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堯隆
一只烏鴉在枯枝上停留,黑色的眼睛里裝著一個草原的黃昏。女人坐在黃昏夕陽里的帳篷外嘆息一聲,烏鴉就歪著頭不由自主地眨一下眼睛。白色的眼瞼像風掠過。
白天,女人從山上撿柴火,回來就坐在帳篷前的這棵枯樹下歇息,鋒利的刀刃也曾對準樹根。但這只烏鴉與她對視,似乎對她說:“你留著吧,反正這幾根枝丫燃不掉你一絲悲涼?!蹦巧聛砭退廊サ膬鹤映闪怂睦锏暮冢駷貘f一樣的黑。
女人赤腳走過的地方滋生出一些青苔。在一個黑夜,在帳篷里,她手里緊握男人的牧羊鞭,牙齒比兩塊石磨咬得還緊,淚水像米漿撲簌簌地往下流,但她拿命也沒有換來兒子的命。
烏鴉撲騰著翅膀,在帳篷外盤旋啼叫。女人在沒有呼吸的兒子身邊放好祈福袋,那是她和男人求活佛加持誦經過的。窗外的明月和柜子里的茶碗閃著銀光,唯獨那只男人的碗,黯然如她的心。
天漸漸黑了,月亮升起來了,月光下的草原,星星般散開的帳篷??輼渖系臑貘f看著女人一次次打開氈門張望,女人在等待一顆浪子的心。
清晨,女人沐手敬香,跪地誦經。她曾在佛前求一段姻緣,一個策馬揚鞭的漢子,能扎草原上最穩(wěn)的帳篷,能趕如潮水般的牦牛,還能為她摘來一朵最美的格?;ā?/p>
那個曾在帳前要水的青年——夸她的頭發(fā)和眼睛像仙女的男人——她孩子的父親,現(xiàn)在卻很少撩開家里的氈門。他放話說:“我是草原狼,你管不住的?!庇袝r,他早上回來喝女人打的茶。有時,他黃昏回來換一雙皮靴子。但他不幫女人干活兒。女人自己放牧、背水、拾牛糞、撿柴火。
在一個黃昏,女人在帳篷里又生下一個女兒。帳篷外羊群若無其事地聽著她嘶叫,烏鴉立于一只公羊的身上,將一雙爪子嵌進它的羊毛和肉里,公羊發(fā)瘋似的沖進血色晚霞。男人說:“不是兒子嗎?”然后提了兩只雞走出帳篷,烏鴉看他鉆進了另一個女人的帳篷。
烏鴉在頭頂嘶鳴而過,女人手搭涼棚,問男人:“你要走了嗎?”
男人沒有回頭,烏鴉從枯樹上飛下來在男人頭上盤,對著男人嗚哇地叫著,男人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擲過去,烏鴉一聲慘叫,拍翅飛走了,它劃過的空中飄落幾片羽毛……
女人痛楚地閉上眼,淚水汩汩地從眼眶涌出,她好想抱著烏鴉痛哭一場。
“我的兒子走了,我的烏鴉也飛走了,他們不再回來!”她跪地捧臉,流淚成河。
清晨的陽光照在廣袤的草原,男人找不到自家的帳篷,周圍還游離著女人的味道,有一只被扔下的男人用過的銀茶碗和被割下的帳篷氈門,旁邊是牛糞上的格桑花。
遠方放牧的老人悠悠地唱著:“草原上的女人,心狠著喔。關上了心門,再也找不到她?!?/p>
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天,忽然有人發(fā)現(xiàn),那個女人扎過帳篷的地方,有一只烏鴉靜靜地臥著,一動也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