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夔
大海慢慢升了起來,波濤的盡頭,是黑暗的天邊和微弱的船火。畫家方子靜斜靠在藤椅上,他覺得他的畫活了,畫室變得無限大,他坐的不是藤椅,而是萬頃波濤。只需要最后一點燈黑,他想,添加在那些明滅的船火間,便可大功告成。他轉(zhuǎn)過身,在他的工作臺上,在顏料盒里,燈黑顏料不見了。早上還用過的。它去哪里了?他彎下腰去,找遍了他的工作室,甚至將長著骨刺的腰桿趴到了地面上。除了中午吃飯那會兒,他一天都在這里,但燈黑不見了,像樁詭異的密室事件。
方子靜拿過手機,打電話給黃玲。黃玲沒接,他想,她現(xiàn)在或許正在人民廣場,跳著廣場舞。他看過,音樂昂揚,節(jié)奏感很強,人群隨風擺動。他又按了一遍,電話通了,他很奇怪,電話里沒有音樂聲,老婆子,你在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
沒去跳廣場舞?
喬延云來了。黃玲在電話里說,你要不要跟她講幾句?
不了不了。方子靜說,今天你有沒有到我的工作室來?
沒有,怎么了?
我的一支顏料不見了。
重買一支吧。
不不,我要找不到的那一支。
買不到嗎?
不是買不到,我必須要用用過的那一支。
又來了,感覺,是吧。
我再找找吧。方子靜放下電話。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釋,意識領(lǐng)域的東西,大約也解釋不了。有時他會想,物理學家們不是找不到暗物質(zhì)、暗能量嗎?說不定暗物質(zhì)和暗能量就跟意識相關(guān)呢。說不定我們存在的宇宙,只是緣于一場夢境,我們不過是他人夢境中的產(chǎn)物。他又找了遍,還是沒找到。他凝視著這幅快要完工的巨幅油畫作品,不會最后完不成吧。一支顏料產(chǎn)生的蝴蝶效應?
方子靜離開工作室,步行回家,一刻鐘后,他見到了黃玲,當然還有喬延云。大約一年前吧,方子靜的原配夫人江梅開始咳嗽,她永遠有咳不完的東西,到醫(yī)院一查,肺癌晚期,大羅金仙也救不了她。江梅和黃玲、喬延云是鐵閨蜜,總在一起跳廣場舞。那陣子江梅身邊,除了親戚,就黃玲和喬延云來得勤。江梅走了,黃玲填補了方子靜的情感空白。這沒有什么好說的,一切像是順理成章。婚后,他覺得她像另一個江梅。他開門的時候,她們正在笑,開門聲令她們的笑聲戛然而止。什么事這么好笑?
不,不,沒什么。喬延云捂著嘴,兩腮鼓著,像里面布滿了甜的笑氣。她有點口詞不清,拎了沙發(fā)上的坤包,說,你們聊,我走了。
在這吃晚飯。他說。
謝謝謝謝我走了。她換了鞋,將門從外面帶上。黃玲從沙發(fā)移到餐桌邊,桌上三菜一湯。一切如常,按部就班。黃玲像個優(yōu)秀的后勤人員,無可挑剔。她沒在他面前大笑過。她太好了,好得過分。顏料找到了沒有?她問。
還沒有。
慢慢找。
方子靜點了點頭。她并不關(guān)心他的創(chuàng)作,只關(guān)心他的胃。這樣的女人不多。明天我上午還有講座。他說。
我知道,在西陽美術(shù)館。
他吃完晚飯,進了書房,他的書房也是他的臥房。他和她是分開睡的。他們都厭倦透了對方的呼嚕聲。在睡覺之前,他的習慣是打開微信的小程序漂流瓶,扔幾個漂流瓶到大海里去,再從大海里撈幾個漂流瓶上來。無聊的、有趣的、庸常的、低級趣味的等等,凡世上有的美好與糟糕,漂流瓶里幾乎都有。它是萬花筒,他打開的,是與繪畫藝術(shù)全然不同的世界。
有時他還會在微信里和湖水藍聊上幾句。他記不得何時加上湖水藍的,也記不得因何加上湖水藍的,可能緣于漂流瓶,也可能緣于他的某次講座。到底年齡大了,六十多歲,有些事情記不住了。這不重要,這個微信號里,他已非教授,只是個考藝的美術(shù)生。他和她(他)聊他的校園,聊那些男生和女生,聊學校的趣聞。今天我丟了一支顏料筆。他說。
什么顏料筆。
燈黑。
好玩,燈下才會發(fā)黑嗎?
黑色顏料的一種。在我看來,它是最神秘的一種黑色。
重買一支吧。
他不搭理她(他)了。他按了按鈕,按摩椅背后的小圓球動了起來,無數(shù)的小錘子輕輕落在他的脊背上。她(他)們都讓他重買一支,但藝術(shù)從來不是簡單的復制和粘貼,不是“重買一支”那么簡單。他微閉雙目,那些微弱的船火在他面前次第明亮,他需要燈黑,不是象牙黑,也不是馬斯黑。他要把那一筆補上。他的欲望如此強烈。他站起身,經(jīng)過客廳時沒有開燈,摸著黑,拿了茶幾上的手機,出了門。
在工作室,他并不只有一支燈黑。在他的顏料柜里,至少還有一支全新的燈黑。他找到了那支燈黑,它是新的,沒有用過的。他試著朝剛才想象的地方前進。對,在那個地方,添加一點燈黑,這樣的黑,厚實、密不透風。在黑的盡頭,才更容易讓人想象,那里孕育著光芒萬丈的太陽。有什么地方不對勁?總像有點不對勁!他停下來。窗外,臨近子夜的翠微大街行人稀少。他無聊地掏出手機,這才發(fā)現(xiàn),手機拿錯了,是她的,黃玲的。
他知道她的開機密碼,是她的生日,是他幫她設(shè)的。黃玲剛跟他的時候,用的還是老人機。后來他給她買了臺智能機,智能機的功能很多,支付寶、滴滴、微信,這些,他怎么教她,她都學不會。他只能給她開通了簡易模式,能接電話打電話就好。今天,他打開黃玲的手機后,它讓他不認識了,這還是黃玲的手機嗎?什么都有。微信的一條聊天記錄讓他生氣了,她借錢給他了,還跟他說,不用還。這個他,是黃玲的前夫。第一次,她借了五萬塊給他,第二次,她借了十萬塊給他。十五萬對方子靜來說,不算什么。但對黃玲前夫這樣一個普通人來說,肯定是多了。他跟她借錢,只說手頭有點緊,她就毫不猶豫地借給了他,還問他,夠不夠。他在工作室里來回踱步,大海在他身邊洶涌咆哮。他恨不得現(xiàn)在就回到住處,把那個婊子從被窩里揪出來。他還是忍住了。他在離工作室不遠處一家做鬼食的小飯店,要了一瓶啤酒,一葷一素兩個炒菜。他是名人,是大畫家,不能感情用事。他將聊天記錄截了屏,發(fā)到自己手機上,再抹除了信息痕跡。他用胃的滿足安慰自己。冷靜得像個局外人。現(xiàn)在他覺得喬延云也是同謀,她知道這件事,只瞞著他。今天喬延云和黃玲笑得那么歡,她們談論的中心內(nèi)容,也許就是黃玲前夫。她們替黃玲前夫笑話他。是的,他多可笑啊。他們在暗通溝渠,而他,為他們提供物質(zhì)保障。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鐘,方子靜如期出現(xiàn)在西陽市美術(shù)館。他有點疲憊,但對付一場駕輕就熟的講座,還是游刃有余。
我讀過一篇小說,這篇小說的名字叫《記住我》,小說結(jié)尾處,主人公死了,作者寫道:此刻我正在大步流星地向宇宙深處走去,那些星系在我眼前轉(zhuǎn)瞬即逝,如果以我作參照,人類、地球、太陽系、銀河系……才是飛快地走向死亡之物。可能你們不明白我引這一段來想說明什么?對,參照物。物理研究面對的是萬物的尺度,而藝術(shù)面對的是內(nèi)心的尺度。以萬物的尺度看,人類是渺小的,而以人心的尺度看,萬物又是渺小的……
中午的時候,主辦方照例安排工作餐。同桌的有個年輕女子,是生面孔。西陽市文聯(lián)副主席介紹,這是剛剛冒出來的美術(shù)新秀,姓苗,叫苗秀雯,八零后。方子靜點點頭,苗秀雯站起來,以杯中橙汁代酒,走到他跟前,說,方大師,久仰大名。今天聽了你的課,真如醍醐灌頂,令小女子茅塞頓開,以后還望方大師多多提攜指教。方子靜說,不敢當不敢當,都是虛名。苗秀雯說,方大師太謙虛了,晚上一定得留在西陽,容小女子敬你兩杯酒。方子靜說,不不,我還得回省城。西陽市文聯(lián)副主席說,苗秀雯,還有你留不下的人。今天你要不把方大師留下來,下個月的培訓班你就不要參加了。苗秀雯婀娜了身子,方大師,你不要讓小女子為難嘛!不就是喝兩杯酒嘛!
方子靜這樣的場面見多了,不難拒絕,他有他的拒絕路數(shù)。但他今天想順意留下來。吃完飯,他在賓館里休息了一會兒,苗秀雯就來了,帶著她的一幅油畫《煙鎖重樓》。
過了他休息的時間,沒有人找他打牌,沒有人給他打電話,也沒有人給他發(fā)消息。然后,她來了,同時來的還有她的畫。像主辦方不是西陽市文聯(lián),而是她。這會給人一些錯誤的訊息。當然,有時候誤解就是正解。她的長相只能算中上,但她年輕,年輕能要了人的命。黃玲比江梅年輕五歲,黃玲就幾乎要了他的命。她畫的是煙雨中的小木樓,樓上的年輕女人,挑開了窗簾。
請方大師多多指點。苗秀雯說。
聽她的口氣,她在等他的表揚。方子靜點點頭,還不錯。有的事情,你在意它的時候,它是存在的;你不在意它的時候,它就是不存在的。
太深奧了,我不太懂。
把你想表達的東西藏起來,越深越好。
還是不太懂。
有時不懂也好。
苗秀雯收了畫,說,方大師不肯教我。
方子靜說,藝術(shù)的東西,沒那么好教。主要靠悟。你自己悟。
苗秀雯委屈極了,我悟不來嘛。
不著急。方子靜說,我來喊人打牌,一邊打牌一邊悟。
打牌也能悟。
大道至簡嘛。
打完牌吃晚飯,喝的茅臺。方子靜這時已經(jīng)知道,苗秀雯不是普通的美術(shù)愛好者,她還是西陽的一位女企業(yè)家,她的企業(yè)生產(chǎn)各類水泵。晚上的飯局,便是由她安排。方子靜尿酸高,極少喝酒。到底礙不過情面,還是喝了三小杯。苗秀雯酒量不小,一桌十二人,一個一個地敬,敬了一輪再來一輪。最后一輪敬到西陽市文聯(lián)主席時,文聯(lián)主席連喊吃不消了。苗總,你是潛水泵呀,不要說這兩箱酒,就是來一太平洋,也要被你吸干了。苗秀雯說,主席說錯話了,罰酒罰酒。文聯(lián)主席說,我哪里說錯話了?我錯了嗎?有人說,苗總說錯了就是錯了。文聯(lián)主席笑著說,好好好,我錯了,我罰我罰。
方子靜早開始了喝綠茶,他一邊隨意附和著,一邊想著別的事。酒真是好東西,它把他們的腦子都燒得有點糊涂了,原形畢露。倒是苗秀雯,臉不紅心不跳,穿梭往來。他更像老板,她像一個執(zhí)行者,她的任務就是把他們?nèi)嘧恚员銓嵭兴麄兿乱徊降脑幾H計劃。電視上不都是這么演的嗎?曲終人散,她叫來司機,送他回省城。她坐前排,執(zhí)意要把他送到家門口。這邊到省城快得很,一個半小時。她說。
林肯車在高速上疾馳。她告訴他,給他備了兩箱十年的茅臺,還有只水泵,到時讓司機幫他搬進家。方子靜連說不用。苗秀雯說,大師客氣了,潤筆費嘛。這是便宜我了。晚飯前,他給她寫了幅字,蓋了印章。便宜不便宜,倒也難說。苗秀雯跟他解釋,水泵是氧氣泵,養(yǎng)金魚用。家里的產(chǎn)品,質(zhì)量過硬。方子靜說,我家里不養(yǎng)金魚的。苗秀雯說,以后養(yǎng)金魚好用的。方子靜沒說話,他以前不是沒養(yǎng)過金魚,他還養(yǎng)過寵物狗。但江梅走后,他再沒在家里養(yǎng)過活物,以后也不會了。進入省城,車速慢下來,方子靜沒讓司機按導航開,拐了個大彎,到了石河橋路上。他一直看著窗外,一直。他看到了黃玲,也看到了黃玲前夫。他讓司機往工作室開。
當他把工作室的門打開,苗秀雯的眼睛亮了,我從沒見過這么大的工作室。她說。他的工作室確實大,二百多個平方,有兩個巨大的工作臺,一座巨大的工作柜,還有舒適的躺椅和沙發(fā)。落地窗面朝省城最大的人工湖。司機將酒和水泵搬進來后,就出去挪車了。他在車上等她。
她脫了外套,靠住了他。她的手臂環(huán)住了他。抱抱我。她說。
他的手臂垂著,有點猶豫。抱抱我。她幾乎是命令的口吻。
他不知道她為什么會這樣,他拿捏不準她,但他還是輕輕地抱住了她。怎么啦?
她沒有說話。她貼得那么緊,他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她的氣息正在湮沒他。她的暖和的、潮濕的、迷人的、夾雜著一絲洋蔥味的氣息正在湮沒他。這些氣息足以讓塔克拉瑪干沙漠去腐生機。許多人認為,藝術(shù)家是人類思想的布施者,是更純潔的人類。他們錯了。藝術(shù)家們與普通人無異,他們一樣有七情六欲,一樣會有卑劣的想法和行為。他甚至想,如果可能,就在沙發(fā)上要了她。但這時苗秀雯像是啜泣起來,她的身體顫抖著。我撐不住了。她說。
什么撐不住了?
我撐不住了。她接著說。
她有什么撐不住的呢?在西陽市文聯(lián)副主席的口中,她簡直是個通天的人物。企業(yè)撐不住了?不像啊。家庭撐不住了?還是別的什么?她推開了他。他看到她抹了抹眼睛,又笑了。我要走了,方大師。
走了。他愣住了。
難道你不想讓我走,你想吃了我嗎?她笑著說。
一路順風。他說。
什么也沒有發(fā)生。
白活了一天。他說。
大道至簡。她說,哈哈。
她出了門,工作室里到處仍彌漫著她的化學武器。它們像大海的潮汐,不斷地涌了過來。
方子靜沒有想到,下一個進入工作室的,是公安局的李隊。他和李隊也算熟人,去年公安部門搞美術(shù)征稿,他是評委。李隊是辦案來的。他說,對不起了,方大師,你要跟我走一趟。
之前李隊找過他,他也搪塞過他。但今天不一樣,李隊的語氣不一樣。在李隊的身后,還站了兩個人。
你們把她抓了?方子靜問。
誰?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對,剛剛,在石河橋路上。
我錯了。方子靜說。
她殺了她,別說你不知道。李隊說。
她是肺癌死的。
她是得了肺癌,但不是因為肺癌死的。
得了肺癌總要死的。
李隊皺了皺眉頭,他不想和他討論這個問題。你要跟我走一趟。他重復了一句。
等一等。方子靜說。他打開手機,打開微信,打開漂流瓶,發(fā)現(xiàn)漂流瓶小程序居然停擺了,偌大的海灘,只有只海星在沙灘上,一臉的蒙逼無助相。今天幾號?他問。
三十號。李隊說,快點兒。
方子靜沒有理他,他打開電腦,打開文件夾,里面全是江梅的照片。她喜歡拍照,拍了很多。他撫摸著屏幕上的她。她比以前漂亮多了、可愛多了。翻到下一張照片時,他怔住了,江梅手上拿著支燈黑顏料,和他昨天遺失的那支一模一樣,它的褶皺、它剩余的量、它彎曲的形狀。就像是她,昨天從他工作臺上偷去的那樣。他按著那支燈黑,慢慢地從她的手中取了出來。
我完成這幅畫就跟你走。方子靜轉(zhuǎn)過頭去說。
李隊看他空著手,在油畫微弱的船火間緩慢地涂抹。過了一刻鐘,李隊實在忍不住了,可以走了嗎?
這就好了。方子靜說。又過了三分鐘,方子靜終于停下手來,他盯著剛剛精繪的地方,那兒有多黑啊,沒有人能看透。
責任編輯:劉照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