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思懿(四川傳媒學院,四川 成都 611730)
中華妝飾藝術源遠流長,從新石器時代的“文面”到今天人們用化妝塑造個性化的形象,妝飾藝術歷經了漫長的歷程。其風尚從遵循群體準則走向了自我個性的表現,其形式和內涵也從單一化走向了多元化,其目的更是從最初的狩獵偽裝、圖騰信仰、遮蔽和保護身體,到后來延伸為裝飾、美化形象、遮掩瑕疵,再到今天發(fā)展出層出不窮的、豐富多樣的妝飾藝術形式,作為人們傳達內心精神情感的手段,并成為一個重要的藝術門類,廣泛用于時尚領域和影視行業(yè)。
近年來,在時尚造型領域,越來越多的國內外設計師將中國古代妝飾藝術的設計語言用于時尚造型中,為大眾創(chuàng)造了耳目一新的視覺感受,同時也將觀眾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傳統文化上,在時代語境中發(fā)揚中華傳統文化的魅力。
2019年是唐代妝飾風格在時尚領域大興浪潮的一年。來自巴巴多斯的黑人女歌手蕾哈娜(Rihana)在《時尚芭莎》中國八月刊中的系列造型以濃郁的唐朝風情演繹艾里斯·范·荷本(Iris van Herper)和讓·保羅·高緹耶(Jean Paul Gaultier)等時裝。本系列造型之中,設計師保留了蕾哈娜健康自然的皮膚底色,將晚唐時期具有代表性的眉妝桂葉眉以紅色表現,配合棕色和橘色的眼影,將唐代周昉《簪花仕女圖》中女性人物的眉妝進行了新的釋義。模特雙眼的眼眶下方和顴骨的位置,分別對稱地貼有兩小兩大立體的珍珠貼片,此處設計結合了唐朝盛行的“點面靨”和“淚妝”的化妝形式。唐朝的點面靨式樣和用材相對前朝更為豐富,人們根據面靨的形狀,取名為“錢點”“花靨”“星靨”等,甚至還有鳥獸等繁復的形象,所粘貼的位置也從嘴角擴大到臉部的其他位置。設計師用珍珠作為點面靨的材料,與模特的深色皮膚相互映襯,更像是閃耀著光澤的少女的眼淚從眼角緩緩滑落,奢靡之中又隱約透露一絲哀婉。當今許多時尚人士將美妝貼片貼于眉梢、眼角、臉部,可視為現代妝飾手段中的點面靨,可見唐人愛美的程度不亞于今日的大眾。而這一造型在唇妝的色彩上采用唐人喜愛的“朱唇”,即大紅色唇色,形狀上采用盛行于唐代的花瓣狀點唇樣式,既保留了模特本身的唇型,又使整個面妝的格調和諧統一。至于發(fā)型,則以唐代高髻作為基本造型形式,左右鬢發(fā)梳理成兩根條辮,既有盛唐時期“雙鬢抱面”的形式特點,又以辮發(fā)增加一絲俏嬌之感。發(fā)飾上也延續(xù)了唐風,以綠寶石和小鉆鑲嵌而成的展翅翱翔的鶴形飾物置于頭頂,營造一種鶴游云髻的飄逸氣質。在發(fā)飾的運用上,設計師還借以唐朝盛行的“滿頭行小梳”的妝飾風格,用三把扇狀發(fā)簪不對稱地插在層疊的發(fā)髻上,小扇與發(fā)絲相互掩映,頗具東方雅致風情,又不至于過于雍華繁縟。在另一造型中,設計師以唐朝盛行的妝飾元素“額黃”改而施于眉骨位置,嬌艷而不突兀。發(fā)型上汲取唐代的雙環(huán)望仙髻為設計元素,創(chuàng)造出形式夸張且不對稱的雙環(huán)發(fā)髻,漫插形如亭臺樓閣的金簪,極盡華麗奢靡之美,給人以視覺上豐富盛大的感受,盡顯晚唐時期的妝飾風氣。
在《嘉人》九月刊中,模特賀聰的造型也汲取了唐代妝飾元素,室外拍攝的黑白照片中少女清新素然的面孔上勾勒出兩道濃黑的月眉,不僅使人聯想到山海自在、云舒云卷的瀟灑,也如同水墨筆觸般自由無極。這一系列另一室內造型中,則以流行于隋唐時代的桃花妝和血暈妝作為面妝的主要元素。唐人愛“紅妝”,濃艷富麗的紅妝也是變化頗多的,根據顏色的深淺和強壯方式的不同,紅妝又有“酒暈妝”“桃花妝”“節(jié)暈妝”“飛霞妝”等。而血暈妝指的則是唐代的一種另類面妝,以丹紫涂料施于眼眶的上下。模特這一面妝的設計在顏色上與服裝的色調呼應,在意蘊上也迎合了古風置景的大氣華美。此外的另一造型中,模特身著簡約白裙袒露背部,背部肌膚以文身形式題有詩詞,這又不得不提到文身的風尚在唐代大為盛行,人們除了將喜愛的形象和信仰的宗教人物文刺于肌膚,也有將當時名人的詩詞書畫文刺于身,以表對其學識的崇拜。當今國內外越來越多的人將漢字作為文身素材,可見唐人文詩的風潮從未停滯。長久以來人們樂于對古代東方文化進行想象和探索,這片神秘的領域仍然有待發(fā)現和解讀。
唐代妝飾文化自古至今從未失寵,例如上文中提到的酒暈妝長久以來在時尚造型領域備受追捧,酒暈妝不僅成為民國時期月份牌女郎的妝容,1997年Dior秋冬秀場上身著時髦旗袍的超模妝容也吸納了酒暈妝元素,造型師同時將唐代胡人發(fā)型回鶻髻進行改良,以俏嬌可愛的蝴蝶結取代了傳統簪花飾于發(fā)髻。在王菲1998年發(fā)行的《唱游》專輯封面,造型師也以酒暈妝用于整體的時尚造型中。Le Fame為紀念故宮建成六百年發(fā)布于2019秋冬的主題為“The Forbidden City”(紫禁城)的廣告中,模特也并非以清宮女性的素雅妝容展示給觀眾,而是以酒暈妝和血暈妝的濃艷唐妝展現其形象。
唐代盛行的“斜紅”,也頻繁用于時尚造型中,超模雎曉雯在《OK!精彩》雜志中的中國風武俠造型就有在鬢角下的臉頰處描以斜紅,如同一處“寫意”的傷口,在粉黛無施的清秀面孔上格外引人注目,仿佛這“傷口”在一位現代女俠客的臉上也成了一抹妝。而唐人早在千年前就已經將這種瑕疵美或謂殘缺美的審美觀念嫁植于妝飾文化中。
唐代妝飾藝術之所以種類繁多,樣式豐富,除了唐人本身善于創(chuàng)造,注重審美之外,還在于唐朝的文明與開放包容各種妝飾風格的存在,吸納了廣泛的外來文化,包括當時胡人的妝飾文化。除了富麗華貴、濃艷秀美的紅妝,唐人也曾流行頗具悲喪之風的胡妝——“時世妝”,白居易曾賦詩詠嘆過時世妝:“時世妝,時世妝,出自城中傳四方。時世流行無遠近,腮不施朱面無粉。烏膏注唇唇似泥,雙眉畫作八字低。妍媸黑白失本態(tài),妝成盡似含悲啼。圓鬟無鬢堆髻樣,斜紅不暈赭面狀。昔聞被發(fā)伊川中,辛有見之知有戎。元和妝梳君記取,髻堆面赭非華風。”同樣具有悲喪之風的唐代妝飾文化還有“啼妝”“淚妝”“嘿唇”等,正如今天的時尚人士所推崇的煙熏妝、哥特妝等暗黑系妝容,都是借妝飾手段以塑造自我形象,大膽地表達內心的喜好、精神、信仰。
古代妝飾藝術用于現代時尚造型并非生搬硬套,而是要理解其審美內涵,適當地進行剖解與再設計。例如在1999年香港造型師Zing為超模戴文青木(Devon Aoki)所打造的妝容中,設計師用甩粉的上妝技巧讓紅色的化妝顏料不規(guī)則地分布在眼周,這一作品中包含設計師強烈的創(chuàng)作情感和對血暈妝的另類解讀。在傳統的妝式中將設計語言進行延伸,配合以大膽創(chuàng)新的技術手段,形成了自己獨立的風格。
2009年Zing與攝影師陳漫合作的時尚攝影中,以霓虹和落雪為設計靈感,將模特的整張臉施以變化得如晚霞般明艷動人的紅色調,又以細密的白色粉末疏密不均地漫布在模特的額頭、鼻梁和睫毛的位置,半掩半蓋地透露出霓虹的底色,再以靜謐的藍色利落地勾畫出眉妝,營造出一種落雪和霓虹交映的美感,將霓虹的絢爛明艷和落雪的沉靜溫柔形成兩種截然對立的氣質,以化妝的巧思淋漓盡致地融合在模特的身體上。這種妝飾設計思維似于魏晉南北朝時期盛行的“梅花妝”,相傳宋武帝的女兒壽陽公主仰臥于含章殿下,微風吹落一朵梅花正巧落在公主的額心,在額上的皮膚留下花瓣狀的印跡。因其形式新穎美麗,宮中女子競相模仿,成為一時的風尚。自古以來,以自然為靈感所創(chuàng)作的妝飾形式源源不斷,這也體現了中華民族善于觀察和思考,善于將自然融于藝術的特點。
戴文青木為亞歷山大·麥昆1997秋冬系列所拍攝的廣告中,設計師將魏晉時期流行的“十字髻”發(fā)式作為設計原型用于打造模特的發(fā)型,在模特額頭的皮膚上以整齊的裂口和刺進皮膚的別針形成一個交叉的符號,裂口中生出的小花和冰冷的別針形成自然物與工業(yè)產物的對比,給人以不適感。再以機械電子眼般的異瞳,塑造了一個人工智能技術制造的人物。同時具有東方神秘氣質與現代科技元素,也同樣具有人類體膚的美麗和生而為克隆人的悲哀。設計師通過科幻語境,將觀眾的目光聚集到人類與科技的關系這一話題。
在電影《星球大戰(zhàn)前傳1:幽靈的威脅》中,娜塔麗·波特曼(Natalie Portman)所飾的納布星球的女王這一形象中,造型師同樣運用了大量的中國古代的妝飾元素。既有盛行于唐代的“點面靨”,又有清宮中頗為流行的上唇滿涂,下唇一點紅的花形唇妝。在影片不同的造型中,發(fā)型的設計上分別汲取了唐代烏蠻髻、明代墮馬髻的形式特點并加以夸張和改造,搭配具有民族元素和宗教元素的配飾,塑造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外星人物的形象。
再如亞歷山大·麥昆(Alexander McQueen )2010春夏名為“冥王星的亞特蘭提斯”的時裝秀中,模特的發(fā)型一致編盤為聳立的唐代“驚鵠髻”發(fā)式。這種發(fā)式因形似受到驚動而振翅欲飛的鳥而得名。在這場時裝秀中,麥昆將仿生形象的妝飾造型與以神秘的外星生物或海底生物為設計元素的時裝相結合,將模特們塑造成變異人的形象,也涵蓋了他站在時裝設計師的角度上對于環(huán)境變化下人類生存問題的思考。
專業(yè)的人物造型設計從業(yè)者不僅要具備高超精湛的技術,還要具備豐富的美育知識和高度的審美能力。更重要的是,在接納來自世界各國各民族各文化流派的文化藝術的同時,勿忘懷中華民族廣博燦爛的傳統文化。通過妝飾藝術語言的表達,設計師要做的不僅是創(chuàng)造美的形式,還要向世人傳達對于時事的理解,引導大眾翻越體制與教條的藩籬,掙脫蒙昧與偏見的暗沼,走向文明的應許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