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杰
一
玉蘭吊著的心七上八下的,原以為是第一次坐飛機的緣故,可這會兒,飛機明明已經著陸停穩(wěn)了,她卻似乎還在跑道上顛簸滑行,遲遲緩沖不過來。
從北京到上海,短短的兩個小時飛機,卻被抻得無比漫長,像哐哧哐哧的綠皮車一樣。玉蘭此行專程去見的人,說男朋友為時尚早,說熟人,也談不上,頂多算網上聊得熱火朝天又有那么點趣味相投的那種。
對方叫陳倉,他自己說在上海一家大型私企上班。其中真假,鬼曉得。保險起見,玉蘭臨行前又掃雷般把他QQ空間和微信朋友圈仔細排查一通,還是只了解到:陳倉,三十歲上下,未婚,在上海有車有房,車是上百萬的奧迪,房在外灘黃金地段。從他發(fā)的微信朋友圈和出入場合檔次判斷,妥妥的高富帥一枚。
出了過道,玉蘭抬腕看了看表,離陳倉來接她還有好一會兒,她在航站樓里挑了個座,從手提包里取出化妝小粉盒,對著粉盒蓋內側夾著的小圓鏡左瞄右照。鏡子里的頭發(fā)被過道的風撩得有點凌亂,搽的粉底淡妝也被額頭滲出的虛汗刮成了若隱若現的條形碼。她起身去洗手間捯飭。第一次見面,馬虎不得,不說光彩照人,起碼也得過得去才行,題好才有下半文嘛。
從衛(wèi)生間出來,原先的位置被一個埋頭玩手機的小姑娘占了。她在旁邊另撿一座,又斜睨了一眼腕表,分針絲毫不顧及她如焚的心急,慢吞吞地爬著。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機打開微信,往302宿舍群里發(fā)了一條報平安的語音。臨來的前一天晚上,室友們苦口婆心在耳邊嗡嗡網戀的種種危險。玉蘭當然知道網戀危險,復雜的網絡好比老家的深山野林,什么樣的兇禽猛獸沒有?關于網戀,最近新聞不斷,慘案更是接二連三。最讓玉蘭脊背發(fā)涼的是前幾天刷爆朋友圈的一起強奸殺人案:某市一場大雨過后,有人在河邊發(fā)現了一個長頭發(fā)的頭顱,經警方偵查比對,發(fā)現這顆頭顱是某高校一名失蹤多日的女學生。警察順藤摸瓜,迅速鎖定犯罪嫌疑人并將其抓捕歸案。犯罪嫌疑人交代,該女生是他網戀女友,兩人三個月前在網上認識并相戀。時機成熟了,男方要求見面,女方不提防,欣然赴約,結果被犯罪嫌疑人誘奸,女生放聲呼救,男方怕事情敗露,情急之下下手殺害女方。為了毀尸滅跡,犯罪嫌疑人肢解尸體,裝在蛇皮編織袋里,運出城外的河邊掩埋,要不是大雨及時把女生頭顱沖刷了出來,很可能又是一樁懸案。肢解尸體,卸胳膊卸腿的,想想都雞皮疙瘩直起。
有危險,不見得會悖時遇上,玉蘭是這么想的。其實,在此之前,她和陳倉除了網絡聊天互動,只是隔著屏幕視頻過寥寥幾次,關系進展到這一步,再繼續(xù)對著屏幕就沒有意思了。所以,趁著學校放假的空當兒,她受邀去他的城市,而他,為了表達足夠的誠意,替她買機票、訂酒店,還說如果時間允許,會親自開車接機。
二
玉蘭并不認為見網友就是搞網戀,這跟拿手機不一定就要打電話是一樣道理。當然,如果遇到對眼又對心的意中人,談談也是無可厚非的。
約定的時間到了。陳倉承諾的人和車并沒有出現,電話也靜悄悄的,她忽然有種雜陳的沮喪。為避免對方爽約造成尷尬,來之前她想好了預備方案,如果見不著陳倉,就自己去黃浦江和東方明珠走走看看,當旅游,所以爸媽問她去上海干嘛時,她說去玩。
打定主意準備起身時,手機連著滴答了兩聲,陳倉到底還是發(fā)來了微信語音,輕聲細語的。他說在開會,一時半會兒走不開,隨后又發(fā)來一個酒店定位,叫她先打車到酒店下榻。
第一次到上海,出租車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象充滿新鮮感。這種感覺似曾相識,但又與多年前第一次到北京求學時有出入。
那年,她從貴州黔西南的一個偏僻貧窮的村落,靠著攢勁讀書一路讀進了帝都。四年的本科讀下來,她發(fā)現自己就像一滴水,于整個城市的汪洋大海而言,微不足道,可有可無,可是這滴水一旦從汪洋大海中剝離,就很快會蒸發(fā)殆盡。相比大都市的快節(jié)奏,玉蘭更喜歡老家的閑適。納馬寨人雖然少些,卻充盈著詩意。特別是縈繞在故鄉(xiāng)山山水水的布依山歌,那是布洛陀(布依族創(chuàng)世神)賜給布依族的天籟。炎炎夏日,河岸邊,山澗里,竹林中聒噪一片,只要山歌一悠揚,再蔫頭蔫腦的人,再無精打采的動物,再垂頭枯槁的樹木,都會久旱逢甘霖一般,瞬間活泛起來。粗獷的男聲如大山般充滿力量,甜美的女音如溪流般潺潺流淌,一唱一和,你來我往。徜徉其中的那種愜意,仿佛烈日下勞作的老漢突然喝到了一碗香醇的糯米酒。
山歌是布依人牽線搭橋的月老。玉蘭的姥爺姥姥因為對歌走到了一起,爺爺奶奶也因為山歌結緣。母親甚至坦言,當年要不是父親的歌聲撩動她,她才不會嫁給父親這號好吃懶做的閑人。當然,父親并不是真的好吃懶做,那是母親的俏皮話,其間所蘊藏的愛情密碼令玉蘭回味悠長。最令玉蘭難忘的是幺舅的婚禮,那是她見過最精彩的婚禮,她至今清楚地記得婚禮的每個細節(jié),偶爾還會斷斷續(xù)續(xù)夢到。
一路上,玉蘭的心怦怦打鼓,去不去陳倉安排的酒店她還沒完全拿定主意。室友曾經給她講過一個發(fā)生在他們學校的真實案例。一個搞網戀的女學生去見網友,機票、酒店與其旅游日程都給女孩安排得井井有條的,女孩放松警惕,住了他安排的酒店,結果第二天,男的電話打不通,怎么都聯(lián)系不上,女孩敗興而歸。幾天后,女孩收到一段視頻,視頻正好錄下她在那家酒店洗澡睡覺的全過程。網友說要么給他五萬,要么將視頻上傳到網上。為了清譽,女孩沒敢報警,乖乖付錢息事寧人。
既來之則安之。玉蘭相信,陳倉不至于齷齪到這地步,如果他是這樣的人,此刻應該鞍前馬后招呼才對。不管它了,反正到酒店不洗澡、不脫光就是了。
到酒店已是中午。因為旅途的折騰和焦慮,高度緊繃著的神經這會兒已經疲憊不堪,加上中午習慣性的困乏,玉蘭昏昏欲睡。在學校,這個時間段怎么也得瞇會兒,哪怕只是十分鐘,整個下午的精神狀態(tài)會完全不一樣。
三
她又夢到了幺舅和舅媽配生辰八字的那個場景。幺舅和舅媽是在三月三歌圩場上定情的,那天那么多人,舅媽扔的糠包不偏不倚打在幺舅的身上。幺舅得到了糠包,也就得到了舅媽。
幺舅定親那天,外婆請的媒人從幺舅媽家拿回了幺舅媽的生辰八字,外公外婆將幺舅的生辰八字一起告訴了前來配八字的布摩。布摩凝神閉目掐指細算,然后唱出一段詞:
金命男,
女命金孤神不合,
女命木寡宿不合,
女命水富貴大吉,
女命火空亡大兇。
這段話的意思是:幺舅和幺舅媽是金命,在一起犯孤神,將來夫妻雖然和睦,衣食無憂,但兒女多難,夫妻倆可能會為兒女操碎心,是半兇半吉的配合。布摩說非要娶的話也不是沒有辦法,孤神可以解。在外打工多年的幺舅多少見過點世面,半信半疑,穩(wěn)妥起見,還是請布摩做了場解孤神的法事。
如今看來,當年的法事似乎失算了。去年,幺舅帶著幺舅媽一起南下廣東打工,丟下了馬上讀高中的表妹。鎮(zhèn)里沒有高中,表妹轉到縣城去讀。沒有長輩的約束,表妹像脫韁的野馬,燙起大波浪,涂上紅指甲,穿上高跟鞋,隔三差五向幺舅伸手要錢。過分的是她居然聚眾斗毆,帶著一眾姐妹將同班一個男同學打進了醫(yī)院,搭進去幺舅和舅媽整整三個月的工資。
電話突然嘟嘟響,驚醒了玉蘭?!氨砻谩眱勺滞高^惺忪的眼簾入腦進心,真是夢啥來啥。
“姐,聽說你去上海了?”
“沒有啊?!庇裉m答。
“別騙我了,我知道你在上海。這次是去見誰?。渴遣皇怯指膫€小白臉約炮?”
“沒見誰,見誰也不關你事。沒事我掛了?!奔s炮一詞讓玉蘭極度反感,正常不過的事到了表妹嘴里都會變質,真是蛤蟆嘴里呱不出一個好。
“姐,最近手頭緊,飯都快吃不起了,打點錢救濟下妹妹唄?!?/p>
“正經點,別說吃飯,頓頓山珍海味撐死你?!?/p>
“真的,姐,我的親姐,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死了才干凈,沒事掛了?!北砻玫娇h城上高中后,每回打電話來,三句不離要錢。剛開始,玉蘭真以為她是沒錢了,軟了幾次心。后來打電話向幺舅求證,幺舅說他在外掙的錢基本都給她了。唉,真不知道一個高中生拿那么多錢都干嘛去了。
“別呀姐,我知道你去干嗎,給我五百,我保證不說。”
“去說吧。”玉蘭果斷掛了電話,求不成,表妹開始要挾,最初幾次,玉蘭還真怕她去父母那里嚼舌頭,又乖乖破財免災幾次,現在發(fā)現表妹這招玩慣事了,也就魚死網破搏一回。
表妹知道玉蘭私下會網友是幾個月以前,都怪自己大嘴巴。現在一身劣習的表妹已然不是以前能一起坐在河邊、月下互訴衷腸的知心姐妹。
歲月改變著人,也改變著人身邊的事。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那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布依寨的人都發(fā)了瘋似的攢勁往山外逃,打工的多,讀書的少,像玉蘭這樣把書讀進帝都的人更是僅此一個。寨子里的人少了,熱鬧的寨子靜了,肥沃的稻田荒了,稀疏的林子密了。讓玉蘭更難適應的是,沒有山歌飄揚,山澗竹林里死氣沉沉般肅殺。即使到了年關,外出的人回來,也都趕潮流似的熱衷于《死了都要愛》之類愛得死去活來的勁爆歌曲。一個古老民族幾千年積攢下來的山歌傳統(tǒng)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支離破碎,像那東流而去的北盤江一樣,奔流向東不復回。
前年,還在讀本科的玉蘭跟老師帶著課題回鄉(xiāng)做田野調查,恰逢“三月三”。自從背井離鄉(xiāng)上學以來,她就沒再正兒八經過過“三月三”,“三月三”在她記憶里依然停留在對山歌、扔糠包、浪哨(青年男女談情說愛)的美好中??墒悄且淮位厥左w驗,她發(fā)現,夢里的故鄉(xiāng)已然成為過去,為了發(fā)展旅游而興起的民俗表演既生硬更做作,再沒有當初那份淳樸的自然與樂趣。她深深體會到,這些年來,記憶中的美好已經與現實境況背道而馳,越發(fā)遙遠了。她站在吊腳樓樓閣上,眺望遠方的夕陽,扶著欄桿任思緒肆意流淌。如果說,后來她讀研深造表面是為了暫避一個女人結婚生子的宿命,那么,那次閣樓上的憑欄,她一定沉淀出了某種特別的東西。
考研并不在父親給她擬定的人生規(guī)劃范圍之內。玉蘭本科即將畢業(yè)的時候,父母未雨綢繆,瞞著玉蘭相中了一個小伙子,并興致勃勃地張羅著見面。男方和她同年同月,也是即將畢業(yè)的大學生,父母都是國家干部,在縣城里有車有房。小伙向玉蘭透底,他父母已經打點好一切,他一畢業(yè)就能端上國家的“鐵飯碗”。如果他倆能成,憑她名牌大學的名頭,加上他父母從中運籌,準保也能進個好單位。
小伙傾慕玉蘭,在玉蘭父母的幫助下瘋狂追過她一陣。寫情書、送花、看電影,還說如果好事能成,今年冬天就帶她出國到馬爾代夫度蜜月。
“你給我唱首山歌吧?!庇裉m對小伙說。
小伙不會唱山歌,他聲情并茂演唱了幾首流行的愛情歌曲,但唱完后,玉蘭臉笑心不笑的僵硬表情讓小伙漸漸意識到玉蘭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小伙知難而退了。父母怪玉蘭錯過了好人家,父親說山歌再好聽,能當飯吃嗎?母親更決絕,說決不允許她的姑娘因為一時沖動重蹈她的覆轍。玉蘭說她還不想結婚,想讀研究生。母親態(tài)度曖昧,父親堅決不同意。玉蘭沒再解釋,我行我素,廢寢忘食地備考,久之,父親拗不過,放任自由。
四
玉蘭還是怕表妹作妖,真去嚼舌根。電話是掛斷了,可是隱隱的擔心才剛蓄勢,大有蔓延之勢。她克制住自己不去想表妹的糟心事,起身去洗了把臉,并泡了杯濃茶提神醒腦。再次拿起手機時才發(fā)現302宿舍微信群里炸了鍋。
“親,還活著嗎?來,冒個泡,給爺笑一個?!?/p>
“親,男主角帥不帥?給個鏡頭唄?!?/p>
“親,我在你包里放了瓶防狼噴霧器,請注意查收?!?/p>
“親,你再不說話我報警了哦。”
玉蘭往群里發(fā)了張搞怪的自拍。
群里立馬回復:
“親,你可嚇死寶寶了。”
“親,麗兒往你包里放了防狼噴霧器,我也放了樣東西,快看看吧。”
玉蘭去翻包,找到了一盒沒有啟封的“杰士邦”。
“看到了吧,親,祝您上海之旅‘性福?!彪S后是一連串得意的表情包。
玉蘭哭笑不得。盡管她多次聲明,她見陳倉并非她們想象的那樣為追求“性”福,但是舍友們仍樂此不疲地調侃。
陳倉并不是玉蘭見的第一個網友。陳倉之前,她見過幾個,具體幾個,有些模糊了。見的第一個是通過QQ群認識的。那年,失去聯(lián)系多年的幾個童年女伴突然加了她QQ,邀請她加入一個QQ群。QQ群里都是在沿海打工的布依人,他們分散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工廠,平時忙于上班討生活,閑時又不愿花錢進KTV縱情歌唱,于是,他們利用發(fā)達的網絡媒體,建起了QQ群,在群里對起了山歌。開始,玉蘭對在QQ群唱山歌并不感冒,因為山歌是布洛陀賜給布依人和故鄉(xiāng)那片神奇的土地的,它只有與竹林、河岸、芭蕉林水乳交融才有神韻,把山歌放在一個虛擬的網絡空間,算怎么回事?但,有總比沒有強,漸漸地,玉蘭也就見慣不怪,而且玉蘭還發(fā)現,QQ群里臥虎藏龍,對歌不受時間、空間和地點的限制,蠻有趣。
早上起來天氣涼,
唱首山歌解心腸。
只有山歌來解惱,
哪有山歌賣的糧。
……
玉蘭在群里唱了幾首,歌聲很快讓她人氣高漲,男歌手們紛紛請求加她為好友。那段時間,她的QQ訪問量劇增。群里的歌手加她QQ,不管男女,無論老少,她都來者不拒。布依人對山歌沒有多少規(guī)矩,不分男女老幼,你來我往是基本的禮儀,盡管有時候有的歌手言語曖昧露骨,她也沒有生氣,總是有唱必回,有問有答。她看到了某種希望,有段時間,她甚至試圖在QQ里尋找到愛情的可能。
陳倉是玉蘭通過網絡虛擬空間結交的第五位山歌手。在過往的四位歌手中,有的擦出了愛情火花,有的扯出了一地雞毛。玉蘭印象最深也最為惋惜的是第一位。玉蘭清楚記得,那個男歌手叫家寶,名字俗氣,但唱的山歌卻清新脫俗,那嘹亮的歌聲雖然來自手機的喇叭,但閉眼感受,仿佛翻山越嶺由遠及近而來一般。玉蘭在群里和他對上幾首后,主動加了他的QQ。慢慢地,山歌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對歌之余,家寶告訴她,他高中輟學,在東陽一個工地上給人當小工,搬磚、和水泥、砌墻,哪樣掙錢干哪樣。山歌在布依人眼里不光能宣泄生活的酸甜苦辣,更是治愈創(chuàng)傷的圣藥。每天即使再累,只要唱兩首山歌,一切就都釋然了。對方的推心置腹讓她感動,玉蘭也坦誠相待,說自己是個大學生,在北京上大學。
家寶給玉蘭回了幾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從那以后,家寶找玉蘭對歌的次數越來越少了,甚至有時候干脆就不回玉蘭的QQ信息了。玉蘭很奇怪。恰好那年暑假,她申報了學校一個社會實踐課題,研究西南少數民族到沿海打工后是怎樣傳承民族文化的,調研的第一站就是東陽。玉蘭將自己要去東陽的消息告訴家寶,并把家寶作為山歌文化傳承典型的調研對象。家寶不僅熱情地接待了她,還帶她走訪了很多人。調研在家寶的幫助下很翔實很成功,玉蘭憑此獲得了全校調研成果一等獎。當她準備與家寶分享這份喜悅時,卻發(fā)現家寶的電話已經打不通了,QQ也聯(lián)系不上。她跟表妹陳述這個事情,表妹卻說:“換作是我,我也會消失?!?/p>
“為什么?”她問。
“人家只是個打工仔,你是大學生,差距擺在那里?;蛟S人家已經受了傷,又或者說你的成功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北砻谜f。
玉蘭一下子蒙住了。表妹人雖小,但反思揣摩的能力卻深得可怕,或許這是她盡管頑劣,卻能一呼百應,成績也總能名列前茅的原因所在吧。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作為大學生在打工仔面前就多么有優(yōu)越感。“你不這樣想,不代表他不這么想?!北砻谜f。后來,玉蘭試圖解釋,只身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去了東陽,卻被告知,家寶已經走了,再經熟人到他們寨上打聽才知道,家寶已經結婚,愛人是附近村寨的,在義烏打工。
這個措手不及的打擊,讓玉蘭第一次覺察到,自己拼盡全力苦學積累的知識居然無形中壘成了一堵墻,活生生將有情人拒之墻外。山歌還是山歌,可玉蘭也想明白了,它始終只是山歌,它能暫時治愈心靈的傷,卻無法長久化解現實的窘。從古至今,它從來都沒有超越過階層。布依族的民間故事里,有很多富家小姐與窮砍柴小伙因為山歌結緣并私定終身的橋段,故事大多是以悲劇收場。以前,玉蘭一直以為這是套路,這件事情以后,她慢慢發(fā)現,其實這些民間故事背后所傳達的道理在歷史長河中自始至終都沒有改變過。
家寶的事情給玉蘭一個新的啟示,在愛情面前,她不能低就,要么平衡,要么高攀。沖這一點,她對陳倉抱有信心。陳倉其實也是先在QQ群認識的,什么時候加的好友,誰加的誰玉蘭已經沒印象了。那個山歌QQ群活躍了一陣,后來加入進來的人也越來越多,有人一上來剛磕磕絆絆對上幾首,就迫不及待地問對方有沒有結婚,有沒有男朋友之類的問題。有的更直接,還沒有漸入佳境就直接要求見面開房,玉蘭一一回絕并將其拉黑。失去耐心的對方氣急敗壞,在群里謾罵攻擊,一嘴污言穢語,完全是地痞流氓的作派。
玉蘭退了群。
陳倉沒有在群里唱過山歌,他有多少斤兩玉蘭也沒領教過。玉蘭曾經進過他QQ空間,他QQ空間動態(tài)極少,內容都是工作和生活上的細枝末節(jié)。雖然零碎,但細細分析,還是能大致猜出一二。陳倉應該從事IT行業(yè)。玉蘭對這個高端行業(yè)沒什么概念,在她看來,IT高大上,從事這個工作的人都是高端人才,有錢。玉蘭對于這類人不怎么感冒,總覺得這些人雖然西裝革履的,但人文氣質欠佳,身上銅臭味過重。玉蘭在處理那些打著對歌之名加她卻滿腦子想入非非的人時曾想順手把他也拉黑了,但轉念一想,覺得這種站在時代科技前沿的人對傳統(tǒng)文化還有這份感情,實在不多,就留下了。
如今看來,一切陰差陽錯都是最好的安排,至少目前而言是這樣的。
玉蘭是在一個偶然的深夜發(fā)現陳倉會唱山歌的。那時玉蘭已經沉沉睡下,QQ信息的咳嗽聲從枕頭底下的手機里傳來,驚醒了習慣側睡的她。惺惺忪忪點開,發(fā)現是一首山歌:
想吃刺梨怕刺多,
老想同妹唱山歌。
一首還在浦江角,
二首遠在永定河。
……
玉蘭又驚又喜,想不到陳倉是個山歌王者,這真像山歌里唱的,烏鴉群里飛出一只金陽雀。
五
午后,玉蘭餓意漸濃,寂靜的房間里能清晰聽到腸子咕咕蠕動的聲音。在北京候機時她在候機室的快餐店里點了碗面,因為憂慮這趟上海之旅的各種不確定性,那碗面沒吃幾口就倉促登機了。剛下飛機那會兒,興奮、激動、渴望、憂慮交織纏繞,稀釋了餓意。這會兒松弛了下來,加上補了午覺,一下子餓得發(fā)慌發(fā)抖。在來酒店的出租車上,她注意到附近有一家川菜館,她決定下樓試試。
她擔心走后陳倉來,便給陳倉發(fā)微信,告訴陳倉她到對面川菜館吃點東西。
陳倉秒回復說:“你看我這記性!不好意思,我忙暈了,把這事給忘了。你去吧,那家餐館是我們接待定點餐館,我已經給他們打了招呼,你直接過去就好。”
川菜館在酒店的斜對面,橫穿天橋就到。過了飯點的餐館冷冷清清,玉蘭在大廳角落里挑了個座,剛落座,服務員便拿著菜單走了過來。正當她準備點餐時,穿著白色襯衣的經理走了過來。
“您是玉蘭小姐吧?歡迎來到上海。陳總說您是貴賓,要招待好,我們已經根據陳總的指示做了準備,請您移步雅間?!闭f完弓著身子做出一個請的姿勢。
玉蘭隨經理進了雅間。雅間很寬敞,裝潢也很別致,木桌木椅,墻上還懸掛著刺繡和蠟染,頗有西南民族風味。她不用點餐,白襯衣說陳總已經安排好了,她只管吃。
菜陸續(xù)上,都是她平時跟陳倉閑聊時提到的家鄉(xiāng)菜品。自從漂泊求學以來,她一直饞家鄉(xiāng)的美食,臘肉、酸筍、血豆腐等,每次想起,都會禁不住口角流涎。
每道菜上來,她都拍了特寫,發(fā)給陳倉的同時,也發(fā)到了302宿舍微信群。
陳倉回復:“用餐愉快。我下午要談一個大客戶,可能會晚點到?!?/p>
“沒事,你忙你的。謝謝你細致周到的安排?!彼亓艘痪?。
“請不要在非吃飯時間放毒,我們要看男主角?!?02宿舍群的姐妹們開始起哄。豐盛的飯菜引起了302宿舍群的轟動,舍友們的關注點并不在菜上,她們集體要求一睹男主角的風采。
“想得美?!庇裉m發(fā)送了幾個敲打的表情。
其實,色香味俱全的飯菜并沒有讓她胃口大開,相反,她始終小心翼翼地吃著。陳倉的接待很有心,無可挑剔,可玉蘭心思不在吃上,相比之下,她更想早點見到陳倉。
從飯館出來時,天慢慢擦黑,街道兩旁華燈初上,藍色、橘黃色、紅色等各式各樣的霓虹燈和廣告招牌陸陸續(xù)續(xù)亮起。玉蘭悠閑地拾級而上。過天橋的人稀稀拉拉,或三人一伙勾肩搭背,或兩人一道牽手挽腕,獨自一人的自己顯得形單影只。走到橋中間,她停住腳步,半轉著身,對著天橋下的馬路主干道遠眺,太陽已經完全消失在地平線上,遺留的霞光將海天相接的天邊映得通紅。來來往往的車開著絢麗的彩燈疾馳在馬路上,或一排排駛向遠方,或一串串從遠處呼嘯而來。迎面吹來的風起了涼意,玉蘭裹緊身上的衣服。她不打算回酒店,決定沿著街道信步游走,體驗一下上海即將到來的夜生活。下了天橋,她朝著太陽落下的方向走。有那么一段時間,她喜歡走在傍晚時分的都市街頭,自從那次失戀后,她放棄了這種習慣,寧愿窩在宿舍里刷美劇韓劇。
對方是她的學長,也是第二個因為山歌與玉蘭結緣的人。那是在研究生迎新晚會上,作為新生的玉蘭即興演唱了布依族經典民歌《好花紅》。《好花紅》當年紅遍大江南北。據說1957年,貴州惠水縣布依姑娘覃躍珍坐了七天七夜的火車上北京,受到了毛主席親切接見,覃躍珍即興為毛主席演唱了《好花紅》?!昂没t哎好花紅,好花生在刺梨蓬,好花生在刺梨巔,哪朵向陽哪朵紅?!苯栌么汤婊ㄩ_的自然之理表達了少數民族群眾對黨的擁護。毛主席聽完激動不已,握著覃躍珍的手連連說好。
其實,《好花紅》嚴格意義上來說只是調,里面的歌詞可以應時應景填充,后來的歌手紛紛嘗試填詞改編,表達不同的意境,從而使得這首歌經久不衰。玉蘭沒有填詞的功力,但她原生態(tài)的優(yōu)美聲線依舊贏得了全場觀眾的喝彩,有幾個心動的學長甚至在臺下吹起了口哨。在此起彼伏的歡呼聲中,一位帥氣的學長手捧鮮花,順著舞臺左側臺階疾步小跑到玉蘭跟前,雙手鄭重地將花捧給玉蘭。玉蘭接過花,本想仔細看清學長的臉,但此時臺下的觀眾開始詭異地起哄,學長似乎洞察了異樣的空氣,羞澀地低下頭,從舞臺右側撒丫子跑了。玉蘭的臉紅了,她對著學長的背影深深鞠躬,表示感謝的同時借低頭掩飾上臉的紅暈。
玉蘭有所耳聞,歷屆晚會都有這個慣例,能得到鮮花的節(jié)目,是晚會最成功的節(jié)目?;氐剿奚岷螅踔r花翻來覆去回味欣賞,這時,夾在花蓬中的一張卡片滑落下來。上面飄逸地寫著:“空靈的歌聲讓遺失靈魂的我穿梭回刺梨花開的布依山寨,沁人心脾的刺梨花香讓人心曠神怡?!焙竺媸且淮謾C號碼。
這定然是那位學長寫下的,玉蘭照著卡片上的手機號回了一條短信:“您送的玫瑰花同那漫山遍野的刺梨花一樣芬芳?!?/p>
同寢室的女同學說她中計了。
“啊?”她沒有洞悉其中的玄機。
“你上當了!”姐妹們說。
“上什么當?”玉蘭一臉蒙。
“你一發(fā)短信,人家不就有你號碼了嗎?這是學長們釣學妹們的套路?!苯忝脗兘忉尅?/p>
姐妹們果真明察秋毫,短信發(fā)出后,那位學長有事無事都會找各種理由跟她搭訕。聊QQ加微信,開始是涉及山歌的問題,后來慢慢延伸到其他問題,當玉蘭反應過來時,她已經墜入了愛河,成了學長碗里的菜。那個學長不會唱山歌,但是他欣賞山歌,這點足以成為他倆的共同語言。玉蘭和學長的關系突飛猛進,常常在校園里出雙入對,宿舍里的姐妹經常借此酸她。她覺得這樣太明目張膽,還是要背著點人。逛街成為了最佳選擇。購物、吃夜宵、逛夜市,她和學長在自由的大街上盡情享受青春戀愛的甜蜜。她還是太幼稚太天真了,這樣烏托邦式的浪漫僅僅是曇花一現,它很快隨著學長畢業(yè)走到了盡頭。學長考上了老家的選調生,也算是有了固定的工作。玉蘭由衷為他高興。學長臨走的那天傍晚,他們又在一起逛了街。此前,他們在大街上牽過手,在街頭隱蔽的角落里親吻過,好幾次,學長想再進一步,都被玉蘭拒絕了。那晚,她再次推開了學長欲往下探的雙手。學長凝視著她,她也凝視著學長,學長擺出一副哀求的表情,她以安撫的表情繼續(xù)婉拒著他。兩人在晦暗中對視著,學長的手一次又一次試圖更進一步,玉蘭一次又一次擋開。學長緊緊抱住她,熱烈地吻著她,她再也無法拒絕,任由學長的手在胸前游走。情欲漸濃時,學長突然撤去了吻,朝著旁邊的酒店揚了揚下巴。玉蘭埋下頭。學長急了,欲拉著她走,可玉蘭始終僵在原地。反復幾次,玉蘭始終像釘子一樣,牢牢釘在原地。沒有得逞的學長氣惱非常,撇開玉蘭的手兀自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