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皮核桃

王族

南疆是一個奇特的地方，幾乎每一個地方都至少有一種獨一無二的瓜果，譬如庫爾勒的香梨，阿克蘇的冰糖心蘋果，阿圖什的無花果，喀什的石榴，和田的紅棗等。這些瓜果幾乎都是獨占一地，從不去搶占人家的地盤。

薄皮核桃出在和田，因外殼薄如紙，用手一捏即碎，所以又叫“紙皮核桃”“一把酥”等。有一外地人到和田，買了一公斤薄皮核桃裝入塑料袋，上車后往行李架上一扔，下車提進賓館后又扔在桌上。結果等他拿了小錘準備砸薄皮核桃時，卻發(fā)現(xiàn)那薄皮核桃早已被摔得破了殼。那人欣喜，吃薄皮核桃不用費勁。

核桃，又名胡桃、羌桃。胡桃一說，是指該物最早生于西域，張騫出使西域后將其帶到中原，被人們稱為胡桃。今人稱其為核桃，其發(fā)音實際上與胡桃接近。而羌桃一說，則是說當時居于西域的羌人與中原人來往密切，是他們將核桃大量運入中原。核桃每到一地都可生長，到了今日，已具有殼薄、果大、含油量高等特點。核桃在國外被稱為“大力士食品”“營養(yǎng)豐富的堅果”“益智果”，在國內(nèi)享有“萬歲子”“長壽果”“養(yǎng)人之寶”等美稱。

“桃三杏四梨五年，要吃核桃得九年”，核桃樹從栽種到結果需要經(jīng)歷漫長的時間。但是如今和田的核桃通過技術改良后，在下種后的第二年就能掛果。和田人乃至新疆人吃核桃，大多都選薄皮核桃。這并非只是圖破殼時省事，其最大的好處是果仁金黃飽滿，入口醇香甘甜，營養(yǎng)價值極高，有補氣益血、溫補腎肺、定喘化痰、生發(fā)等功效，屬老幼皆宜的滋養(yǎng)佳品。

南疆一帶多百歲老人，據(jù)說皆因長期吃薄皮核桃而受益。且末縣有一位老太太，別人問她有沒有七十歲，她笑著說七十歲是她孫子的年齡;又問她有沒有九十歲，她又笑著說九十歲是她兒子的年齡。最后，人們才知道她已經(jīng)一百一十歲了。她的長壽秘訣是吃核桃，而且專挑二三百年的核桃樹結出的薄皮核桃吃。問她如何區(qū)分二三百年的核桃樹，她說年齡小的核桃樹結不出圓薄皮核桃。只有年齡大的核桃樹，才能結出又大又圓的薄皮核桃。

我見到她時，她說她要繼續(xù)吃薄皮核桃，最后要變得像二三百年的核桃樹一樣。先前聽人說過，吃啥補啥，但這位老人家是說吃什么變成什么，更有意思。

薄皮核桃獨在和田生長，看似是奇事，但經(jīng)當?shù)厝艘唤忉?，又合情合理。我發(fā)現(xiàn)，但凡用理論或科學方式介紹一種事物，可信是可信，但人們接受起來比較困難，要么難以理解，要么記不住。反而是當?shù)厝说耐ㄋ渍f法，好理解，也容易記住。譬如他們解釋薄皮核桃的習性，說它們喜歡生長在有陽光的地方，和田一年四季見不到幾個陰天，在這一點上好得不能再好。人們聽得明白，他們是在說薄皮核桃要長得好，光照充足是必不可少的條件。

再譬如，說到薄皮核桃生長要保持水性穩(wěn)定，他們則說和田表面看不到水，卻被昆侖山的雪水滋潤。水都在地下，穩(wěn)穩(wěn)地被核桃樹喝著。不管是用什么語言，無外乎說明一個問題：一物生一地，必是那個地方適合它生長，否則活不成。

我有十余年沒有吃薄皮核桃了，有時候想起也想吃，但過后一忙就又忘了。直至前天與一同事談及睡眠問題，她建議我一早一晩吃核桃，尤其是和田產(chǎn)的薄皮核桃，每天吃幾個可有效改善睡眠。

我在二十余年前與薄皮核桃就有接觸。當時，我在南疆軍區(qū)機關當兵，與一位在喀什出生并長大的戰(zhàn)友關系甚好。他常常給我灌輸吃核桃、石榴、紅棗和葡萄的好處，強調(diào)的并不是單純的營養(yǎng)攝取，而是對身體有很多的好處。當然，吃水果有吃水果的方法，而滋補則有滋補的方式。正是他對我的引導，讓我熟悉了新疆的水果和食物，知道哪些東西要多吃，哪些東西要少吃，并很快適應了新疆生活。我常在周末去他宿舍喝奶茶、吃核桃，他當時吃的就是薄皮核桃。因為外殼極薄，他說剝薄皮核桃要用小姑娘的力氣，即兩指輕輕一捏。如果用力過猛，會將核桃仁捏壞。

后來隨著我去和田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關于核桃的故事便聽了不少，譬如許多核桃品種都傳入了中原，唯有薄皮核桃扎根西域不挪窩，以至于除了和田，在別處幾乎見不到一棵薄皮核桃樹。前些年有人將薄皮核桃引入內(nèi)地省份，它們倒是生根發(fā)芽并茁壯成長，卻并不掛果——它們只適應和田的氣候。新疆人提及它們時會自豪地說：我們的薄皮核桃哪里都不去，它們把自己留給了新疆。

和田有一棵核桃樹王，據(jù)說有兩千余年的樹齡。因其龐大，二十人手拉手也合不攏。我有一年去和田，請朋友帶我去看了核桃樹王。遠看，它有樹之王者的風范，碩大的樹冠高聳于所有樹之上，像是統(tǒng)領著所有樹，亦像是在俯瞰大地。這塊土地在兩千余年中發(fā)生了很多事情，唯有它巋然矗立，像是一個不動聲色的見證者。

細看核桃樹王，每個枝頭仍然掛果。其葉片更是碩大，展示出一派蓬勃氣息。朋友說，核桃樹王每年結出近百公斤核桃。因為它是核桃樹王，結出的核桃分外受歡迎。

但核桃樹王也有讓人詫異之處，它的巨大濃蔭下寸草不生。據(jù)說核桃樹乃陰性之樹，和田人也從不在核桃樹下乘涼或睡覺。

（選自2020年4月1日《文匯報》，有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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