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芳
一直都好笑自己在情竇初開的年齡居然會愛上一個聲音。
那聲音來自八十年代一部名不見經(jīng)傳的電視劇《李信與紅娘子》,劇中的李信白馬銀槍、風流倜儻,特別是他的聲音——如同嘔啞嘈雜中的一聲金石之音,使我先是驚艷,再是仰慕以至于愛慕了。
于是,夜夜守在黑白電視機前,等待那個華麗的、與眾不同的聲音,并不介意時而畸變、時而雪花飛舞的電視畫面。很快,在快速滾動的片尾字幕中我發(fā)現(xiàn)李信身后居然有一個配音——童自榮,有些失望,不過那聲音還是依附著風流俊雅的李信,日日盤旋在腦中,揮之不去。
電視劇很快就播完了,與那聲音的“分別”帶來濃重的離愁別緒,經(jīng)常妄想著那聲音走近自己時的種種情境,以至于魂牽夢繞、魂不守舍。一年后,我與那個聲音再次相遇,這一次,他屬于電影《茜茜公主》中滑稽可笑的上校先生,那聲音有些淺薄、輕佻甚至是愚蠢,原來,聲音也是有氣質(zhì)、有內(nèi)涵的,于是,我的第一次愛戀就此結束。
在疼痛的波峰浪谷之間顛簸了將近十個小時之后,我生下了我的女兒,醫(yī)生托舉著她來到我面前,她發(fā)出來到這個世界最初的聲音——委屈的細弱的哭聲。
瞬間,我的眼淚洶涌而出,因為孕育的艱辛、生產(chǎn)的痛苦,也因為這漫長的等待,需要億萬年的修煉才會有今生的母女一場吧?眼淚之后是被掏空了似的筋疲力盡,手術室安靜下來,墻上的掛鐘發(fā)出卡塔卡塔的聲響,顯示的時間是上午七點四十五分,是朝陽升騰的時刻,是我的孩子生命的起始時刻,有最虔誠的祈愿從心底涌出。
五天后,我們出院回家,從一進門,媽媽就喃喃地禱告著、嫻熟地說念著......第一次覺得儀式是那么的恰當和必要,因為一個新的生命太過重要、未知的將來有太多期望,需要有一個儀式來承接來傾訴。當天晚上,我在床邊臺燈下寫下孩子的第一篇成長日記,那是我此生最鄭重的聲音:“……雖然,從剪斷臍帶的那一刻,你就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可是媽媽愿意永遠給你生命的滋養(yǎng),直到我生命的盡頭!”
曾經(jīng)在初冬的一天早晨,站在呂梁山的一座山頂,天空深邃幽藍,山間萬木凋零,腳下衰草凝霜。置身其間,我第一次明白了一個詞的含義,那就是“天籟”,那是一種宏大遼遠卻似乎又了無聲息的存在,它包藏宇內(nèi)、縱橫浩蕩,它不知始終、與天地同參……
遠處的山腳下有一處村莊,寥落地分布著幾戶人家,陽光下窯洞溫暖寬厚,其中一戶正在發(fā)喪,嗩吶的悲鳴、哀哀的哭聲隨風傳來,漸次衰減,仿佛痛苦也隨之衰減,一個生命的逝去仿佛山間的一片樹葉緩慢落下,悄無聲息,復歸于無形。那一次的體驗深深地刻劃在我的腦中,使久居城市的我更加莊嚴地敬重土地,地無私載,腳下的這片土地雖不豐饒,卻養(yǎng)育了代代生命,我們有一個共同的稱謂———“晉人”;使我更加平和地思考生命,萬物齊同,共享陽光雨露,不必悅生,也不必惡死,物我兩忘,才會感受到那種浩浩乎、飄飄乎優(yōu)游天地的逍遙境界。
更有一些聲音,雖未直接走過我的生命,卻更加熱烈地鳴響在我的耳邊。它來自月夜下河畔的一雙雎鳩,它們的關關之聲加劇了一位少年的思慕之心,以至于輾轉反側、夜不能寐。它來自楚人宋玉的《風賦》,他們是蘭臺
廣廈上的颯然雄風、窮巷陋室間的凄然雌風,人生而不同,風過時亦為之浩嘆!它來自莊子的《齊物論》,它們是人吹竹管發(fā)出的人籟,風吹眾竅發(fā)出的地籟,出于自然、音響萬變、自行停歇的天籟,我們的祖先曾經(jīng)那樣細膩、智慧地體察自我與世界,天人合一、渾然忘我。
當然也有“稻花香里說豐年”時鼓噪一旁的一片蛙聲,“蒼蒼竹林寺”中飄出的杳杳晚鐘之聲,“留得殘荷聽雨聲”中的淡泊之聲……這些聲音跌宕交合、穿越千年,撞擊著我的靈魂,帶給我更加豐富的生命體驗,喚醒我流淌在血液中的文化基因,讓我知道自己來自哪里,去向何處!
眾聲喧嘩,耳得之即為聲,唯有感懷于心者,才會深深淺淺地刻劃在時光的軌跡之中??v然世事無常、星空變幻,它們總會在靈魂深處輕輕呼喚我,慢言細語、淺唱低吟,仿佛記憶就在眼前,觸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