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陽
有個道學家生性乖僻,好以苛刻的禮法來約束學生,學生們因此很討厭他。一天晚上,道學家在月下散步,看見花叢中隱約有人影,他懷疑是鄰家偷菜的,便逼過去質(zhì)問,卻是一個美人藏在樹后。美人跪著回答:“我是狐女,因為你是個正人君子,不敢靠近,所以夜里來折花。不料被先生看見了,請饒恕我?!彼栽~柔婉,顧盼之間風情萬種。道學家被迷住了,用話挑逗她,她便宛轉(zhuǎn)嬌羞、半推半就地投向了道學家的懷抱中。
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是不難揣度的,兩人一直纏綿親熱到快天亮。道學家生怕被人發(fā)現(xiàn),于是催狐女快走。狐女說:“外面有人聲,我能從窗縫里出去,你不必擔心?!辈灰粫?,朝陽滿窗,學生們拿著經(jīng)書都來了,狐女仍然放下帳子躺在床上。道學家心神不安,滿心期望別人看不見,可忽然聽外面說某某老奶奶接女兒來了。狐女披上衣服徑直出來,坐在講席上,理了一下頭發(fā),整了整衣襟,致歉說:“我沒帶梳妝用具,暫時回去梳洗,有時間再來探望您,請把昨夜陪睡的酬金付給我?!薄瓉硭切聛淼乃嚰?,幾個學生買通了她演出了這場戲。
這是清人紀昀在《閱微草堂筆記·姑妄聽之》中講述的一則故事。這故事中的男主角道學家,平時道貌岸然,對自己的學生要求甚為嚴格,但非常不幸的是,在他道貌岸然的背后,竟然是男盜女娼——一個新來的藝伎并沒有太費周折,竟然就將他騙到了。而在道學家如此輕易地就被藝伎騙到的背后,是男人的弱點,更是道學家的虛偽——我們能夠想到的是,既然在講學的場所,在他跟學生講禮法之事的時候,都能發(fā)生這樣事兒,那么,在別的場所,別的時間,即便發(fā)生更加出格的事兒,恐怕也算不得奇怪吧?
作為道學家,其自身應(yīng)該有比之一般人更高的道德自覺;當你要求你的學生做到的時候,首先你自己就要做到,對于禮法心存敬畏。那么,這位道學家到底如何呢?藝伎也不過是耍了一個小小的手段,自稱狐女,并在他面前稍稍賣弄了一下風情,道學家便心旌搖曳,把道德禮法之類全甩在腦后了!而透過這位道學家的假面具,紀昀由此得出的一個結(jié)論,堪稱經(jīng)典:外有余必中不足,豈不信乎?——其大意,一個人如果外表裝得過分,那么,其心中必然有所欠缺,這話很有道理。為什么?因為今天在我們身邊,并不乏與故事中的道學家類似的人物,比如說,某些人動輒受賄索賄數(shù)以百萬計、千萬計、上億計,可卻喜歡在公眾面前裝出一副清明廉潔的模樣,甚至大講反腐倡廉之類。故此,我們不能不說,紀昀真的眼光很毒。
“不食人間煙火”的人,恰恰可能真的有 “鬼”!所以,對于此類表演顯然超出一定限度的人,我們是不是該保持應(yīng)有的警惕?
陳明貴/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