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元武
一
秋日的午后,陽光在枯燥的空氣里發(fā)出金屬般的摩擦聲,在樹葉上彈響,園子里一片風噪響??諝饫镉泄勺咏箍辔?,是秋的氣息。這樣的下午,是萬籟俱寂的,蟲子早就已經蟄伏入泥竅中,但是仍然有一些昆蟲是不畏寒風和黑夜的戰(zhàn)士,比如步甲。步甲懶洋洋地從椿樹干枯的皮皸縫隙里鉆出來,緩緩地爬上向陽的枝梢,借著陽光和風勁,亮了亮久錮的翅膀。陽光像稀釋劑一樣,將它身體里的困倦一點點溶去。它振翅著發(fā)出輕微的嗡嗡聲,但它確實飛不起來,也沒有另一只步甲會趕過來赴它的約會??諝饫镲h浮著無數微黃的塵埃,風中有著咸腥的海水氣息,或許,還有著若干鹽津的粉末。北風一直刮著,一直到冬天結束,風才會從另一個方向重新刮起。東邊的大海離這里尚有一些距離,但已經足夠讓我知道海和與海有關的事物,能夠左右這個村子。山坡上枯矮的松樹成排地向另一側傾斜,是因為風的緣故。一些風車星散于山坡上,努力旋轉著長而沉重的風葉,遠遠望去,構成了現代的詩意的部分,但它顯然顯得格外不同而失去同化或者沉隱的意義。它不會是村莊風景的一部分,它只是游離的外綴,是破壞這和諧詩意的那一部分雜音。但它的存在具有非同尋常的意義,它改變了村莊的農業(yè)本質。討論現代生活與古老風景的差異性沖突時,法布爾這么說:“昆蟲幾乎完全接受了所有的改變,原先在樹林里結巢的沙蠖成蟲,也能夠在人類的屋檐下結出堡壘般的巢穴,雖然它的點綴顯得微不足道?!?/p>
在陽光底下談論昆蟲的事情,顯得有點飄離話題的本意。白晝顯得極為愜意和無為的鄉(xiāng)村里,在田野上,成群的麻雀在樹林里聒噪著關于季節(jié)的話題。收獲季已經遠去,地里零落著殘余的稻草和稀疏的穗子,有些谷粒已經被它們收獲入腹??諘绲脦缀跤行┠亩吧?,除了枯索的荒草外,干涸的水渠里泛著白花花的鹽津,螞蟻仍然固執(zhí)地四下搜尋著一切的可能食物。那些螺螄已經干透,剩下空洞洞的螺殼,螞蟻進入這些螺殼,或許有著意外的收獲。黑頰噪鹛無所事事地棲于電線上,遠遠地望著幾無生機的田野,或許,更早些時候,下過一陣小雨,有細細的草鉆出來,欲染綠這荒蕪的田疇。昆蟲也會從泥土中鉆出,這時候,噪鹛的機會便來了。一只綠汁鼓滿胸腹的蟈蟈,或者是螽斯味道不錯,當然,有更多的地蝗會驚飛起,不過,只是數尺開外便紛紛落下。這會引來更多的鳥兒。椋鳥的親戚們從遙遠的北方過來,灰背的北方椋鳥和本地的黑頸椋鳥(也稱花八哥)聊不到一起。各自糜聚,各自鳴噪,聲調各異。黑頸椋鳥幾乎無所不吃,昆蟲、魚或者蚯蚓、瓜果和草籽?;冶抽xB只吃樹籽和草籽,偶爾對昆蟲產生興趣。
白晝如此無聊和清靜,日頭一點點往西落去,天空也似乎傾斜了過去,村莊成為陽光的另一面參照物。站在田野邊沿,對著山坡的方向照去,那些房屋和樹木以及風車,構成了特殊的風景,色彩對比強烈。松脆的土黃色田野延伸過去,那些草密集地堆積出秋天最濃重的底色。再遠處是村莊和菜地,那種灰綠色的十字花科植物像一片片不規(guī)整的鱗片一樣構成了大地的另一副甲胄,它像灰色的鉛皮一樣,讓大地有了奇異的裝扮。沿著視線的等高線往上,是村莊和樹木,白色的墻壁和深綠色的樹木混雜在一起,無法區(qū)分誰是底色誰是表面。紫紅色的屋頂和遠處的枯黃斑駁的山坡構成了畫面的上部過渡。像塞萬提斯筆下阿爾瓦特省的拉曼查風景:那種終年干旱、瘠薄的棕黃色泥土和礫石叢中長著灰綠色的油橄欖樹和馬尾松、龍柏,土地呈現出那種亙古洪荒的底色,沒有太多的水分的山巒上,騰不起一絲霧靄。天幕總是藍到深處的那么純粹的顏色,甚至沒有風和鳥的驚叫。
我的身影像是一堆尋常的稻草垛,村莊里沒有多少人,多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和稚童。那些花草像這大地一樣,被干涸煎熬著,承受著烈日的炙烤和長曝。雖然,現在的陽光不似夏天那么強烈和暴躁,但這樣的季節(jié)已經提前死去,我現在只是在另一個季節(jié)到來之前的遙遙無期的等待期間。兩個月內,不會有什么像樣的降雨,而稻田在荒蕪狀態(tài)繼續(xù)期間,是不會有任何改變的,泥土干得已經可以像堅硬的水泥一樣散發(fā)著鹽津的氣味。我不知道這種狀況還會持續(xù)多久。我感覺那條河流的水量日漸枯索,在退潮的間隙,河灘已經見底,卵石像密集的海蟑螂一樣踴動在泥淖和荒灘上。紅樹林依舊保持著旺盛的生機,它是唯一可以保持終年不變的涉水樹木。那條路已經多年失修,堤壩多處已經松垮,這似乎是下一個雨季的潛在風險。我只是輕輕走過這里,無法做出更多的判斷。我在白晝結束之前匆忙結束了漫無目的的游蕩。
二
晚風驟急,天色漸暗下來。橋頭的昏黃燈光次第亮起。那條高速公路不時閃過的汽車將雪白的光像撒種一樣一路撒下去,旋即消失無蹤,那明與暗交織著出現。河流的水漲起來,是海水倒流進來的緣故。河灘重又變成一派煙波浩渺的景象,蘆葦突起的沙洲上,棲著夜歸的鷺鳥。公元1138年春夏之交,本地的士子黃公度獨自一人赴省城考試,過錦江渡口,見紅蓼洲上鷺鳥影綽,霞光滿天,浮橋之上,人流如鯽,商販和行旅的游人匆匆過渡,在橋頭向橋主遞交過渡錢一文。他不由得感慨閩地交通之難,在江陬海角尚如此,何況在里山遐荒偏地。嘆道:“紅蓼擁驛道,海水沒布履。欲望山海間,垂云壓檐低?!北藭r,在橋中間設營寨巡檢司,過往行人繳納過渡稅錢。那年他得中省元,后來,高宗皇帝特旨免于廷試,賜進士第一(狀元)。他匆匆步上了人生的短暫輝煌。
現在,紅蓼不見,蘆葦連綿,紅樹林取代了紅蓼。石橋下,海水與溪水激湍相搏,不時發(fā)出陣陣驚嘆。夜色漸濃,燈光與霞光之間,遠山已經暗淡為模糊的背影,山間的農舍和黑暗已經融為一色,偶爾的燈光微弱得像遠星。夜色中的江面浮著一盞幽昏的燈,一個捕魚者和他的小筏,靜如夜色中的一物,看不太清,但他的執(zhí)念卻分明無疑。他專注于江面和他手中的網罾,徐徐的流水在昏黃的燈光下若隱若現。這似曾相識的畫面,仿佛從遙遠的時空里過來,不過,那時候,沒有更多的燈光,一律如此的昏暗和沉靜。時光緩緩,像流水,漫過堅硬的橋墩。漁舟唱晚,應該很詩意的場景,卻因為匆匆的生活腳步而總是被人忽略了。
暗夜,在鄉(xiāng)村,是被無限擴大的時空狀態(tài)。而城市總是將暗夜擁到邊緣地帶,甚至剝奪了夜色的流連權利。城市廣場的燈光直達云霄,將天空和云朵照得魔幻和陸離。而更多的夜色,在房屋周圍像潮水般淹沒了一切。樹不見了,鄰居的窗戶里只剩下朦朧的燈影,房檐不見了,屋頂的瓦片隱遁無形。這樣其實更好地讓鄉(xiāng)村的內心呈露無遺。在燈的核心,是漸入休憩的勞碌了一天的人們。不像城市里的人,夜里是另一天的開始。房屋內外一片寧靜。忽然,有蟲子開腔了,輕而怯,小聲試幾嗓子。金鈴子或者蟈蟈,油葫蘆或者蟋蟀,聲音各有特點。金鈴子鳴唱于黃昏或者薄暮,清晨微明時,它叫著,像一個守時的學生,總是富有激情而又節(jié)制。蟈蟈在夜色初上的一個時辰內叫得歡,漸漸夜深了,聲音稀稀落落,終于熄滅了火焰的燈似的,與夜色融為一體。只有油葫蘆和蟋蟀是徹夜長鳴的,在天明前,終止鳴叫,讓陽光普照大地,而它們進入了夢鄉(xiāng)。那種聲音單調重復,像金屬的摩擦,像鋼鋸在鋸著木頭,帶著油的那種,偶爾打滑,卻總會及時糾正。在立冬后,蟲聲漸稀,那聲音仿佛就在窗下,離我很近,開窗掌燈,卻無論如何也尋不著。
黑夜是個哲學與藝術的問題,對于鄉(xiāng)村,更像是古老詩歌里的某些章節(jié)。古代的人喜歡白晝的歡娛和忙碌,也喜歡暗夜無人的獨處。對于文人來講,處處皆乾坤,天地在內心。斗室之內,尺素和方硯,筆走龍蛇之間,人的意氣揮斥方遒,感覺人生如寫字,寫過的字,可能還寫,有的一輩子只是在重復寫一個字或者幾個字。在水注和筆洗之間,可能有一塊方石,一爐輕香,一盞熱茶,味道淡淡的,加上數須菖蒲,虎須的那種,在小小的瓿缽里,在細沙與石子間,長得像亙古不變的人文氣象。文人輕捻胡須,在思索著,這白色的尺宣之間,應該如何落筆為是。鄉(xiāng)村,同樣存在這樣的選擇,幽雅的鄉(xiāng)村總是不合時宜,不追求熱鬧和喧嘩,不追求外表的華麗。黑的瓦白的墻,帶著點自然風化的酥脆。墻皮剝落,帶著苔痕和歲月濡濕渲染的暗色。那種陳舊的感覺像無限的專注投入一片無為的空茫中一樣,感覺不出有什么特別的地方,卻是那么的特別和順眼。
在樓宇之間,是空巷,是暗夜里的無為和寧靜。貓輕聲穿過,從墻頭跳到另一方屋頂,在瓦片上踩出一種落雪般的細響。貓在冬天的夜晚總是扮演著神的角色,沉默,冷峻,客觀,漠視世間的一切,看透人生的無常。我在鄉(xiāng)村讀到城市里所沒有的貓眾生相,它們無一不機敏,不受人的左右,不為人的親昵所動,也不屑于被人所親昵撫摩。它們像夜晚的王者,在自己的黑暗王國里巡視著。藿香的陳叢里躲著貓的團伙,那種氣味吸引著貓的到來。大青葉的粗大枝葉、清晰的紫紅色脈絡間,有一種類似于金屬的切割傷,這是秋后的大青,葉子的絨毛愈加濃密,葉柄明顯帶著紫色和霜的紅漬。大青會在立冬后數周內落盡陳葉,但枝葉上的特殊線紋會保持到第二年春天。貓喜歡這些植物。菊花在一隅開得燦爛,但在暗夜里,被風吹得香氣四散。菊花沒有太多的動物朋友,它孤高持節(jié),像個鄉(xiāng)村的隱士。
我曾經嘗試與夜晚深度接觸。在屋頂,星空展露無遺,夜風強勁,吹得四周一片騷動。樹或者花在黑暗里晃動,看不太清楚。星空像徐徐展開的畫卷:那陳舊的星仿佛是無數的哲人在私語,我卻無法聽到他們交談的聲音。王希孟創(chuàng)作《千里江山圖》時,曾經困惑于設色和用墨的矛盾,墨色多了,再設色,就一團污黑了,什么也看不清。這個完美主義者細致地考慮了所有的不利因素,據說,深夜,他在宮廷內院散步,看到天上的銀河壯美長卷時深受啟發(fā)。銀河星漢璀璨,然有遠有近,有明有暗,各色紛雜,卻無一不細微畢現,無一處重復。雖然有濃云遮蔽,那云卻在明暗之間,有重有輕,忽然若層云出岫,忽然若叢林開豁,露出山巖,流水淙淙,煙嵐徐起。于是,他決定畫一幅銀河般的畫作長卷,淡設色,細勾勒,層層施色,絕不用一處冗筆贅墨,連細處,如江水風吹紋、漁舟、釣船,從農夫和行旅商賈,到僧侶清客、棲云道人、販夫走卒、牧童稚子,皆盡其肖而畢其相。他嘔心瀝血,晝夜不輟,用心于構筑畫卷并沉迷其間,甚至將自己畫到畫中,一瘦削書生,懷縑于水畔,欲擬畫圖于江水間。他的生命也終止于此畫作之后,甚為嘆惜哉。
銀河之巨浩無垠,星漢之璀璨無邊,仿佛恒河之沙數,須臾之間,經歷無數劫,無數生與死的輪回。星河遙遠,我們在人間,若芥子之于一域,仿佛蜉蝣之于春秋。老人們說,我們都是天上的星星,一顆星落了,那就是一個人去了。轉瞬之間,一道光劃過夜空,一個人就去了,去向不明,歸于大地乎?明若諸葛孔明者,猶嘆時不我待,天不假年。若干年后,我們也像流星般閃過夜空,另一些人正在驚嘆著我們的閃過。這是一個人的休止符,也是一個歷史的片斷的休止符。
屈子行吟澤畔,曾經與舟子釣客閑談。屈子心有慽慽焉,耿耿于懷,雖放逐而不忘其本心,憂乎哀乎,怎可奈何怎可奈何,思忖之間,盡家國天下事。舟子釣客卻是另一番心境: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浣吾衣,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洗吾足。一個就是佛氏的執(zhí)著,一個就是放下。兩種人生,多么不同,卻是蘊含著無限的道理。一個人的能量可不是很有限?相機行事,處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其實是多余的事情。老莊們就想得開了,在哪里想哪里的事,細到自身的柴米油鹽醬醋茶,大到家國天下事,不好嗎?亦好亦不好。輞川是個好莊園,王維在里頭搭幾棟草寮,加上幾處軒圃,種上幾叢菊花,點上幾處翠竹,細處敷以白堊,宏處增設石礫,不亦愜意乎?有時,撫琴以對橫空流雁,臨江流而顧影,對青峰而拈須吟哦,得片字數言而深喜。日影自斜,流云歙闔,步竹影以眄睇,登軒臺以瞻仰,云壑層巒,納腑臆之九氣,峰高青出,云表霄漢,環(huán)淺流而顧嘆,懷蘊而納藉,無非乎日月星行。光影斜照,盡是草莽萋萋,去路無名,何來壯志滿懷?
有時候,想想這些碎事,無事自擾,徒增鬢霜秋色。去年這時候,我還在病瘳之際,身體忽然莫名生出許多紅疹子,痛而癢,問醫(yī)無果,于是,心懷決絕,以為此命將休矣。徙于鄉(xiāng)下,仿古人筑廬雅事,事土木而構草堂,臨江流而面西陬,層巒如奔豕流馬,有松榛之貌,有流霞之縈回,此處堪筑廬數椽以自居。卜之于方家,曰:正是輞川地乎。惜我無摩詰才華,亦不識五弦商徵,窘迫而難自勝,拈須而無解,詩文散亂于書案,偶拈筆而忘言,幾乎流放形骸,濯足以涉江,訪秋蒲于江嶼,獨攜酒登舟以遨游兮,忘日月之流轉。竟月,病瘳,不知用藥草金石,更不受醫(yī)者囑炮烙之刑。惜乎,身與形,俱付與云煙,可也,誰識我為誰?酒中天地寬,杯里歲月長。年余,懷想,竟獨自哂笑撫掌。前數日,客黃義福從涵江來訪,與之言隱逸事,大笑,說,誠如兄言。
責任編輯陳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