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思思
黑格爾曾言:“詩在一切藝術中都流注著,在每門藝術中獨立發(fā)展著。”[1]電影作為一門視聽藝術,其通過調動光線、色彩、聲音、畫面形成詩意化的流動,為觀影者帶來長久深刻的美學思索。一門藝術總是有其與眾不同的語言表達方式,例如美術通過色彩線條勾勒世界,小說利用文字訴說故事,音樂依靠節(jié)奏旋律動人心弦,電影也如此,每一幀畫面、每一個鏡頭、每一段臺詞對白、每一段旋律的運用都是電影的藝術語言。而作為一門藝術,電影語言的應用要蘊含詩意的流露,從而與觀眾實現(xiàn)情感的共鳴。那么作為電影語言的光色聲畫是如何與詩的韻味合二為一從而實現(xiàn)詩意的流動呢?有學者曾提出所謂電影美學是“在最大限度地再現(xiàn)客觀世界中最大限度地表現(xiàn)主觀世界”[2],言外之意,就是導演要用電影語言表達自己的內心世界給觀眾看。因此導演要通過光線、色彩、聲音、畫面的藝術加工營造詩意的流動,使得觀眾在觀影的審美中獲得頓悟。本文以馮小剛導演的最新作品《只有蕓知道》為摹本,分析其光色聲畫的詩意流動,品味其通過電影美學語言臨摹下的一首慢節(jié)奏愛情散文詩。
電影通過銀幕有呈現(xiàn)鏡頭的作用,卻無法表現(xiàn)深度,學者李一平在其文章中表明“空間深度的產生不只是由于銀幕根據透視原理放映出來的幻覺,還依賴于光和色的作用。”[3]作為電影語言的組成本部分,光色的運用應當從為主題內涵的闡述出發(fā)進行藝術加工,如此,通過光色交織所產生的陰晴冷暖、色彩強弱被賦予了更多情感內涵,如此來傳遞各種形形色色的信息。
《只有蕓知道》中銀裝素裹的雪、蒼翠欲滴的鄉(xiāng)間草原、璀璨壯麗的極光、一色澄碧的大海、滿路楓葉的林蔭路,這里面有純粹的藍、極致的綠,這些光色的運用使得這部散文化電影將詩意發(fā)揮到了極致。特別是影片最后東風帶著羅蕓的骨灰在凱庫拉蔚藍的大海上遇見鯨魚,鏡頭是東風撒骨灰的特寫,東風將指尖的骨灰撒向蔚藍的大海,通過增加背景灰度,用濃郁的藍綠色調,為畫面添了一抹離別的感傷之緒。
此外,在推動劇情走向上,這部電影回憶和現(xiàn)實相互交織,這部電影的光色運用沒有按照灰色代表過去彩色代表現(xiàn)在的傳統(tǒng)做法,而是在女主角衣服的光色變化上做了暗示,在這十五年的時間線索上,前期女主的衣服以紅色、橙色的暖色基調為主,象征著年輕時的活力與純粹,在后期經歷流產、布魯逝去、餐館被燒后,女主羅蕓的衣服以灰色、藍色的冷色基調為主,暗示主人公心緒的轉換。
作為一門視聽藝術,電影中的聲音和鏡頭畫面一樣同樣也是電影語言的重要組成元素,將詩意美融入電影聲音制作的過程中,有助于協(xié)調場景畫面起到烘托氣氛的作用,進而能夠有效營造導演要傳達給觀眾的情緒與意境,從而引發(fā)觀眾的共情,使得整個電影畫面更加立體,如同德國電影理論家愛因漢姆所說:“聲音產生的是一個實際的空間幻覺,而畫面實際上沒有這個深度?!盵4]同電影語言中的光色應用一樣,電影聲音同樣也要講究詩意和美感,其目的不僅是為塑造人物、營造氣氛,更為重要的是,要借助聲音的力量影響觀影者的審美心理,喚起其對內心視象的具體記憶,進一步加強視覺效果,以此來達到與觀眾的更深層次互動,引觀影者入戲,激起其從內心深處對電影作品整體所充斥的美學思想的認同感,并得到主動真實的審美感受。具體來說,電影聲音的組成要包括歌聲、臺詞對白、背景音樂、音響等方面:
1)音樂和歌聲。作為電影語言的一部分,音樂和歌聲要作為鏡頭情緒色彩和沖擊力量的補充出現(xiàn)。因此,音樂、歌聲的運用要從情節(jié)的需要出發(fā),并與主人公的性格、情緒、狀態(tài)、命運相配合,使其與電影畫面完美融合。在電影《只有蕓知道》中,隋東風在失去愛人后決定完成妻子遺愿,獨自一人前往二人舊居奧克萊時,歌聲驟然伴隨情節(jié)響起:“睜眼等著夢等到天亮,落了枕也抱緊你不放,我的行李裝著很多遠方……”這首歌作為劇情的彌合,唱出了隋東風與羅蕓相知相守的歲月,以歌聲的形式出現(xiàn)道出了男主人公在中年喪偶后悵然若失,失眠到天亮的心理狀態(tài),成功地將觀眾代入其中,感受到主人公深深的孤獨感和對已逝愛人的懷念。而歌聲里的“海洋”已與影片后面隋東風帶著愛人羅蕓的骨灰去大??傣L落并將骨灰撒入大海的劇情相照應,因此也起到了推動劇情走向的作用。
再如男女主初次相遇時男主隋東風用長笛與女主羅蕓合奏的卡門間奏曲與影片《芳華》中的曲子是一支,這個安排并不是偶然,在那個年代的部隊文工團的歲月里,這首曲子也是那個年代記憶的結晶,曲子輕快祥和,宛轉悠揚,在異國陽光滿地的院子里,男女主合奏這支曲子道出了“風”“蕓”際會一見鐘情的浪漫,通過這支曲子也將觀眾帶入了對幸福的向往中。
2)臺詞對白。電影語言雖然不同于詩,但作為一門藝術語言,電影的臺詞對白忌諱直白,要講究詩意,能讓觀眾在臺詞對白中得到頓悟,如同日本電影創(chuàng)作家布勢博一所說:“臺詞不應只是表現(xiàn)意義,還要表現(xiàn)感情?!盵4]
在影片的開始,眼前是新西蘭一望無際的美景,男主人公隋東風坐在為已逝妻子捐獻的天藍色椅子上,身旁是布魯,獨白是木心的詩:“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這是影片開頭的獨白,這句詩是隋東風的內心獨白,也是導演馮小剛要表達的核心主題,《只有蕓知道》是一部慢節(jié)奏的電影,它與馮小剛之前的那些充滿京味的馮氏喜劇不同,是年過花甲的馮小剛在拍攝《芳華》后再一次對青春的追溯,但又與《芳華》完全不同,這部片子沒有大時代背景,故事發(fā)生在凈化的新西蘭,這是導演在面對愈來愈快的對世界開始返璞歸真的心緒轉換,將從前的慢轉化為一首美好、樸素、反映人生哲學的散文詩。
“半路留下來的那個人,苦?。 迸魅斯谟捌袃纱沃貜瓦@句臺詞,在林太回憶林先生泣不成聲時,羅蕓第一次對東風這樣說,她知道自己身體狀況不佳會隨時離開這個世界,而想到半路會像林太太一樣半路留下來的隋東風時,她淚如雨下,因此,這句話臺詞不僅是感嘆林太的辛酸遭遇,也是在辛酸以后的東風。羅蕓第二次講這句臺詞是她在做手術的前一晚臨終對東風說的,在死亡面前,羅蕓始終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心疼半路會被留下來的東風。這兩句臺詞貫穿整個影片,是牽動觀影人心的臺詞,這句臺詞引起能夠牽引觀眾的共鳴。
3)自然音響。在影片最后,東風帶著羅蕓的骨灰在凱庫拉蔚藍的大海上遇見鯨魚,海浪的洶涌聲,還有鯨魚噴水的噗噗聲,以及在海天之間響起的鯨魚哀鳴,這些自然音響效果既是告別的信號,也是離別絮語,寓意著東風終于兌現(xiàn)了對羅蕓的諾言——帶她看鯨魚,這種音響信息遠比語言更能有力地表現(xiàn)場景氣氛,更能烘托對已逝愛人的留戀,這份純粹愛情的美好。
《只有蕓知道》采用倒敘回憶的鏡頭開始故事的敘述,人到中年喪妻后的孤獨感怎么來表達?隋東風夢見穿著年輕時的紅色長裙的妻子回來埋怨地問:“你又在房間里抽煙了?”,接著跟隨羅蕓的動作鏡頭往前推進:羅蕓利落地把房間的垃圾清理掉,并把原本屬于身旁自己的被子枕頭拿掉,接著光著腳的羅蕓就要離去,這時隋東風忙著追出去要給妻子送鞋,夢戛然而止,夢醒了,留在自己身邊的只是故去人的骨灰。作者通過這樣這樣平淡但只能在夢中見到的場景來表達“只是當時已惘然”。接著用一個長鏡頭繼續(xù)刻畫男主人公的思念與孤單:一個人駕駛在風景優(yōu)美的克蘭德公路上,沿途是新西蘭綠到極致的美景,遙想當年兩個人的旅途現(xiàn)今變?yōu)橐粋€人,通過這個鏡頭添了些“便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的惆悵。在這個暖心的愛情故事中,導演鏡頭下一望無際的雪山草原、淳樸自然的鄉(xiāng)間別墅、神秘夢幻的極光,都帶著自然濾鏡的花草樹木,既舒適又通透,這些場景的選擇都為這份愛情增添了幾分唯美詩意?;貞浿械乃鍠|風與羅蕓依偎在老樹根上,布魯眼巴巴地望著羅蕓手中的餅干,微風拂過,陽光明媚,美好又愜意。初次在滿園花草的林太院子中相見時,一頭長發(fā)在樹下吹長笛的東風與穿著綠色罩衫白色連衣裙的羅蕓一見如故,落英繽紛的林蔭道上男主人公騎單車載著穿長裙的女主人公,一切都是愛情想象中的模樣。
“欣賞是從有限洞察到無限,于咫尺間體味到百里之勢 ;創(chuàng)作是將無限表現(xiàn)為有限,將百里之勢濃縮于咫尺之間?!盵5]也就是說在電影藝術中,要通過光色聲畫的外在語言表達方式營造意境,來表達主觀的審美情感?!吨挥惺|知道》整個影片的敘述無論是在形式還是在內容上都是比較散的,影片中倒敘和插敘不斷出現(xiàn),并創(chuàng)造了大海、藍鯨、鄉(xiāng)間小路等視覺化的象征符,將愛人已逝的不可承受之重化為淡淡的哀思,將真實的愛情故事進行了詩化的藝術加工,增強了影片的抒情感和觀賞感,讓觀眾如同欣賞了一首歲月靜好、細水長流的愛情散文詩,在如今快節(jié)奏的生活背景下,這種從前慢的詩意審美更令人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