。

寶： 到底是哪門親戚來了。

襲： 吖！我把正事都忘了，是金陵薛家姨太太帶了哥兒、姐兒都來了。聽說薛大爺在家鄉(xiāng)打死了人，虧得應天府賈大人從中維持，審了沒事了。姨太太怕薛大爺在外面無人管轄，因此投到我們這里來了。這個倒也不必說起，惟有那個姑娘長得容貌美麗，品格端方，從老太太、太太起至奶奶、姑娘們都稱贊她。老太太叫你們快到上房會會去，遲了，她要來我們家拜客來了，顯得我們少了禮數(shù)兒了。

寶： 林妹妹，咱們一同回去罷！

黛： 是。

襲： 林姑娘和二爺先去，我回家收拾收拾，怕那姑娘就要來。

〔襲人上場門下〕

黛： 〔頓一頓〕書呢？

寶： 〔舉起袖子〕在這里！

黛： 〔笑〕你呀，真是個鬼靈精！

〔襲人匆匆上〕

寶： 襲人又來了！

襲： 二爺，林姑娘，她們來了！

寶： 誰來了？

襲： 二奶奶帶著薛家姑娘都來了，我們往那邊等她！

〔三人暗下〕

〔鶯兒、王熙風引薛寶釵上〕

釵： 〔唱〕

[畫眉序]

小工調(diào) 1=D

〔寶玉、黛玉、襲人下場門上，兩下相遇?！?/p>

鶯： 咦，那哥兒帶著一塊玉。

〔王熙鳳看了這個好說話的丫頭一眼?！?/p>

〔寶釵驀地看見了寶玉項上的玉兒〕

釵： 呀！〔接唱〕

〔大家相視，都有陌生感覺?！?/p>

鳳： 你們都不講話，我說。這是姨媽家薛妹妹，這是姑媽家林妹妹，這是〔指寶玉〕無事忙。

釵： 吖！寶兄弟，林妹妹。

鳳： 〔看了一看鶯兒〕你叫什么名字？

鶯： 二奶奶，我叫黃金鶯。

鳳： 怎么，你叫黃金銀？

鶯： 不是金銀的銀，我叫金鶯，是我原來的名字，姑娘嫌這個名兒不好，改過了。

鳳： 叫什么？

鶯： 現(xiàn)在叫鶯兒了。

鳳： 原來是黃鶯兒，怪不得好說話，唧唧喳喳的。

黛： 你會說話，也說不過我們二嫂嫂！你還得拜她為師呢。

鳳： 是！我很會說話，說兩句話兒大家聽聽。

黛： 不要裝腔拿勢，你說吧！

鳳： 我說林妹妹，在我們家住了這么久，幾時給我們酒吃！

黛： 〔羞〕呸！

〔大家笑了。鶯兒盯著寶玉懸在襟前的玉兒?！?/p>

鶯： 寶二爺。

鳳： ……

鶯： 〔向?qū)氂瘛扯敚愕挠駜嚎墒呛蜕薪o的？我們姑娘有金的呢！

〔大家奇怪起來，看了看寶釵懸掛的金鎖，回頭又看了看寶玉的玉?！?/p>

釵： 鶯兒，別多嘴！

鶯： 吖……

釵： 鳳姐姐！

鳳： 怎么樣？

釵： 我們?nèi)タ纯创笊┳印⒍憬?、三妹妹、四妹妹去，遲了就不恭了。

鳳： 走吧！鶯兒走吧！

〔寶釵、王熙鳳、襲人、鶯兒同下。鶯兒下而復上，不住地看寶玉的玉兒?！?/p>

黛： 〔疑惑不定〕鶯姑娘，你盯著玉兒看，是什么緣故？

鶯： 天下真有的！

黛： 什么？

鶯： 我說了你可不能對我們姑娘講。

黛： 不講就是。

鶯： 我們姑娘小時侯多災多難，來了一個和尚，教她帶上金鎖，說自然無事，還說……

黛： 說什么？

鶯： 將來要配一個帶玉的哥兒呢！

〔寶釵內(nèi)叫： 鶯兒！鶯兒急下。〕

〔寶玉、黛玉默然?！?/p>

寶： 和尚道士的話，怎么信得！

黛： 〔笑〕是好話兒呢！

〔下〕

第二場 瀟湘館春困發(fā)幽情

出場人物： 賈寶玉 林黛玉 紫鵑

時 間： 上芒前一日午后。

地 點： 瀟湘館——翠竹交輝，綠蔭滿院，悄無人聲，架上鸚哥懶洋洋地。

音 樂： 活潑而饒有情趣。

〔寶玉從瀟湘館附近的一條石徑緩步而來。一路飛花亂絮，燕語鶯聲?！?/p>

寶： 〔唱〕

[朝元歌]

正工調(diào) 1=G

寶： 〔嘆了一口氣〕那日在沁芳閘與林妹妹〔兩邊一望〕偷看《西廂記》，讀到“落紅成陣”，那花片兒紛紛地落下來，我用衣襟慌忙兜住，送至閘邊。正欲付之清流，林妹妹說道：“這沁芳閘的流水一出園外，便混濁了，倒不如將落花掃了起來，埋于那邊畸角上花冢之下，豈不永留潔白?！蔽蚁胨皇莻€情癡，怕是個花癡呀！〔接唱〕

寶： 數(shù)日以來，看她有時似嗔，有時似喜，若近若遠，教我拿不定她的主意?！步映?/p>

寶： 自從來了寶姐姐，這園中之人，背地里竊竊私語，都說寶姐姐模樣兒，行事兒勝過林妹妹?！渤了紦u頭〕我想寶姐姐此番進京，為的充選掖庭，無非是為了富貴二字。唉！和我那大姐姐一樣到那見不得人的地方去，有什么好處呀！怎比林妹妹高韻逸致！〔接唱〕

〔二道幕開： 林黛玉斜倚臺左小長桌旁，一手支頤。〕

黛： 〔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每日價情思睡昏昏?！?/p>

〔寶玉揭簾挨身進房。黛玉翻了一個身，裝睡，臉向觀眾?！?/p>

寶： 〔笑〕為什么“情思睡昏昏”地？〔望了一望黛玉，嫵媚地一笑〕?。槭裁窗。俊惨挥洝嘲?，真的睡著了么？

寶： 〔唱〕

[前腔]

正工調(diào) 1=G

〔紫鵑從房后，望著寶玉搖手?！?/p>

鵑： 二爺，輕些，姑娘睡呢。

寶： 啊，哦?！蚕蝼煊褡鞴砟?。黛玉的臉是朝著觀眾的，作了一個娿嫛臉?！?/p>

〔寶玉坐臺右椅子?！?/p>

寶： 紫鵑姐姐，拿一杯好茶與我解渴??！

鵑： 我這兒沒有好茶，要好茶問你那襲人去。

〔黛玉忽然笑了起來?！?/p>

黛： 不要理他！倒臉水，我要洗臉。

鵑： 〔望了寶玉一眼〕二爺是客人呢！給個臉兒吧，先倒茶去。

寶： 〔望紫鵑的背影，脫口而出〕好丫頭，“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舍得教你疊被鋪床”。

黛： 〔變了臉色〕二哥哥你說什么？

寶： 〔賴〕我沒有說什么。

黛： 〔哭〕喂呀！〔接唱〕

寶： 我要是真心欺侮，嘴上長個疔瘡，吃不了飯，說不了話兒。

黛： 我不要聽你的廢話！你為何將她〔指鵑〕比作紅娘？哎，〔一記〕她是紅娘我是誰？〔照寶玉的臉一啐〕——我是誰？

寶： 別生氣！別生氣呢！

黛： 〔接唱〕

〔襲人上〕

襲： 二爺，剛才茗煙來說，老爺夢坡齋書房來了幾位爺們兒，還有什么賈雨村老爺。一定要見二爺。

寶： 〔厭惡〕賈雨村！

襲： 是！興隆街的賈大人，說要會會你。

寶： 他來了就要見我，我有什么好處？

襲： 自然有好處，不然他也不來了。

寶： 討嫌！我不過是個濁物罷了。教他同那些大官僚大老爺們會去吧！

襲： 去一下子！

寶： 我不去！

襲： 回頭老爺聽見，又說你委委瑣瑣，不肯見人，將來話兒對了出來，你又要吃虧了。

〔寶玉無可奈何向黛玉一望，黛玉掉頭不理。寶玉隨襲人出門下?！?/p>

黛： 去了，倒清靜了！〔余怒未息，示意紫鵑〕把門兒關(guān)上！

鵑： 姑娘……

黛： 關(guān)上！

〔鵑關(guān)門，搭訕著向黛。〕

鵑： 我看二爺就……

黛： 怎么，是我的不是啊！

鵑： 我看他待姑娘就好。

黛： 啐！你倒幫他講起我來了！去了么？〔頓〕我也不稀罕！

〔紫鵑看了她一下，抿嘴笑，從房后門下?！?/p>

〔黛玉癡立階前，凝目竹梢，百感交集。〕

〔接唱〕

〔寶玉再上。〕

〔紫鵑本來在暗里窺黛玉的動靜，至此，聞聲至臺前?！?/p>

寶： 開門！

鵑： 〔向黛玉，輕聲地〕我知道他會回來的。

黛： 〔扭頭不理〕……

鵑： 〔朝外〕來了！

黛： 〔鼓著嘴，攔〕不許開！

鵑： 姑娘，你又來啦！這大毒日下面，曬壞了他怎么得了！〔憐愛地向黛玉〕?。俊残Α扯?，我來啦！〔邊講邊開門〕??！二爺，我瞧你不來了呢！

寶： 〔進門〕什么話兒，我一天少者也來個二三次。

鵑： 多者呢？

寶： 多者七八次，我啊，我死也要來的！

鵑： 〔笑〕我以為你不來了呢！

寶： 〔裝癡〕??？什么事兒大驚小怪！

鵑： 誰知道你們的事兒呢！

寶： 你啊，總是把小事當大事。妹妹呢？

鵑： 在生氣呢！

寶： ??！什么氣啊……

黛： 〔一陣感傷，涕泣起來〕……

寶： 妹妹！妹妹！〔一邊告饒，一邊挨近黛玉，坐了下來。〕

黛： 〔試淚〕你去了就算了，何苦又來惹我！

寶： 在這里坐了，日子也短了！到了另外的地方，就覺得膩煩不堪！

黛： 為什么到了另外的地方，就感到厭煩不堪呢？

寶： 剛才去至老爺夢坡齋書房，那些先生們，大談其圣賢的道理！還有你那師父賈雨村……我若是作了官，入了他們的班輩，倒不如替姑娘們〔指紫鵑〕當小丫頭，干些活兒還好些。

黛：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不理他們也就是了。

寶： 什么香呀？

黛： 我不喜歡薰什么香。

寶： 這香不是什么香餅子、香球子、香袋兒的香，這香味兒不同凡俗！〔走近黛玉〕怎么在妹妹的身上？〔拉著黛玉袖子一聞〕??！香呀！

黛： 〔忽然又勾起了癡心，金玉的話兒時刻耿耿于懷〕我又沒有冷香丸，哪里來的香？

寶： 冷香丸？

黛： 是呀！人家有冷香丸，你有暖香丸沒有？

寶： 〔呆了一呆〕什么冷香丸、暖香丸？

黛： 寶姐姐有冷香丸呢！

寶： 她有冷香丸與我何干？

黛： 蠢材！她有冷香，你該有暖香配她才是。

寶： 她的東西何必定要和我的東西相配。

黛： 人家有金，你不是有玉么？

寶： 〔一肚委屈突然沖上來〕你這是什么話？我不存此心。

鵑： 〔勸解地〕二爺！

黛： 你沒有此心也就罷了，為什么提起“金玉”二字，你便驚慌失措？可見你的心……我也不講了。

寶： 〔大怒〕哎！罷了！罷了！我是白認得你了！

黛： 我哪里比得她，有金有什么的，自然是白認得我了。

寶： 〔解“寶玉”欲砸〕都是你(指玉)這害人的東西，我砸了你！

鵑： 〔奪住〕二爺！二爺！

黛： 說著你的痛處了！

鵑： 姑娘！

寶： 我昨日講過，我若安此心，天誅地滅。

黛： 〔夾〕哪個要你發(fā)誓！

寶： 〔連念〕你如今又重新提起，豈不安心咒我天誅地滅么？我就天誅地滅，于你又有何好處！

寶： 〔唱〕

[減字朝元令]

正工調(diào) 1=G

黛： 〔唱〕

[前腔]

正工調(diào) 1=G

寶： 〔唱〕

[前腔]

正工調(diào) 1=G

黛： 〔接唱〕

寶： 我講我死，又沒講你呀！

鵑： 二爺！

黛： 我死我的，干你什么事？

鵑： 姑娘！

寶： 這樣鬧，死了倒干凈些。

黛： 是呀，(我)死了倒也干凈了！

寶： 我講我死！

黛： 我講我死！

寶、黛： 〔合唱〕

寶、黛： 〔合唱〕

[前腔]

正工調(diào) 1=G

寶、黛： 死，死，即刻就死！

鵑： 啊??！

鵑： 〔唱〕

[前腔]

正工調(diào) 1=G

〔襲人內(nèi)喊： 二爺！三人一驚。襲人內(nèi)喊： 老爺在外書房立等回話！〕

寶： ??！老爺叫啊！〔拂袖急下〕

黛： 嘿！這一去，一輩子也不要來了！

〔幕落，音樂起?！?/p>

第三場 怡紅院寶釵戲彩蝶

出場人物： 薛寶釵 鶯兒 襲人 晴雯 賈寶玉 林黛玉

時 間： 緊接前場。

地 點： 怡紅院前，數(shù)叢綠蕉，女兒棠開得十分鮮艷。

音 樂： 流麗清婉。

〔薛寶釵、鶯兒執(zhí)扇撲蝶上?！?/p>

釵、鶯： 〔唱〕

[減字油葫蘆]

六字調(diào) 1=F

〔接唱〕

[勝葫蘆]

六字調(diào) 1=F

〔寶釵、鶯兒撲蝶舞中間插入襲人、晴雯等同舞?！?/p>

〔寶釵、晴雯用紈扇分別在草地上和花臺上各抑住一只蝴蝶。寶玉暗上，一個動作，兩只蝴蝶都飛走了?！?/p>

寶： 飛了！飛了！

襲： ??！你怎么不在家看書！

釵： 寶兄弟在家呀！

寶： 寶姐姐請歇息！

釵： 是！

〔寶玉讓寶釵在芭蕉樹下坐。晴雯暗下?！?/p>

寶： 我看你們弄了一身汗，口也干了，襲人姐姐，你去叫她們拿茶來寶姐姐解渴。

釵： 我口不干。

襲： 我自己去。

〔襲人下，拿茶上，遞給釵、玉。鶯兒盯住寶玉的玉看?！?/p>

釵： 你看什么呀？

鶯： 我看二爺?shù)挠駜骸?/p>

釵： 寶兄弟，成日家說你的玉兒，究竟未曾仔細地賞鑒，我今日倒要瞧瞧。

〔說著挪近前來，寶玉也湊過去，從項上摘下玉來遞在寶釵手內(nèi)，寶釵托在掌上正面先看，再翻過來一看?！?/p>

釵： 〔念〕莫失莫忘，仙壽恒昌——莫失莫忘，仙壽恒昌。

〔寶釵回頭看見了鶯兒站在身邊，呆呆地?！?/p>

釵： 你在這里發(fā)呆作什么？

鶯： 〔笑〕我聽了這兩句話，和姑娘項圈上的話兒是一對兒。

寶： 〔疑惑地〕原來姐姐項圈上也有字兒，我也賞鑒賞鑒。

釵： 你不要聽她的話，沒有什么字兒。

鶯： 我常?？匆?，是有字兒。

釵： 偏你多嘴！〔一邊講，一面解了下來，遞給寶玉〕也是一個和尚給了兩句吉利的話兒，母親叫我?guī)稀?/p>

〔寶玉看了正面又看了背面，一時呆住了。黛玉暗上，正欲進門……〕

寶： 〔念〕不離不棄，芳齡永繼。

襲： 巧呀！真是一對兒呢！

〔遠處輕雷轟然一聲，黛玉上場門急下。眾下。接著暴雨如注。整個怡紅院淹沒在白茫茫的風雨里?！?/p>

幕后： 〔合唱〕

[終身誤]

六字調(diào) 1=F

〔雨后，斜陽照在怡紅院粉墻邊芭蕉和女兒棠的時候。晴雯上。〕

雯： 天晴了?！侧洁熘臁秤惺聝簺]事兒，一坐就是兩三個時辰。

〔襲人暗上聽見了，忙搖頭示意?！?/p>

襲： 輕聲，聽見了不好意思！

雯： 〔埋怨〕二爺又不愛聽那些大道理！

襲： 你又糊涂了，老太太、太太、二奶奶都喜歡她，敬重她呢，我們可不能……

雯： 嚇！我講了，又不講你，你卻不舒服！

襲： 我不過為你好。

雯： 為我什么好？我不想往高枝兒上攀。

襲： 誰攀高枝了？

雯： 〔冷笑〕你當我不知道那些鬼鬼祟祟的事兒呢？

襲： 〔夾〕你這人真難講話！

雯： 〔速念〕連一個正經(jīng)的主子還沒有呢！上頭賞了一碗大菜，太太給了一件衣服，就裝樣了！

襲： 你這個死丫頭，胡說八道，看我搔你！

〔晴雯怕癢，躲開，襲人再搔她，再躲，一個臀頓，坐在地上，弄得一身灰，襲人笑下。〕

雯： 爛蹄子，不得好死的，促狹鬼……

〔黛玉上?！?/p>

黛： 〔唱〕

[賺煞]

六字調(diào) 1=F

黛： 開門！

雯： 〔正沒好氣〕不開！

黛： 〔一呆，提高嗓子〕是我啊！

雯： 〔偏聽不明白〕二爺吩咐，不管你是誰，都不許開！

黛： 〔一驚〕??！〔接唱〕

〔寶玉內(nèi)：“姐姐請！”鶯兒、襲人引寶玉、寶釵上?！?/p>

釵： 呀，天晴了，我要走了！

襲： 再坐一會兒。

釵： 天色晚了。

寶： 我也不留了。

〔寶玉、襲人送寶釵、鶯兒出怡紅院，下。寶玉、襲人回怡紅院，下。晴雯下?！?/p>

〔黛玉望著門兒，十分委屈，不覺失聲?！?/p>

黛： 喂呀！〔唱〕

[么篇]

六字調(diào) 1=F

〔幕下〕

第四場 埋香冢黛玉泣殘紅

出場人物： 賈寶玉 林黛玉 襲人

地 點： 大觀園西北畸角小山坡旁。花冢塊然，白楊披拂，芳草萋萋。

時 間： 上芒。柳裊煙斜，花落絮飛。

音 樂： 纏綿悱惻。

〔林黛玉負花鋤掛花囊上〕

黛： 〔唱〕

[卜算子]

尺字調(diào) 1=C

黛： 舉目落紅飛滿徑，綠楊煙外曉寒輕。釵鈿墮處遺香澤，孤標我自任平生。今乃上芒之日，花神歸位之期，掃得一囊落花，埋于花冢，以留其清白。

〔將花片倒進花冢〕

黛： 獨立花間，留春無計，教我怎生排遣也?！渤?/p>

[錦纏桂枝]

尺字調(diào) 1=C

黛： 想我林黛玉，父母雙亡，上無兄姊，下無弟妹，孑然一身，寄人籬下?！差D〕惟有寶玉！〔左右望〕別具肺腑，倒與我生的一副心腸。為了幾句言語深恨于我，他不理我，我也不理他！〔接唱〕

黛： 我想千里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倒不如空谷幽蘭，落得個孤芳獨賞。

〔接唱〕：

〔緩步至花冢前〕

黛： 花呀！三春好景，曾幾何時，便爾香消玉殞，好傷感人也！〔唱〕

[葬花詞]

尺字調(diào) 1=C

注： 句中用彈撥樂器酌加過門。

〔吟中寶玉暗上〕

〔黛玉于吟誦中時時啜泣。吟畢，寶玉失聲大慟。黛玉聞哭泣聲心中猜疑，轉(zhuǎn)過山坡，從花樹下面張望，發(fā)現(xiàn)是寶玉?！?/p>

黛： 我道是哪個，原來是狠心短……〔急扭頭過去〕

〔寶玉瞥見黛玉仍然滿面愁容〕

寶： 唉！我也知道你不理我了，但我只有一句話，聽也在你，不聽也在你。

黛： 〔見此情景，脫口而出〕請講！

寶： 兩句話，你聽是不聽呢？

〔黛玉急下〕

寶： 〔寶玉望著黛玉的背影〕唉！既有今日，何必當初！

〔黛玉回頭，復上〕

黛： 今日怎樣？當初又怎樣？

寶： 哎，妹妹啊！

寶： 〔唱〕

[漁燈兒]

尺字調(diào) 1=C

寶： 我和你與人家畢竟是不同呀！〔唱〕

[前腔]

尺字調(diào) 1=C

寶： 妹妹，在這園中，我也沒有一個親兄弟、親姊妹。雖然有兩個，你難道不曉得與我是隔母的，我和你一樣，也是獨出單生呀！

寶： 〔唱〕

[錦漁燈]

尺字調(diào) 1=C

黛： 怨我嗎？

寶： 我哪里是怨著妹妹呀？

〔接唱〕

黛： 如此說來，是我到你家來的不是了？

寶： 啊，妹妹！你還惹我?。窟@幾日我神情顛倒，失魂落魄，行又不是，坐又不是，對著這漫天狂絮，滿院落花，教我如何得了哇！

寶： 〔唱〕

[錦上花]

尺字調(diào) 1=C

〔寶玉泣不成聲，黛玉見了這些光景，心內(nèi)不覺灰了大半，也滴下淚來，見寶玉用新綢子衫揩淚，拋過手帕去。〕

寶： 妹妹！我的心都碎了！〔黛玉又扭頭不理〕我的院中人多口雜，一段心事只好悶在肚里喲！〔接唱〕

寶： 你把那外四路的寶姐姐、鳳姐姐放在心上，把我啊……〔接唱〕

黛： 〔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唉！〔唱〕

[錦中拍]

尺字調(diào) 1=C

黛： 我不過幾句玩話，你卻下的這般狠毒！〔接唱〕

寶： 呀！這話把我越弄越糊涂了。〔唱〕

[錦后拍]

尺字調(diào) 1=C

寶： 饒這個樣，還怕妹妹受委屈呢。

寶： 妹妹！妹妹！你教導我，戒我下次〔拉黛玉衣角袖子哀求〕。

(下六個小節(jié)節(jié)拍較自由)

黛： 我問你，為什么我去了你家，你不叫丫頭開門呢？

寶： 呀！冤哉！這是哪里的話呀！

寶： 〔唱〕

[減字罵玉郎]

尺字調(diào) 1=C

黛： 〔微笑〕吖！是了，必是你們那些丫頭們懶怠動，喪聲歪氣也是有的。

寶： 我回去問是哪一個，教訓教訓她們就好了。

黛： 這也不必，論理我不該講的，今日得罪我事小，倘若以后什么寶姑娘來了，貝姑娘來了，也得罪了，這事兒可就大了。

寶： ……

黛： 怎么樣？我又說得不對頭了？

寶： 〔呆了半天〕你放心！

黛： 什么啊！……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寶： 〔停了一?！彻媚锬闶钦娌欢矗?/p>

黛： 我不懂。

寶： 你不要騙我。

黛： 我不明白你說的話，倒要你說說，怎么個放心不放心的？

寶： 〔嘆了一口氣〕好妹妹！你真的不明白這句話，難怪你天天為我生氣了。

黛： ……

寶： 〔連念〕不但我素日白用了心，而且連你待我的心也辜負了。皆因你不放心的緣故，才弄了一身的病癥，若寬慰一些，這病兒也不會一日重似一日的了。

〔一句話猶如暴雷掣電觸及黛玉的肺腑，眼淚直流下來，咳了一聲，回頭欲走?！?/p>

寶： 〔拉住黛玉衣袖〕好妹妹，略站一站，和你說一句話兒再走！

黛： 〔拭淚，推開寶玉〕有什么可說的，你的話我都知道了。

〔寶玉癡癡地站著，黛玉匆匆下?！?/p>

第五場 感深情舊帕題新句

出場人物： 林黛玉 紫鵑 晴雯

時 間： 夏末秋初。

音 樂： 凄涼地。

〔幕啟： 瀟湘館。黛玉背坐小窗下，窗外翠竹參差，新月一彎。窗前橫小琴桌，高幾上放一爐香，煙云飄渺，晴雯攜手帕上?！?/p>

雯： 〔唱〕

[粉蝶兒]

尺字調(diào) 1=C

〔琴韻鏘然〕

雯： 呀！

雯： 哎！真別扭，二爺叫我來看看林姑娘，我說白眉赤眼兒的，作什么去呢？還是送一件東西好搭話。他想了一想，叫我送手帕——卻是一條舊的手帕，我說不行，林姑娘看了要是生氣，可不是我倒霉。他說，你放心，她自然知道，知道個“什么”？我想不送，他抵死逼我，沒有辦法，只好送過來。你瞧！〔接唱〕

雯： 我倒好笑，哈哈哈！〔接唱〕

雯： 我說林姑娘，這不干我晴雯的事?！步映?/p>

雯： 怎么辦呢？進去，又不是，回來……哎！又不對，真真難死人了。

黛： 〔面朝小窗，背斜向臺前〕是哪個？

雯： 〔嗓子略高一點〕是我！

黛： 你是哪個？

雯： 是晴雯。

黛： 這么晚了，有什么事兒？

雯： 寶二爺叫我送手帕來。

黛： 必定是好的，叫他放著自己用吧，我這里有啊。

雯： 不是新的，是一條家常用的——舊的！〔作一個鬼臉〕

黛： 〔黛玉猛地回過頭來，先是凝眸，既而忽有所會，把頭回過去，照原姿態(tài)坐著?！撤畔聛戆桑?/p>

雯： 呃?！草p聲〕什么心眼兒，真是莫名其妙！〔唱〕

[攤破撲燈蛾]

尺字調(diào) 1=C

雯： 我的心眼也算是多的，就多不過他們。

〔晴雯下，黛玉回過頭來，慢慢地站起來，慢慢地踱至小桌邊，拿起舊羅帕，看著，看著，熱淚突眶而出?！?/p>

黛： 唉！〔拭淚〕看了這滿幅淚痕，教人觸目生悲，寶玉啊寶玉！這幽情蜜意，何時是了。既然彼此相知，為什么……唉！〔紫鵑掌燈上，一室洞然，紫鵑暗下?！?/p>

黛： 〔研墨蘸筆在舊帕上題詩句，邊寫邊吟〕彩線難收面上珠，湘江舊跡已模糊。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識香痕漬也無。

〔紫鵑暗上，拿了披風披在黛玉背上?！?/p>

鵑： 夜深了，風露將下，姑娘歇息吧。

黛： 〔凝坐不動……〕

鵑： 姑娘，你要保重?。?/p>

黛： 唉！今年交秋比往年又差了一些，〔咳了一聲〕]咳嗽比往年也多了，看來我的身體也不行了。

鵑： 姑娘！

黛： 我父母雙亡，孤身在此，況而一病纏綿，不知往后怎樣結(jié)局？

鵑： 〔一陣心酸〕

黛： 怎么哭了？

鵑： 姑娘說得太傷心了。

黛： 我平常愛哭，現(xiàn)在好像眼淚也少了？

鵑： 眼淚怎么會少了，姑娘自己疑心罷了。我想，老太太待姑娘多好，還有寶玉——

黛： 不要說了，我知道自己一生愛哭，哭得多了也無味。可是，你看我的身世！除了哭還有什么哪！

鵑： 姑娘！〔紫鵑抱著黛玉，哀哀欲絕?！?/p>

黛、鵑： 〔唱〕

[北普天樂帶北紅繡鞋]

尺字調(diào) 1=C

〔二人下，幕落?！?/p>

第六場 苦絳珠魂歸離恨天

出場人物： 林黛玉 紫鵑 雪雁 林之孝家的

時 間： 深秋。

音 樂： 凄厲。

〔紫鵑上〕

鵑： 〔唱〕

[新水令]

小工調(diào) 1=D

鵑： 我們姑娘長得十分秀氣，這園里哪一個女孩兒都比不上她！唯有天上青女素娥仿佛一二?？墒牵媸堑募t顏多薄命，父母早亡，誰是知疼知熱的，就我和她一時也離不開，我打心眼兒里和她好，她和寶……〔兩望〕她和寶玉倆每常一陣風一陣雨的，摸不透是什么主意，我們這一個心里有話，口里說不出，整天在肚子里憋著，我都看在眼里。老天爺，求求你，成全了他們吧！〔接唱〕

〔寶玉上〕

寶： 〔唱〕

[引]

小工調(diào) 1=D

鵑： 二爺。

寶： 姑娘咳嗽可好些了？

鵑： 好些了。

寶： 阿彌陀佛，寧可好了吧?！岔樖窒蜃嚣N肩上抹了一抹〕穿得這樣單寒，還在風口里站著，時光又不好，你要是再病了，就難了。

鵑： 哎！從此我們只可說話，別動手動腳的，一年大二年小的，教人看了不尊重。

寶： 呃！

鵑： 那些個混賬東西，背后說你，你總是不留神。

寶： ……

鵑： 姑娘吩咐啦，不教我們和你說笑話兒呢。

寶： ??！

鵑： 這一向你不瞧瞧她，遠著你還恐遠不及呢。

〔寶玉癡坐在木樨花樹下亭畔石凳上。心中像澆了一盆冷水，眼里含了一汪淚水。〕

鵑： 我不過那么句話，為的是大家好，你坐在這風地里哭，弄出病來還了得！

寶： 誰還賭氣不成，為你講得有理，一時感觸,我自己傷心。〔紫鵑挨著寶玉坐〕方才對面說話，你說還該遠些，這一回為什么又挨近我??？

鵑： 我問你一椿事兒。

寶： 〔奇異〕什么事??？

鵑： 這兩個月，二奶奶怎么忽然想起來，替我們送燕窩？

寶： 那是我在老太太跟前露了一點風聲，說你們每日吃的寶姐姐家的燕窩，想是老太太對鳳姐姐說過了。

鵑： 喔！我正疑惑，原來是你說的，多謝你費心。

寶： 要是妹妹吃慣了，吃了三二年咳嗽就好了。

鵑： 在這兒吃慣了，明年回家去，哪兒來的這閑錢？

寶： 〔一驚〕誰家去??？

鵑： 妹妹回蘇州去。

寶： 〔笑〕你又說白話了，蘇州雖然是妹妹的原籍，因為沒了姑夫姑母，才接到我們家里來的，明年回去找誰啊，可見……

鵑： 可見什么？

寶： 可見你是撒謊的。

鵑： 〔冷笑〕只有你賈家是士族，別人家都是一父一母，父母死了，再也沒有人了么？〔唱〕

[駐馬聽]

小工調(diào) 1=D

寶： 你不要騙我，縱然妹妹家還有房族，也不一定前來接取。

鵑： 〔冷笑〕當初老太太心疼她年紀小，故而接過來住幾年。至今已經(jīng)到了出閣的時候了，自然要送還林家的?！步映?/p>

〔寶玉頹然欲倒?！?/p>

鵑： 怎么樣？不騙你吧。

寶： 〔搖頭……下〕

鵑： 〔大笑〕

〔襲人滿面淚痕，慌慌張張急上?！?/p>

鵑： 寶玉出了什么事？

襲： 紫鵑姑奶奶不知說些什么，連李媽媽都說不中用了，在那兒哭，只怕這會兒都完了。

鵑： 我并沒有說什么，不過是幾句玩話，他當是真的。

襲： 你不知道他？往往把玩話當作真話。

襲： 〔拉紫鵑〕快去！快去！

〔二人下〕

〔鴛鴦扶老太太上，王熙鳳上。〕

母： 這病來得好蹺蹊。

鳳： 是啊，這病病得好奇怪，據(jù)襲人說，是因為紫鵑說了一句什么話，引出來的。

母： 叫紫鵑來！

鳳： 已經(jīng)命襲人喚她去了。

母： 〔點頭〕

〔襲人引紫鵑上?！?/p>

襲： 老太太！

母： 紫鵑呢？

襲： 來了。

母： 叫她進來。

〔紫鵑進房〕

鵑： 老太太！二奶奶！

〔王熙鳳不大理她〕

母： 你和寶玉講了些什么話？

鵑： 我沒有講什么話。

母： 沒有什么話？寶玉會病得這個樣兒么??？

〔紫鵑下跪〕

母： 講！

鵑： 老太太容稟！〔唱〕

[玉芙蓉]

小工調(diào) 1=D

母： 為何突然病得這個樣兒？

鵑： 〔接唱〕

母： 一句話有這么大的利害？

鵑： 〔接唱〕

母： 唔！〔左右望，王、襲會意，輕步暗下?！?/p>

母： 講！

鵑： 〔接唱〕

母： 你可知他為的什么??？

鵑： 〔望了賈母一眼〕我也講不上。

母： 可是這病來得好奇怪。

鵑： 是??！〔接唱〕

母： 〔點頭〕蹺蹊！

鵑： 奇怪！

母： 奇怪！

鵑： 〔膽怯地〕老太太，您知道這蹺蹊在什么地方？

母： 我怎樣知道。

鵑： 〔自言自語〕自古道“心病須用心藥醫(yī)”。

母： 唔！〔左右望〕你講什么？

鵑： 我沒有說什么。

母： 他們兩個從小行坐相隨，一處長大，“好”是有的。

鵑： 老太太呀！就這“好”字兒不好??！〔接唱〕

母： 住了！你這丫頭年幼無知，不要胡扯，我也不怪罪于你，你到底和寶玉講了一句什么話，快快說來！

鵑： 老太太！〔接唱〕

〔賈母失聲驚嘆〕

母： 啊呀呀，原來是一句玩話。

鵑： 老太太，這倒不是玩話兒呢！

母： 不是玩話兒是什么？

鵑： 老太太，你是最神明的，寶二爺是你的親孫兒，林姑娘是你的外孫女兒，我想你心里是多么地愛惜他們。

母： 是呀！

鵑： 〔抿抿嘴唇，眼淚撲簌簌地流下來，望著賈母〕本來不是我們下人該說的，可我都看在眼里，老太太成全了他們吧！〔接唱〕

母： 你小孩子家懂得什么，下去！

鵑： 是?！财饋?，摸不透賈母盤算的是什么，下?！?/p>

母： 唉！〔始而混亂，繼而肝火大動〕豈有此理！人呢？

〔王熙鳳在暗地里聞聲而出〕

鳳： 老太太！

母： 怎么辦呢？

鳳： 暫說寶玉是和林姑娘結(jié)親！

母： 豈不委屈了寶姑娘。

〔二人急下〕

〔黛玉上，紫鵑隨上〕

〔幕后合唱〕

[北集賢賓]

六字調(diào) 1=F

〔寶玉上，襲人隨上，和黛玉相遇〕

黛： 寶玉你為甚病了？

寶： 我為林姑娘病了?！矊氂?、襲人下〕

黛： 〔接唱〕

〔黛玉、紫鵑進瀟湘館臥室〕

鵑： 姑娘！姑娘！

黛： 〔微笑〕你以為我要死了嗎？還不會死呢。

鵑： 〔苦勸〕事情到了這個樣兒，不得不說了。姑娘的心事我也知道，意外之事再也不會有的，姑娘不信，只看寶玉病得這樣……

黛： 唉！〔唱〕

[逍遙樂]

六字調(diào) 1=F

鵑： 姑娘想開些，再說老太太、太太，園里哪一個不想姑娘好。

黛： 〔苦笑〕〔唱〕

[金菊香破]

六字調(diào) 1=F

黛： 這園中之人大半是趨奉之輩?！步映?/p>

黛： 我的詩稿……〔指著另一箱子，兩眼直瞪，喘成一團〕有字的！

鵑： 姑娘歇會兒吧！何苦又勞神，等好了再瞧吧。

黛： 拿過來吧。

〔紫鵑沒法，拿出數(shù)卷詩稿，遞在黛玉手里，黛玉接過狠命地撕?！?/p>

鵑： 〔知道她是恨寶玉〕姑娘又何苦自己生氣！

〔天漸黑〕

黛： 點燈！〔紫鵑點上燈〕籠上火盆。

鵑： 〔以為黛玉畏冷〕姑娘多蓋一件吧，那炭氣你耽不住。

〔黛玉搖頭，紫鵑把火盆拿上來?！?/p>

黛： 挪近一些。

〔紫鵑把火盆拿上來〕

黛： 挪近一些。

〔紫鵑把火盆挪近，黛玉拿著詩稿。〕

黛： 天那天！我林黛玉這般年紀，竟作了北邙鄉(xiāng)女！〔黛翻檢詩稿〕〔唱〕

[后庭花]

六字調(diào) 1=F

〔一時舊愁新恨涌上心頭，吐血?！?/p>

黛： 〔唱〕

[上京馬]

六字調(diào) 1=F

〔黛發(fā)狠又撕，眼睛直瞪著大窗?！?/p>

黛： 〔接唱〕

〔一下將手帕，詩稿丟進火盆，紫鵑欲搶時，已烈焰騰起?！?/p>

鵑： 姑娘！

黛： 〔接唱〕

〔黛玉瞑然倒下，半晌?！?/p>

黛： 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雖然是老太太派你來護持我，這幾年我就拿你當親妹妹……我不中用了。

鵑： 〔一陣心酸〕姑娘你不能，你還年輕?！渤?/p>

[醋葫蘆]

六字調(diào) 1=F

鵑： 姑娘??！你幾年來竟未能好好地睡一晚！〔接唱〕

鵑： 姑娘，你看在紫鵑的份上吧！

〔突然傳來了喜慶牌子的吹奏聲，像千萬根亂箭鉆進垂死者的心靈?！?/p>

黛： 啊！

〔紫鵑趕忙關(guān)窗閉戶，企圖擋住這些射進來的刺耳的旋律，黛玉掙扎，再次昏過去。〕

鵑： 姑娘！姑娘！

黛： 〔唱〕

[浪里來煞]

六字調(diào) 1=F

鵑： ……

黛： 你如想著平日之情?！步映?/p>

鵑： 姑娘！

黛： 原指望我們兩個總在一處，不想我……〔又喘了一會兒〕妹妹！我在這里并沒有親人，我的身子是干凈的，你好歹叫他們送我回去！〔唱〕

[醋葫蘆]

六字調(diào) 1=F

〔黛玉暈絕，紫鵑哭叫?！?/p>

〔幕后唱〕

[浪里來煞]

六字調(diào) 1=F

黛： 〔尖叫〕寶玉！寶玉！你……好?。?！

〔黛玉奄然長逝，留下這一句“絕命詞”震蕩了整個瀟湘館，久久不絕?！?/p>

〔接著傳來曉寺鐘聲，觀眾仿佛看見了太虛幻境，大荒山青梗峰下，片石晶瑩，白玉雕欄圍著一叢絳珠仙草，在春風中搖擺。〕

〔眾唱〕

[枉凝眉]

小工調(diào) 1=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