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草木，意蘊無窮
——讀《嬰寧》，學寫景

浙江省衢州第二中學

景物作為人物活動的環(huán)境和背景，是文章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因此，景物描寫是寫作的重頭戲，需要不斷地對照范本學習磨煉。在我看來，《聊齋志異》中的景物描寫既真實可觸，有身臨其境之感，又情景交融，蘊含著動人的情感，是學習景物描寫的上乘范本。本文將賞析《聊齋志異·嬰寧》的景物描寫，探究景物傳達的意蘊。

一、草蛇灰線的細節(jié)

請看《嬰寧》中女主人公住所的周邊環(huán)境：

約三十余里，亂山合沓，空翠爽肌，寂無人行，止有鳥道。遙望谷底，叢花亂樹中，隱隱有小里落。下山入村，見舍宇無多，皆茅屋，而意甚修雅。北向一家，門前皆絲柳，墻內(nèi)桃杏尤繁，間以修竹，野鳥格磔其中。意其園亭，不敢遽入。回顧對戶，有巨石滑潔，因據(jù)坐少憩……

再看女主人公家中景物：

從媼入，見門內(nèi)白石砌路，夾道紅花，片片墮階上。曲折而西，又啟一關，豆棚花架滿庭中。肅客入舍，粉壁光明如鏡，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中；裀籍幾榻，罔不潔澤。

兩處景物描寫雖著墨不多，但巧妙地用細節(jié)彰顯了環(huán)境的特點：

一是遙遠偏僻?！皝y山合沓”，一個“亂”字寫出群山的嶙峋、起伏，讓景物頓生野趣。“寂無人行”，“無人行”是客觀，“寂”是主觀，主客觀結(jié)合寫出嬰寧住所在荒郊野外，人煙稀少。“止有鳥道”，“鳥道”指只有鳥能飛行的山道，比喻狹窄陡峻的山間小路，與前文的“寂無人行”，后文的“舍宇無多”相呼應，突出偏遠偏僻。文中雖無一字直寫嬰寧住所之遠僻，但諸多細節(jié)，讓這一特點躍然紙上。

住所遠僻暗示了嬰寧、嬰寧母親、婢女小榮都是鬼狐。此地是她們用法術變化出來的，是臨時之所。喧鬧的城市中突然出現(xiàn)一所住宅必會引起鄰居猜疑，偏遠之地人跡罕至則不會有這些疑慮。

二是生機盎然。用“鳥道”寫道路狹窄而不用小道，除了更形象，也讓這個偏遠之地多了一份生靈的可愛。嬰寧家內(nèi)外遍植花草，春天的桃、杏、海棠，花姿瀟灑，花開似錦，可以想見嬰寧家中鮮花似錦、春意盎然的生機和美好。

如此春意融融、靈動美麗的地方，為后文王子服向嬰寧表白并帶嬰寧回家提供了恰當?shù)幕顒颖尘?，是故事情?jié)發(fā)展的前奏。

二、人物命運的隱喻

草木能傳情，景物描寫中草木的品種和狀態(tài)都蘊含著作者的巧思。嬰寧住所的海棠、絲柳、修竹、桃杏等隱喻了王子服的苦戀終成正果，潛藏著人物的命運。

“海棠”別名“斷腸花”，花語是苦戀。男主人公王子服曾受“苦戀”煎熬。王子服對嬰寧一見鐘情，此后相思難耐，曾神魂喪失，不語不食。吳生隨口一句謊言，就讓文弱書生王子服只身跋涉了三十余里。這番苦戀的結(jié)果如何呢？請看海棠花姿——“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中”，象征著苦戀的海棠探入嬰寧家中，意味著苦戀中的王子服來到嬰寧家中，最終與嬰寧結(jié)為夫妻。

“柳”諧音“留”，在中國古典文學中是一個表達情思纏綿的常見意象，如《詩經(jīng)·采薇》中的“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嬰寧門前皆是細柔如絲的柳樹，這何嘗不是象征著王子服的“留下”呢？

“修竹”指細長的竹子。竹向來是君子和氣節(jié)的象征。蘇東坡曾撰文“可使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家中有竹是風雅的象征。嬰寧雖家在鄉(xiāng)野，家境貧寒，但潔身自好，品格高尚。嬰寧婚后面對好色的西鄰之子，用計謀脫身保持貞潔。園中“修竹”讓這一情節(jié)有跡可循。

“桃”有賀新娘之意。《詩經(jīng)·桃夭》寫道：“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痹娋湟苑泵r艷的桃花比喻幸福美滿的婚姻，表達對女子出嫁的美好祝愿。嬰寧家中“桃杏尤繁”，“桃”這一意象暗示了王子服與嬰寧將終成眷屬?；ǖ臓顟B(tài)為“繁”而非“凋零”，樂景之中暗含琴瑟之好。

“杏”諧音“幸”。嫁給王子服的嬰寧是幸運的。王子服初見嬰寧是在元宵節(jié)，與嬰寧再次相見是在“桃杏尤繁”的春天。僅是一面之緣，卻三月不忘苦苦追尋，王子服的深情溢于言表。此外，王子服家境小康，品行忠厚，聰慧異常，14歲就考中秀才。他不僅不嫌棄嬰寧的鬼狐身份，還愿意為嬰寧之母遷墳，并年年拜掃無缺，實為良配。

三、人物形象的烘托

文中的嬰寧是一個愛花愛笑、活潑開朗、純?nèi)煌牡拿利惻?。這是一個脫離了封建禮教約束，沒有受過世俗人情摧殘的理想化的女性形象。因此，作者沒有把她安排在繁華喧鬧的城鎮(zhèn)，沒有把她安排在詩書簪纓的官宦世家，而是在偏僻遙遠、脫離塵俗的山野之中。這有效地烘托了嬰寧像山花一樣爛漫，像山鳥一樣靈動，像世外桃源一樣美好的人物形象。

嬰寧為鬼狐，其鬼母所在之地才是她原本的家。那個地方是遍地“荒煙錯楚”的“岑寂山阿”。世外桃源般清新雅麗的家是假，寂寞荒涼的墳冢才是真。兩種截然相反的生活環(huán)境提示讀者，嬰寧不只是一個愛笑的扁平人物。異史氏曰：“我嬰寧殆隱于笑者矣?！眿雽幍淖巫魏┬κ潜硐螅齼?nèi)心深處有著難以言說的愁緒：一是懷戀鬼母，二是擔憂自己的鬼狐身份不被認可。心懷隱痛，仍笑對生活，勇毅機智的嬰寧的形象在生活環(huán)境的真假反差中栩栩如生。

好的景物描寫，不僅要特點鮮明，還要符合人物形象和情節(jié)發(fā)展。景物描寫不應是孤立的閑筆，而應是與人物、情節(jié)交融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