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謇與蘇北段大運河整治

◎ 顧亞欣

京杭大運河北起徐州藺家壩，南至揚州六圩的蘇北段大運河是重要的黃金水道，一直在社會生產、生活中發(fā)揮著關鍵作用。作為清末民初的著名實業(yè)家，張謇一直將水利事業(yè)牽掛于心，并為之獻出了畢生精力。1920～1925年，張謇曾積極投身于蘇北大運河的整治，成為其水利生涯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一、出掌運河工程局

1887年，尚在河南擔任幕僚的張謇即已投入了對黃河的治理，開始投身于水利事業(yè)。而他對大運河也十分重視，曾稱“為有史以來國家所最注重者，莫如運河”（《張謇全集》第四冊，第448 頁，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 年）。1910 年，張謇曾出資疏浚了作為大運河支脈的通揚運河。1913年12 月，張謇被袁世凱政府任命為全國水利局總裁，成為總管全國水利事務的最高官員。他也開始與大運河產生更加緊密的聯(lián)系。

1855 年，黃河在河南境內的銅瓦廂突然改道向北，橫穿大運河后入大清河，并東流入海。黃河的這次改道產生了巨大的影響：黃河故道泥沙淤積，導致大運河不暢，漕糧無法再通過大運河運輸。對于平原面積廣闊的蘇北地區(qū)而言，大運河是當時最主要的溝通南北的動脈，它的淤塞直接阻礙了蘇北各地人員、物資的流通。更加重要的是，隨著淤塞情況的嚴重，河道甚至高過農田。各地開始常年面臨水患，農業(yè)生產也大受影響，常?！笆畾q之中恒不得一二歲豐獲”（“中華山水志叢刊”《水部16》，第39 頁，北京，線裝書局，2004 年）。1914年，蘇北發(fā)生旱災，大運河幾乎徹底停駛；而濱海各縣則遭鹵水倒泛。時任江蘇省民政長的韓國鈞決定根治這一局面。在他的不懈奔走及張謇的幫助下，終于成立了籌浚江北運河工程局，隸屬于張謇任總裁的全國水利局之下。該局一方面展開機構建設，同時在實地測繪、人才培養(yǎng)、設備購買等方面積極為蘇北段大運河的整治進行準備。但在經費等因素的制約下，最終未取得實質性進展。

而在此期間，張謇則主要為疏導淮河而奔走。但由于時局動蕩、政府推諉等因素，進展甚微。加之因反對袁世凱稱帝，張謇于1915 年辭去全國水利局總裁職務，更使其難以有所作為。1920 年，蘇北地區(qū)依舊災害不斷。北洋政府總統(tǒng)徐世昌委任張謇負責蘇北段大運河事務，并將籌浚江北運河工程局改為江蘇運河工程局，由張謇任督辦。本著“運河為江淮水利所關，施治系鄉(xiāng)里民生之重”（《張謇全集》第二冊，第718 頁）的宗旨，張謇出掌運河工程局，投身于蘇北段大運河的整治之中。

二、對蘇北段大運河整治的舉措

尚在擔任全國水利局總裁期間，張謇即未雨綢繆，在聘用專家初步勘探的基礎上，擬定了包括整治運河計劃在內的一系列水利方案。而在出掌運河工程局后，已具備豐富水利經驗的張謇從多個方面展開舉措，推進對蘇北段大運河的整治。

首先，展開規(guī)劃與設計。在張謇看來，由于是人工開挖，而非天然形成的水道，故大運河的功能應是輔助性的。因此，“交通、灌溉既為運河之本能”（《張謇全集》第四冊，第449 頁）。那種認為“運治則水患可以消弭”的主張“非運河本身所能負擔”，對大運河的整治能實現(xiàn)“交通、灌溉兩得其利”（《張謇全集》第四冊，第448頁）的效果便可算成功。根據(jù)這一基本定位，張謇進一步認為水利工程乃“操縱水量之利器”（《張謇全集》第四冊，第449頁），也是運河作用得以發(fā)揮的關鍵。而土方工程雖然能夠根治水患，但往往工程量巨大，且對水容量的調節(jié)作用有限，無助于運河主要作用的迅速發(fā)揮。因此，他最終確定了“壩閘為本，土方附之”總體整治原則。

在確立總體原則后，又進一步展開具體設計。如根據(jù)實際情況的區(qū)別，將壩閘工程分為修舊與改建兩大類，并在施工要求上有所區(qū)別。同時，又著重長遠利益，強調“治十里之河者，目光應及百里之外”（《張謇全集》第四冊，第454 頁）；將某些不屬于大運河流域，但對大運河的水流有影響的壩閘亦列入整治范圍。同時，對于各類工程在時間、人工、設備、經費等方面的分配情況亦進行了詳細的設計，以確保規(guī)劃的萬無一失。

其次，重視勘察測量。張謇一生求真，認為“計事必求真際”，水利工程“更不能以向壁虛造出之”（《張謇全集》第四冊，第454 頁）。張謇提倡“計畫之依據(jù)全在測量”，即通過勘察測量取得真實情況，從而使對大運河的整治有章可循。由于諸事纏身，張謇無法經常直接過問運河工程局的業(yè)務；但依然通過信函等方式加以指導，并不定期到局中視察。對于勘察測量事宜，他顯得尤為重視。工程局成立后不久，辦事人員便在張謇的督促下勘察測量江壩、歸海壩、三河口等閘壩，并根據(jù)取得的數(shù)據(jù)編制工程預算。而張謇對于大運河整治的許多計劃也來自于實地的勘察測量。1920 年3月，張謇曾親自對連接啟東與阜寧兩地的范公堤進行考察，發(fā)現(xiàn)堤內的串場河已與堤外新開辟的河道銜接。據(jù)此，張謇認為：如將二者打通，使之成為一條與大運河平行的新運河，可使蘇北地區(qū)沿海五縣“同受舟車上下，物品運輸，增進農商之便而享其利”（《張謇全集》第四冊，第476頁）。他將此定名為新運河工程，并希望以此解決大運河所面臨的根本問題。1924 年，臨近生命終點的張謇依舊對大運河的勘察測量念念不忘；囑咐將勘察測量所獲得的與大運河有關的河道、湖泊、地形、雨量、水位、流量等內容印發(fā)于世，以便為后世留下參考資料。

而實際上，對于勘察測量的重視也令張謇在整治大運河的過程中受益頗多。1921年夏，蘇北一帶連續(xù)遭受多日大雨，大運河堤岸告急。車邏壩、新壩、南關壩等閘壩均已開啟泄洪，以致里下河七縣一片汪洋。七縣守壩民眾爭論是否應開昭關壩以繼續(xù)向下游泄洪。爭執(zhí)不下的雙方將親臨現(xiàn)場的張謇包圍，并隨時可能發(fā)生暴力沖突。張謇鎮(zhèn)定自若，根據(jù)勘察測量得到的情況，堅持不開昭關壩，以致遭到主張開壩者的責難。次年，蘇北遭遇旱災，其他各地只能種植高粱、玉米等旱地作物；而高郵、邵伯等地卻因前一年宿水未干，水稻反而大獲豐收。當?shù)孛癖娪Y做萬民傘，送往南通以表感激，被張謇聞訊后制止。

再次，強化資金籌集與財務管理。水利工程耗資巨大，若無足夠的資金支持，根本無法運轉，大運河整治工程也是如此。在當時，大型工程資金籌集的一個重要方式便是借外債。在擔任全國水利局總裁時，張謇便曾參與了為淮河疏導工程而向美國借款的活動。但借款的要求卻十分苛刻，要求將工程成功后受益田地的收入作為擔保，相關地區(qū)大運河河道航行的收入也須作為抵押品。這令張謇難以接受。故在對蘇北段大運河展開整治時，張謇便將資金籌集的目光主要投向國內。而當時主要的籌集渠道便是畝捐和貨厘，即農田中的附加稅和對貨物征收的過路費。在當時，水利工程勘察測量的經費主要來自于相關地區(qū)的畝捐。故張謇努力為運河工程局爭取到了相關勘察測量事務的辦理權。這不僅可以令勘察測量的結果更加真實，也獲得了穩(wěn)定的經費。同時，張謇認為各地鹽商所交的附加稅也屬于國家財政的范疇，并最終使之也成為勘察測量經費的一項來源。此外，張謇還積極爭取資金較充裕的商人群體的支持。例如，各地的內河輪船公司主要依靠大運河運輸，整治工程可使之實實在在地獲利，張謇便據(jù)此展開游說。最終使招商局下屬的內河輪船公司同意自1922 年5 月起每年資助3萬元。

在籌集資金之外，張謇還積極采取各項理財措施，以使資金效用最大化。這些措施中最基本的便是壓縮開支，并從工程局帶頭做起。張謇決定工程局中包括自己在內的管理人員只拿一半薪水；同時又將自己所得的一半薪水用來補助其他職員，以求“于法定范圍內，兼收挹彼注茲之功”（《張謇全集》第四冊，第447 頁）。而若有人向工程局推薦編外人才，則一律委任為委員。其外出辦事時，可按規(guī)定發(fā)給旅費，但不再專門支付薪金。同時，又采取各種靈活的措施。如將各項開支公布于眾，增加資金透明度，減少浪費。每年年底召開評議會，對資金使用計劃進行討論。從水利學校中招聘有長期學習經歷的青年學生充當技術人員，同時安排有經驗的人員予以幫助，以減少對外國技術人員的高薪聘請。此外，還在實地考察的基礎上編制經費預算。如在工程局開辦的第一天，張謇便在《江北運河分年施工計畫書》中對經費作出了詳細預算，指出3年內共需經費約273萬元。此后，張謇還為每一年的工程編制具體的預算，以使資金的使用具有針對性。

三、退出運河工程局

就在張謇為蘇北段大運河整治而奔走的同時，實際情況卻不盡如人意。1920 年，張謇即提出了新運河工程，總統(tǒng)徐世昌曾承諾所需的300 萬元經費全部由政府承擔。但經費并未于當年到位，以致工程未能如期開工。1922 年，為了使新運河工程上馬，張謇將原計劃修改后再度呈報徐世昌，并向江蘇省內人士宣傳開建新運河之益處。但因徐世昌食言，該工程直至張謇去世都未能上馬。此后，即將走到人生終點的張謇感到心力交瘁，旗下的大生集團也因時局動蕩而嚴重虧損。1925 年1月，已無力支撐的張謇辭去運河工程局的職務，黯然告別了奮斗數(shù)年的蘇北段大運河整治工程。

四、總結與反思

在提出辭去運河工程局的職務時，張謇曾對自己的這一番經歷作出簡單的總結。在“地方督促、政府任命”之下，他“忝任督辦江蘇運河工程事宜”；但最終獲得的是“應行事宜無由發(fā)展”的結局。同時，張謇還將導致這一結局的原因歸結于“經濟困蹶”（《張謇全集》第三冊，第1328 頁）。事實上，這確是張謇的切身感受。在參與蘇北段大運河整治的整個過程中，張謇深知當時的政府財政極度困窘，“經費支絀已達極點”（《張謇全集》第四冊，第446 頁）。因此，在資金問題上，張謇始終主張應“將依賴政府之心逐漸消滅”（《張謇全集》第四冊，第447 頁），堅持“不煩政府而人民以自助力成之”（《督辦江蘇運河工程局季刊》第11 期，第4 頁，1922 年）。

然而，向社會各界籌集資金卻是杯水車薪，根本無濟于事。這是由于整治大運河一類的水利工程投資高、周期長、回報慢。整治活動本身沒有產出，唯有等待水患根治后各項經營事業(yè)取得成功，方可獲收益；時間往往長達10 余年甚至20 年，且隨時面臨各種風險。因而，張謇籌資的效果甚微，資金短缺也成為持續(xù)制約大運河整治的關鍵因素。

而除此之外，一系列的主客觀因素也決定了張謇的努力無法取得成功。

就客觀層面而言，蘇北地區(qū)當時的社會風氣還相對閉塞。雖然不乏思想開放、顧全大局者，但絕大多數(shù)人士看不到張謇整治大運河的長遠價值，更不愿為之積極奔走。相反，許多人將張謇的行為視作對本地的“入侵”，從而懷有強烈的戒心。加之整個工程極為復雜，牽涉大量具體利益，稍有不慎便會令工程遭遇巨大壓力。上文所述張謇在是否開昭關壩泄洪問題上所面臨的責難即為一例。同時，此一時期時局動蕩、戰(zhàn)火連綿，也令對大運河的整治難以獲得安定的環(huán)境。尤其是在袁世凱死后，北洋軍閥內部群雄并起，常年混戰(zhàn)，以致人心惶惶。已入晚年的張謇更是將精力主要投入于在各派勢力之間周旋，苦求其彼此息戰(zhàn)，根本無暇全力投入對大運河的整治。

而就主觀層面而言，張謇也并未將蘇北段大運河的整治看作頭等大事，而是視為對淮河疏導的輔助與補充。中華民國成立之后，張謇一直極力主張疏導淮河，將此視為根本解決蘇北各地水患之法。至于蘇北段大運河的整治，則認為“專言治運，則為下策，功效不大”（《江蘇文史資料》第49 輯，第181 頁）。而其針對蘇北段大運河整治時所提出的“壩閘為本，土方附之”的總體原則也是在這一認識下的產物。這也就決定了張謇并不會將主要精力投入其中，從而也影響了蘇北段大運河整治的實際效果。

五、結語

作為張謇水利事業(yè)的一部分，對蘇北段大運河的整治成為其晚年生涯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更成為其“實業(yè)救國”思想的一種具體實踐。但是，包括大運河整治在內的水利工程是高度復雜的系統(tǒng)性活動，在社會大環(huán)境得不到整體改善的情況下，難以真正取得成功。即使是張謇傾注了畢生精力的疏導淮河事業(yè)，也以失敗而落幕。對蘇北段大運河的整治也最終是對這種失敗的另一種詮釋，并為后人留下了一份寶貴的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