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煢子
恒田在要不要離婚之間掙扎。
在這種時候恒田不會去想妻子是怎么陪自己度過最窮最難熬的日子,不會去想她怎么辛苦地一邊工作一邊帶孩子。他只想今后,不想過去。因為隨著這些年的奮斗,妻子已經明顯和他不在一個檔次上了。
小三說:“我要出差,我只給你15天的時間,到了時間,要么分,要么結婚?!毙∪霾畹牡谌?,恒田想她想得睡不著。最后決定,離婚。
那是一個平靜到詭異的晚上。恒田下班后回來得很早。妻子在做飯,廚房里傳來家庭里特有的香氣。他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電視墻旁邊的一盆綠植,有點貪婪。他在想這樣的寧靜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了。
妻子端了菜出來才看到他,驚奇地問:“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早?”“嗯?!?/p>
“你怎么了?”妻子發(fā)現(xiàn)他有點不對頭。他說:“你坐下來我跟你說個事?!彼麖埩藦埧?,喉嚨里像有一顆滾燙的石頭。
妻子開始猜:“你工作上出問題了?”他搖一下頭。
“你媽的心臟病又犯了?”恒田又搖一下頭。
妻子長舒一口氣:“別的還能有什么事?”她轉身去廚房拿碗筷,恒田在后面小聲說:“我覺得咱們還是離婚吧?!?/p>
妻子握著3根筷子跑出來問:“你說啥?”“我有人了。”恒田把腿分得很開,頭低下來。
等了大概半分鐘,妻子啪一聲把筷子放到餐桌上,把椅子拽得很響扯出來,一屁股坐上去。恒田抬頭看了她一眼,她努力用尊嚴掩蓋著震驚,她眼睛里的怒火被某種強行提拉起來的驕傲遮蔽。
“你要什么,你說。”恒田本能地吭出一句。“我什么都要?!逼拮硬]有問是誰,多久了,這倒挺令恒田詫異?!俺四?。”妻子斬釘截鐵地說。
晚上恒田一個人睡客房,給小三打了個語音電話,七七八八講了一嘴。小三說:“不行不行,哪有這樣的?!焙闾餁舛蹋骸笆俏姨岬碾x婚?!?/p>
“那也要講道理吧!”小三說,“你就是心里向著她!”恒田說:“我不是還沒答應嗎,我不是在找你商量嗎?”
小三說:“你要真有那個狠心,那就法院見?!焙闾镏荒芙o老婆發(fā)微信說這樣定責不公平,他跟“別人”商量的結果是,去法院。
法院接了兩人的材料,一審判決大部分財產判給了女方。兩人都不服,又上訴到中級法院。
這期間恒田被妻子趕到老房子去住了。小三沒時間天天來陪他,孩子又不在身邊,恒田覺得有些寂寞。一天晚上恒田喝多了,小三打電話說晚上要過來,恒田給她叫了外賣。等了好久,小三來了,手里捧著一個大柚子。他驚奇地問:“你怎么知道我喝了酒想吃柚子?”“嗯?!?/p>
他把柚子掰開,分給她一瓣?!拔摇幌氤浴!?/p>
“你怎么了?”恒田發(fā)現(xiàn)她有點不對頭。她說:“你坐下來我跟你說個事。”小三張了張口,喉嚨像被石頭堵住了。
一瞬間恒田覺得這一幕怎么有點熟悉?!澳阆胝f什么就說吧,別這么嚇我?!?/p>
“我談朋友了?!毙∪f,“對不起啊。”
等了大概半分鐘,恒田大叫起來:“你明知道我在辦離婚,你這是什么意思?”小三瞪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你現(xiàn)在可以不離婚了呀。”
恒田的腦子轟一聲燒起來,他暴怒著逼問對方的情況,小三不肯說,還覺得他不體面。小三看跟他說不通,調頭就走。恒田給她打電話,她不接。恒田拼命打,第二天小三終于接了電話,她說:“我真沒想到這段時間會喜歡上別人,喜歡上別人有罪嗎?我這還沒跟你結婚呢,你都結婚了不是還喜歡上我了嗎?”
恒田生生吞了一口吐沫,喉結咕咚一聲。他咬著牙說:“好。行。我的報應?!?h3>3
恒田考慮要不要跟妻子求合。大張旗鼓地求他覺得沒面子,于是小心翼翼地發(fā)了幾條微信給她,噓寒問暖的那種。妻子沒有給他回復。
中級法院的判決結果下來,果然是維持原判。恒田有點后悔,不是后悔離開她,而是后悔自己找的小三不行,所以如果還能和她繼續(xù)湊合,最好不過。
恒田說:“離婚對你有什么好處嗎?”“有啊,”她說,“我不用再犯惡心了呀?!?/p>
恒田也不想說話了。他覺得他要想找個女人應該還是找得到的。人生可能會變得沒意思起來,從那樣一種沒意思變成另外一種沒意思。前面是枯燥,后面是寒冷。
這場離婚他分得了一套老房子,他又回了自己的老房子。進屋時第一次感覺到什么叫腳步蹣跚。打開門,他想這是屬于他的為數(shù)不多的東西了。年輕時和妻子棲居過的木頭有種陳腐的幸福老味,有點酸,有點苦。家具寥寥,黑暗中可見發(fā)潮的地板濕漉漉地閃爍,從半開的窗戶里望出去,是一片灰茫的前路。
(摘自作者的微信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