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雪會 哈爾濱師范大學美術學院
中國山水畫發(fā)軔隋代,傳世較早的作品為展子虔的《游春圖》,但山水畫發(fā)展的一個高峰卻是出現(xiàn)在唐宋之時,這讓人不得不聯(lián)想到唐詩、宋詞這兩種在中華文明中大放異彩的文學表達形式。本文之所以從唐詩入手分析其中云的意象與中國山水畫中云的關系,也是因為文學和藝術不分家,文學作品往往對繪畫作品有很深的影響力,這一點在中國畫中體現(xiàn)得尤為具體,所謂詩書畫一體就是中國畫的一種獨特的表達形式。有鑒于此,我們應當對唐詩與山水畫之間的聯(lián)系有更加深刻的研究和認識。
山水畫的造型以染云、留云、勾云三種手法為主。三種手法雖然不同,但所表達的含義卻互相交織,并非單一手法對應單一內涵,這不僅取決于云在畫面中的位置,也取決于云的方向氣勢。而造型手法對情感的表達有著不可忽視的作用。
北宋范寬《雪景寒林圖》中表現(xiàn)的云主要是以留白的手法加以渲染,《雪景寒林圖》之中的云并沒有具體的勾線造型,卻畫出了不同于他人的薄而透、冷而清的云氣特點,與畫作之中雪景、寒林交相呼應,這種不見邊際的云的處理手法,成為后世表達雪景的楷模,也正如杜甫在《歲晏行》中所寫:歲云暮矣多北風,瀟湘洞庭白雪中。詩中以云映雪,讀起來不免感覺北風颯颯,猶見洞庭湖皚皚白雪。此外,從《溪山行旅圖》之中我們可見,中間一座高峰聳立,隔絕云氣,山間云霧稀薄,像紗布一般飄繞在前后兩座山峰之間,此畫之中對于云的表現(xiàn)雖不如《雪景寒林圖》般浩渺,比例上也相對較小,但貼合了畫中的溪山形象。而從范寬這兩張畫中我們不難看出,他對于云的處理以留白為主,這種方式所畫的云,更加近似云霧的狀態(tài),就像唐代的崔何在《東峰亭各賦一物得嶺上云 》中所寫的“佇立增遠意,中峰見孤云”表現(xiàn)出一種行于山水間的孤寂,也可看作畫面中旅人在山中所見景象[1]。
同一時期,郭熙的作品《早春圖》中對于云的處理手法也屬于留云(留白),但不同的是,《早春圖》之中的云飄然而上,沿山谷山壁升騰,反映了早春時期山間薄霧升騰的感覺,與畫面中剛剛生出新芽近似枯枝的樹木相得益彰,雖然不設色卻已是春意盎然。
在南宋畫家米友仁的《好山無數(shù)圖》中,山峰連綿起伏,云霧靄靄。云的造型以橫向為主,手法以留云法加白粉渲染,云霧在群山之中穿梭延綿。而云頭兩側似如意狀,此云連綿不斷,起起伏伏,浩瀚卻不洶涌。同樣出自米友仁之手的《瀟湘奇觀圖卷》中的云以勾云法為主,輔以分染的手法表現(xiàn)出前后云的層次。在布局上來看,整幅畫從左到右云氣貫通一脈,連綿不絕,造型上變化多端,疏密得當。云的氣勢以直線為主,但具體造型卻又以曲線為主,云氣回轉變化豐富,山以重墨入畫,至云氣處逐漸變淡,但又不處處過渡,這種變化的有無,使畫面有一種溫潤如玉的感覺,就好像雨過之后的寂靜山林。好似唐代崔顥在《黃鶴樓》中所描述:黃鶴一去不復返,白云千載空悠悠。詩中描寫的悠悠白云不正是畫面中連綿不絕的云氣飄蕩的感覺嗎?而飄蕩的云缺少的正是一種歸屬感。
云有靜有動,有的似薄紗,有的似山峰,薄紗的云在山中猶如絲絳飄帶纏繞洞窟峽谷之中,山巒狀的云于畫中猶如泰山巋然不動,一旦崩倒便猶如大河,排山倒海滔滔而去。不同的畫面氣氛需要不同的云來烘托。以上五種相對較靜。另有一部分云,氣吞山河,朝暉夕陰,氣象萬千,畫家多用其塑造畫面氣勢,以達到煙波浩渺、流云滾滾的效果。遠觀仇英《桃源仙境圖》,可以看出畫面中的云氣與山巒互為呼應,相輔相依,云氣消散則山必然單薄,山不夠高云就聚不起來,這張畫中的云雖畫法工細但卻使云層層堆積,厚重如山。這就是畫云而像山取其厚重疊加之勢。而李白在《渡荊門送別》中寫道:月下飛天鏡,云生結海樓。詩中所描寫的云,是一種聚合的云,以至于形成了幻化的海市蜃樓。這也正如《桃源仙境圖》中云的浩蕩雄偉一般。
近代以畫云水見長的畫家必然有陸儼少一席,在其作品《東蒙隱居圖》之中,云的造型猶如泰山壓頂,覆蓋于山川之上,形成一種云間隱匿的畫面氛圍,同樣在其作品《峽江行族圖》之中,通過將云的造型拉伸,以及橫向線條的大量使用,云被賦予了一種流動感,似長江大河一般滾滾而去,這種流動感賦予畫面巨大的勢能和動能,使人在欣賞畫面的過程之中,不由自主地被流動的云帶到畫面的中心。與此類似的還有《李太白歸隱圖》《獨酌天地圖》等一系列作品。唐代杜牧的詩《云 》之中有:“渡江隨鳥影,擁樹隔猿吟。莫隱高唐去,枯苗待作霖。”雖通篇沒有云字,卻形象地描寫了云的形態(tài)、氣勢等。詩中的云是活的,富有生命力的,這與陸儼少部分作品中的云具有類似的性格,而且在繪畫作品中的云同樣是隨江水之勢,穿山隔樹。云在畫面中的位置也有主次之分,陸儼少的云在畫面之中很顯然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包S河遠上白云間,一片孤城萬仞山”,是王之渙在《涼州詞》中所描述的場景,詞中云作為一個詩詞中的構圖形式出現(xiàn),黃河遠上白云間,說明黃河的源遠流長,說明河水的浩浩湯湯,白云間這個詞語的使用使詩句之中富有了一種畫面感,而與其不謀而合的就有陸儼少的作品《險峽江驚急》,此畫中的江水同樣是位于云端之上,給人一種江水自遠方而來、奔流不息的感覺,而造成這種感覺的原因就與云的位置有關。同樣的在畫面中也有一座孤城和萬仞高山聳立其中,一眼看去不免讓人以為這張畫是以《涼州詞》為背景創(chuàng)作的。
山水畫發(fā)軔于中華文化,而成型于唐代,自古繪畫都會受到文學的影響,山水畫也不例外,早于山水畫的唐詩就對山水畫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山水畫的意境也可以用詩的形式描寫出來,正所謂如詩如畫,而且題畫詩就是其中最好的證明。本文對唐詩與山水畫之間的關系研究也只是鳳毛麟角,在廣度和深度上還有待擴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