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一顆青梅（二）

孜黎

上期回顧：

暗戳戳吐槽卻被當(dāng)場抓包，想哄好江.冷氣機.湛卻慘遭滑鐵盧，林初眠表示郁悶，轉(zhuǎn)頭就和室友們?nèi)TV消愁，誰知喝多了還得江湛來接，只是路上，某醉鬼膽大包天地拔起了老虎須……

眼下的路雖然平整，但有了前車之鑒，江湛這回?zé)o論如何也不打算搭理醉鬼了。

可事實證明，酒品就如同人品，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變的事，林初眠屬于“你越不理她，她就越來勁兒”那類人，此時她老毛病犯了，又嚷著要走路。

江湛長記性了，老老實實地把她放下去，反正也到宿舍樓下了，他只需要看著她進門，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原本門禁都幫她刷開了，可他想了想，還是不太放心地照她室友打過來的那個號碼撥了回去，麻煩對方下樓接應(yīng)一下。

萬萬沒想到，不過一通電話的時間，林初眠得寸進尺，踮起腳湊近他，一張小臉倏地在他眼前放大。

江湛蹙眉，沒反應(yīng)過來她要做什么，嘴角便落下一道溫軟的觸感，水蜜桃的甜蜜混著淡淡的酒味，瞬間襲來。

蜻蜓點水般，停留的時間很短，大概只有零點零一秒。

卻足夠讓他徹底愣在原地，思維也難得地遲滯了好幾秒。

偷襲成功，林初眠一雙杏眼彎成新月狀，狡黠得如同一只小狐貍，眼角眉梢又流露幾分小孩子才有的天真：“甜吧？我口袋里藏了一顆糖，偷偷吃掉了?！?/p>

她手指點著他嘴角往上提，乍一看，忽略掉江湛渾身的僵硬，就像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她故作老成地說：“你看，這樣就很好……”話至此，她想到什么，撇了撇嘴，“你訓(xùn)我的時候，嘴角向下，太兇了。”

宿舍旁的綠化帶里響起幾聲蟬鳴，偶有幾句嬉笑尖叫從樓里傳出來，少女絮絮叨叨的聲音近在耳畔……那樣吵鬧，可那一刻，江湛竟一點兒也不覺得煩躁。

回寢的路上，他抬手，拇指不經(jīng)意地擦過嘴角，忽地笑了。

最喜歡嘟嘟就最喜歡吧，只要不是喜歡別的什么人。好像，他突然就不愿和她計較了。

前提是如果她沒有喝斷片的話。

林初眠是被室友硬生生從夢中拽起來的。

“大哥別睡了，今天開學(xué)典禮，我可不想因為遲到接受烏泱泱一群人的注目禮?！鄙垩┌侵矙谑箘艃簱u。

“哦，開學(xué)典禮……”林初眠皺了皺眉，翻個身想要繼續(xù)剛才的夢，夢里江湛叮囑她別忘了吃藥，她以為他拐著彎兒罵自己，她還沒來得及懟回去。

三秒后，她一個激靈，翻身坐起：“今天開學(xué)典禮，你怎么不早說！”

邵雪沒忍住，翻個白眼：“是誰昨晚宿醉來著？”睡得雷打不動，她們?nèi)齻€出門買早餐，叫了她半天，她愣是動都沒動一下。

林初眠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洗漱好，涂防曬時突然想起來問：“我昨晚喝多了？奇怪，怎么頭一點兒也不疼?！?/p>

畢業(yè)聚餐那次，她醒來可是頭暈了一整天。

“江湛買了解酒藥給你?！闭f話的是陸雨晴。

解酒藥？哦，原來不是在罵她。林初眠放心了，這么說來并不是在做夢，可是——她腦子里模模糊糊閃過一幕畫面——她好像親了江湛？

她打了個寒戰(zhàn)，自己居然在夢里對江湛耍流氓？

陸雨晴仔細(xì)觀察著她的表情，抿了抿唇，試探著問：“眠眠，你們……是男女朋友嗎？”

林初眠受到刺激般縮了縮脖子，頭搖得跟電風(fēng)扇似的：“怎么可能！我們就是從小一起長大而已。”

別說男女朋友了，她有時覺得自己做朋友都挺拖他后腿的。

“那你……”陸雨晴還想說什么，盛昭昭已經(jīng)耐不住急性子，催促道：“寶貝們，有話等會說，開學(xué)典禮呢，整屆帥哥都聚那兒了，趕緊的?！?/p>

典禮在本校最大的田徑場舉行，四人幾乎是踩著點到場。

每一列隊都有人在最前方舉著一面紅旗，上面寫著院系和班級，方便大家找到組織。進去第一個區(qū)就是醫(yī)學(xué)院的地盤，林初眠無意識地掃了一眼，就看見了再熟悉不過的那張臉——江湛長得好，個子又高，就站在他們班舉旗那位同學(xué)的身后，想不打眼都難。

少年低著頭，單手插兜，另一只手握著手機，手指在手機屏上來回跳躍，看動作像在打字。林初眠不覺放慢了腳步，身后的邵雪推了她一把：“哎呀，眠眠，你杵這兒干嗎，我們班在隔壁?！?/p>

音量不大不小，卻足以讓幾步開外的江湛剛好聽清。他抬頭望過來，不知是不是錯覺，林初眠總覺得，他的眼神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樣。

沒等她細(xì)看，就被室友推著走開了。她回頭再看時，江湛已經(jīng)別開眼，低頭摁了一會兒手機屏，將打在對話框里的字一一刪除。

校領(lǐng)導(dǎo)發(fā)言大多千篇一律，往往是“我只說一個問題”，然后一個問題下延伸出八九十個點。

九點多，氣溫急劇上升，被太陽炙烤的人群逐漸躁動起來。林初眠倒沒怎么煩，只是聽得連連打瞌睡。

她用手擋在額前閉目養(yǎng)神，人群卻倏地安靜下來，不過片刻，然后是比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喧囂，就像一鍋沸騰的水突然冷卻，再度點火，溫度頃刻便被推至沸點。

林初眠睜開眼，視線落在那道走向主席臺中央的身形上，很快明白了那喧嘩從何而來。

她方才沒注意，現(xiàn)下一看，才發(fā)現(xiàn)江湛穿的正裝，白襯衣配黑色長褲，襯得他身形愈發(fā)挺拔，同齡人穿來容易顯得違和的裝束，在他身上卻將少年氣和沉穩(wěn)結(jié)合得很好。

女生的議論聲不斷飄過來，林初眠輕嘆一聲，不可否認(rèn)，江湛不和她嗆聲的時候，看著倒是一副翩翩美少年的模樣。

不過，這段時間以來他可沒少臭臉……她拍了拍前方的陸雨晴，問：“他上去干嗎呀，充當(dāng)人型制冷機嗎？”

“眠眠，你別這樣說，”陸雨晴盯著臺上，驚訝于江湛此前竟未同她講過，“他是新生代表。”

“這樣啊?！绷殖趺叩挂膊黄婀郑袑W(xué)時代就沒少看他在國旗下講話，可江湛嫌麻煩，不像別人逮著機會長篇大論，他只想早點兒了事下臺。

臺上的江湛兩手空空，沒拿稿子，她賭他這次也不會超過三分鐘，一邊為他計時，一邊隨口問道：“對了，你早上想說什么來著？”

陸雨晴咬了咬唇，轉(zhuǎn)過身直視著她：“我是想問，你喜歡他嗎？”

林初眠喉頭一哽，后悔“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她別開眼，目光落在主席臺上，不答反問：“怎么會這么問？”

“昨晚我下去接你，我看見你……親了他?！?/p>

誰？她親了誰？！噩夢被人親口證實，林初眠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想好了自己的一百種死法。

她就說他的眼神怪怪的！滿嘴酒氣和強吻……以她對江湛的了解，沒有當(dāng)場把她丟到垃圾桶，已經(jīng)是他手下留情了。

這么想著，臺上的江湛似心有靈犀地看過來，明明隔著那樣長的一段距離，可林初眠還是立刻心虛地側(cè)過了臉。

江湛將林初眠的一系列反應(yīng)盡收眼底，面上卻若無其事地繼續(xù)著演講，剛好三分鐘，他致謝完回到隊伍，當(dāng)即摸出手機打開微信界面。

【JZ】：待會兒別走，等我一下。

像極了約架的開場白。

【初初呀】：還是不了吧……

然后，江湛就看著對話框上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約莫過了一分鐘，才有了回復(fù)。

【初初呀】：你聽我解釋。

【JZ】：？

【初初呀】：我知道你是初吻，但是……

凡事一旦加個“但是”，就很耐人尋味了，江湛靜靜等待她的下文。

【初初呀】：但我也是啊……所以算起來你也不虧？

【初初呀】：主要是我一喝酒就失憶，我是真的不記得我當(dāng)時那么禽獸了！

【初初呀】：但凡我清醒一點兒，我就絕對絕對不會那樣對你！

如果說江湛之前的表情還算得上平靜，甚至有那么點兒和顏悅色的意思，那么此時此刻，則當(dāng)場演繹了什么叫“晴轉(zhuǎn)多云”。

【JZ】：……

【JZ】：過來拿校園卡。

仿佛因為那個吻心神不寧一早上的人不是他，在輸入框反復(fù)打字又刪掉只因想不到該怎么措辭的人不是他，現(xiàn)在故作無所謂的人，也不是他。

林初眠沉默了。

早上趕時間沒去食堂買早餐，出門又是室友刷的門禁，因此她完完全全忽略了校園卡的存在。

更沒料到江湛找她是為這事兒。

“你們知道校園卡管理中心在哪兒嗎？”在補辦和拿回卡之間，她很快做出了選擇。

邵雪想了想：“在南苑旁邊。不過學(xué)校之前往卡里預(yù)充了錢，管理中心要核對賬目什么的，第一周好像不開門?！?她頓了頓，問，“你是卡里錢不夠了嗎？先刷我的。”

“那倒不是，就，好像被狗叼走了。”林初眠羞于解釋，胡謅了個理由，此時典禮接近尾聲，她對一頭霧水的三人道，“你們?nèi)コ晕顼埌?，我去找卡?！?/p>

不是被狗叼走了嗎？三人更加莫名其妙。

琴湖食堂里。

林初眠看了看排隊最長的那個窗口，眼睛一亮，語氣非常狗腿：“牛肉雙拼雞扒飯，我請你吧？”

正好借此假裝不經(jīng)意地拿回她的校園卡。

江湛睨她一眼，兩根手指夾住她的校園卡晃了晃，好心提醒：“你的卡在這里?！?/p>

“我……知道啊?！绷殖趺哌肿旒傩?，祈禱他給點兒面子，千萬別提她喝醉酒耍流氓的事。

然而江湛像是絲毫沒接收到她的信號，自顧自道：“那你知道為什么會在我這兒嗎？”

……并不是很想知道。林初眠搖頭，眼里暗示意味明顯。

“因為——”江湛拖長尾音，林初眠一顆心跟著提起來，眼巴巴地看著他把卡揣進口袋，嘴角的假笑逐漸凝固，他像是滿意了，不再打擊她，話頭一轉(zhuǎn)，邁開長腿往邊上的窗口走，“這邊人少，吃這個?！?/p>

林初眠對著他的背影做個鬼臉，還是小跑著跟了上去，只可惜全程刷的都是江湛的卡，她的卡連影子都沒見著。

事實證明，排隊人少是有道理的，林初眠勉強吃了幾口寡淡無味的菜，食欲減半，她敢怒不敢言地戳著盤子里的米飯，說：“校園卡……”

“不可以，”剛開了個頭，江湛就知道她想說什么，率先給出了答案，頓了頓，他放下餐筷，慢悠悠地開口，“也不是不可以，不過——”

“不過什么？”林初眠不解。

江湛摸出手機滑三兩下，然后遞到她眼前，屈起手指點了點屏幕，示意她自己看。

是上午的聊天記錄。

【麻煩精】：我知道你是初吻，但是……

【麻煩精】：但我也是啊……所以算起來你也不虧？

“不過我的確覺得很虧?！?/p>

林初眠暫時也無暇計較他給自己的備注，狀似沉思一番，“破罐子破摔”般問：“我親了你哪兒？”

明知故問。江湛皺了皺眉，不明白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反問一句：“你覺得呢？”

話音剛落，林初眠半個身子越過桌面，她厚臉皮地湊過去，指了指自己的臉：“不然你看著親回來？”

“……”江湛平靜地看著她，她這副樣子，擺明了是吃定他不會那么做。

居然沒有嫌棄地推開她的臉？林初眠故作淡定地眨巴眨巴眼，內(nèi)心卻開始拿不準(zhǔn)了。

距離過近的緣故，彼此間呼吸交錯，卻沒有誰肯退一步示弱，時間一點點過去，兩人的對峙漸漸吸引了旁人的目光。

林初眠率先敗下陣來，正要舉手投降，耳邊卻炸開一聲驚呼：“真的是眠眠！”

是邵雪的聲音。林初眠飛快地坐回原位，僵硬地轉(zhuǎn)了轉(zhuǎn)脖子，就見室友三人齊齊站在她面前，盛昭昭沖她擠眉弄眼地笑：“寶貝，你怎么在這兒？”

林初眠沒反應(yīng)過來，下意識道：“這個食堂離寢室最近呀?！边@么一說，碰上她們也不足為奇。

邵雪瞄一眼對面端坐的江湛，和盛昭昭一唱一和：“哎呀，你別問了，問就是重色輕友?！?/p>

在場的只有陸雨晴正經(jīng)發(fā)問：“眠眠，你找到那條狗了嗎？”

……這還不如不問呢！

此話一出，江湛太陽穴跳了跳，直覺與他相關(guān)，還不是什么好話，他難得插嘴問了句：“什么狗？”

林初眠阻攔不及，就聽陸雨晴脫口而出：“眠眠說，卡被狗叼走了，要去找。”

///

林初眠如愿拿回了校園卡，但江湛已經(jīng)三天沒理她了。

這天午休時間，她堅持不懈地給江湛發(fā)了個鞠躬道歉的小人表情包，趴在床上好一通自我反省。說起來，最近兩人冷戰(zhàn)頻頻，江湛生她氣的時間比這些年加起來的總和都多，可她一邊試探著他的底線，一邊又有些開心——總好過他那副長年累月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樣。

像給自己裹了一層密不透風(fēng)的殼，背著殼前行固然累，但不必?fù)?dān)心因暴露柔軟的一面，而面臨被傷害的風(fēng)險。

她郁悶地把臉埋進枕頭里，忽然在想，他會不會覺得自己挺幼稚的??？

胡思亂想間，手邊忽然傳來消息提示音，她一怔，以為那位祖宗終于想通了，解鎖一看，卻是陌生人的信息。

“同學(xué)你好，這是我們主持人隊的入隊申請表，請你盡快填好發(fā)給我喲?！?/p>

隨后附了一份文檔。

開學(xué)以來，下寢宣傳的部門和學(xué)生社團五花八門，林初眠不記得自己幾時有過加入主持人隊的意向，好半天，她才想起是開學(xué)前夕的事。

她粗略掃了一眼，都是些基本信息，至于特長那一欄，她想了想，填了“無”——非要說的話，她會寫點兒東西，但這項技能怎么看都和主持人沾不上邊。

就這種自暴自棄的填法，她著實沒料到傍晚時分會接到對方的電話：“林初眠同學(xué)，你好，恭喜你通過校主持人隊的審核，我們……”

那邊滔滔不絕地給主持人隊貼金，林初眠想打斷都插不進話，直到邵雪帶著一身暑氣推開門，邊用手扇風(fēng)邊吐槽：“哎，我去，這些部門的面試搞得也太社會了吧？”進門瞧見林初眠在打電話，她立時噤了聲。

不過經(jīng)她這么一提，林初眠總算想起缺了哪個環(huán)節(jié)，她語氣盡可能委婉地問：“那個……不用面試的嗎？”

有這么隨便嗎？

“面試啊，”那邊稍微猶豫了一下，“也可以有？這樣吧，林同學(xué)，周五下午四點你有課嗎？”

林初眠想了下課表：“沒有?！?/p>

“那我正式通知你一下，這個時間來學(xué)生活動中心103一趟，準(zhǔn)備面試?！?/p>

說完，沒等她回復(fù)，那邊就“啪嗒”掛斷了電話。

……就是有這么隨便。

周五，南苑男生宿舍。

“老三，打球去？”上完課回來，張成洲邊換衣服邊問江湛。

男生的友誼來得很簡單，性格直爽，三言兩語間談得來，彼此間的生疏感基本就散了個干凈。

他們這是個混合寢，實際只住了三個人，按年齡來分，老大是陳晉，沉迷學(xué)習(xí)，書一發(fā)下來就去泡圖書館了。

張成洲是老二，自動化控制專業(yè)的，熱愛運動，照他的話說，要不是爹媽不同意，他現(xiàn)在就該在全國最好的體校了。

前天下午沒課，張成洲把江湛拉去球場消磨時間，后者看著懶懶散散的，球場上可一點兒不遜，那天回來后，張成洲就開始惦記著要再和他打一場了。

江湛反身靠在桌上，單手撐著桌面，正低頭看著手機，張成洲遲遲沒等到回應(yīng)，把頭湊過去：“你看什么呢？”

他恍惚瞥到一個粉紫色頭像，還沒看清楚，江湛就反應(yīng)極快地收起了手機：“你剛說什么，沒聽清。”

張成洲一臉“我懂”的壞笑，賤兮兮地調(diào)侃：“說好了誰先脫單誰是狗，老三，你這也忒不厚道了?！?/p>

“你脫不脫單都一樣?！苯枯p描淡寫地回，瞥他一眼，“有事說事?！?/p>

張成洲隱隱覺得有哪里不對勁兒，一時又說不上來：“去打球唄。”

江湛想了想，問：“學(xué)生活動中心是在南苑球場旁邊嗎？”

沒說去也沒說不去，張成洲有些莫名其妙：“是啊。”

“那行?！闭f完，他便打開衣柜準(zhǔn)備換球衣了。

“咝，你這……”張成洲拿著臟衣服往外面的衣簍那里走，不消三秒，陽臺上傳來一聲委屈的哀號：“老三，你怎么拐著彎兒罵人呢！”

居然說他脫不脫單都是狗！有女朋友了不起嗎！

江湛不理人的第四天。

林初眠坐在活動中心的大廳里，看著自己片刻前發(fā)出去的一大段廢話，長長地嘆了口氣，嘆氣過后，繼續(xù)轟炸。

【初初呀】：你真的不理我嗎？你看，我要面試的是校主持隊欸。

【初初呀】：你想想，他們?yōu)槭裁凑椅?？是看我長得美嗎？

【初初呀】：不，是因為我又美又有才。你現(xiàn)在理我一下，保不準(zhǔn)我就紅了呢。

江湛走在去球場的路上，口袋里的手機震動個沒完，至于這么轟炸他的人是誰，一想便知。

倒也不是有意不理她，只是醫(yī)學(xué)院大一的理論課居多，排課也……行吧，他的確是有意的。

他喜歡她像小話癆一樣，嘮嘮叨叨個沒完，哪怕只看她自己在那兒自言自語，生活好像很輕易就熱鬧起來。

可她往往只在做錯事心虛時，才會不厭其煩地來找他。

比如現(xiàn)在。

江湛摸出手機來看了一眼，扯了扯嘴角，順手打了個問號，想問她，大白天在做什么夢。

但林初眠顯然會錯意，她沒料到江湛會回復(fù)，這代表他現(xiàn)在心情應(yīng)該還不錯，既然如此，她的膽子又回來了，繼而好心地解釋：“你看起來挺兇的，以后我紅了，雇你當(dāng)保鏢?！?/p>

約定的面試時間快到了，林初眠原本還想說什么，有個穿衛(wèi)衣的寸頭男生走過來：“你是林初眠同學(xué)嗎？”

她點了點頭，停下打字的手，男生便朝她笑了笑：“那你跟我來。”

沿著走廊走過兩三間活動室，走到其中一扇門前，男生敲了敲門，好意提醒她：“沒關(guān)系，放輕松，注意禮貌就行?！?/p>

里面隨之傳來一聲“請進”，林初眠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一眼望過去，看到只第一排長桌坐了三個人，一男兩女，都沒穿正裝，卻莫名有些職業(yè)HR的架勢，尤其是中間那個男的……有點兒眼熟。

“林同學(xué)，”左側(cè)化著淡妝的漂亮學(xué)姐先開口，笑得很有親和力，“你有什么興趣愛好嗎？”

林初眠也回以一個笑：“愛看書，”頓了頓，又小聲補充一句：“除了教科書，什么書都行。”

“那你的特長是……”另一個學(xué)姐邊接過話邊翻看她的申請表，突然卡了殼，顯然是看到了她填的東西。好歹是大她一兩屆的人，很快調(diào)整問法，“你平常喜歡做些什么呢？”

林初眠抿了抿唇，明白對方是變著法兒問她會什么，想了想，遲疑道：“喜歡寫一點兒東西？”

“啊，那真是太好了，歡迎你加入我們隊！”漂亮學(xué)姐一臉“果然我沒看錯人”的表情。

“……”林初眠試探著問：“這么說，隊里是需要策劃或者寫主持稿之類的人嗎？”

“是。”

“不是。”

兩道截然相反的聲音，中間正襟危坐、未曾開口的那人突然出聲，給出了否定的回答。林初眠看過去，又聽他道：“對于主持人隊來講，你的身形、五官、氣質(zhì)以及最重要的嗓音，都是可視化元素，也正是基于這些，我們覺得你有值得培養(yǎng)的潛力。

“但是寫作能力，抱歉，在你的申請表里完全看不出來?！?/p>

把顏控和聲控講得這么義正詞嚴(yán)的，林初眠倒是第一次見，只是這張臉……她終于記起來了：“老干部。”

“不是我有被害妄想癥，”約莫兩分鐘后，林初眠氣沖沖地走出活動室，“他又不是這個隊的人，為什么來面試我？”

小電鍋被收了，她還沒找他算賬呢，他倒找上門來了。而且看這架勢，刁難她，從面試開始？

“不是，學(xué)妹，你別誤會，”方才引她進去的寸頭男生在門口目睹了全過程，追出來同她解釋，“林沛宇是學(xué)生會會長，我們隊所屬的文藝部是學(xué)生會的一部分，所以他的確有資格面試隊員?！?/p>

“學(xué)生會會長？他??？”

男生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

林初眠放慢腳步，笑盈盈地說：“既然他是會長，那我就更不能去了?！?/p>

“學(xué)妹，你再考慮考慮，”男生擋在她面前，一邊倒著走，一邊出口挽留，“今年你運氣好，趕上兩年一屆的‘SUPER STAR’校園晚會，屆時和我校合作的星光傳媒還會借旗下藝人給我們——”

“撐場子”三個字還沒說完，寸頭男“哎喲”一聲，悶頭撞上一個堅硬的物體，他捂著后腦勺轉(zhuǎn)過頭，發(fā)現(xiàn)是他不小心撞上了人，這人比他高半個頭，左手抱著個籃球，大抵是剛運動完，鬢角汗涔涔的，目光卻帶著一絲陰森森的涼意。

“抱歉，抱歉?！贝珙^男自知理虧，道過歉又轉(zhuǎn)過頭去看林初眠，想把她拉到邊兒上說話，誰知手伸到一半，便被人“啪”的一聲打回去。

寸頭男震驚了：“不是……你誰??？”

怎么還動上手了呢！

男生沒理他，長腿一邁，徑直越過他往他身后走去，直到在林初眠身邊站定。

幾天不見的人突然出現(xiàn)在眼前，林初眠還沒反應(yīng)過來，下一秒，一股力道猛地落在了肩上。

“是她的保鏢，”江湛搭著她的肩，低頭看了她一眼，漫不經(jīng)心道，“剛雇的?！?/p>

這話寸頭男竟也信了，還更加委屈：“那我也沒打算做什么呀？”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方才那堪比攔路虎的動作。

“哎呀，別聽他胡扯，”林初眠回過神，從江湛手下鉆出來，問寸頭男，“你是說的星光傳媒吧，星星的星，光明的光？”

寸頭男點了點頭。

“那我們以后就是隊友了！”林初眠飛快改口，要知道，她最喜歡的樂隊就簽的這家公司。

“??？哦！”寸頭男目的達成，也沒問原因，連珠炮似的說，“林同學(xué)，我叫沈柯，就是開學(xué)加你微信、發(fā)你申請表的，都是一個隊的，有什么不懂的你再來問我，先就這樣兒了啊，回見。”

說完生怕她反悔似的，他跑出了百米沖刺的速度。

杵在原地的兩人，自然也就沒聽見沈柯嘟嘟囔囔的：“沛宇哥搞什么，明明是他讓把人招進來的，又把人得罪一番，到頭來還得我去哄?！?/p>

“欸，”走在路上，林初眠扯了扯江湛的衣角，“你覺不覺得，大家好像在看我們啊？”

沒吭聲。

林初眠不死心地又碰了碰他胳膊：“是真的！你看看，是我衣服沒穿好嗎？還是頭發(fā)翹起來了？”

開始了，開始了，他又不理人了。

林初眠皺了皺眉，開始在包里胡亂翻找，畢竟她這么問也不是沒有原因。

中學(xué)時代她總愛踩點去學(xué)校，有一次她出門晚，江湛等得沒了脾氣，最后被她連累著匆忙趕了一路，才掐著點進了教室。誰知板凳還沒坐熱乎，后桌忽然扯了扯她頭發(fā)，聲音不?。骸澳憬裉霤OS憤怒的小鳥啊？”

聽人這么一說，林初眠趕忙借了同桌的鏡子，一看，馬尾沒扎好，發(fā)根處翹了兩撮頭發(fā)，碰巧她那天穿的紅色連衣裙，衣領(lǐng)還沒理好……難怪從她進門開始，全班的目光就聚集在她身上。

在隨之而來的哄堂大笑中，林初眠窘得要命，羞憤地往江湛的方向瞪了一眼，豈料正好撞上他的視線，他接收到她目光里的譴責(zé)，卻若無其事地挪開了眼。

算是讓她長記性。

昔日的慘痛教訓(xùn)浮現(xiàn)在腦海，林初眠把包翻了個底朝天卻沒能找出一塊鏡子，她氣惱地停在原地：“喂，你——”

“不是說我胡扯嗎？”江湛也停住腳，眉梢輕挑。

林初眠眨了眨眼，突然“嘖嘖”兩聲，這哪是小氣鬼，簡直是隨時帶了個賬本吧，她也就那么順口一說，豈料轉(zhuǎn)頭就被他記上了一筆。

江湛瞧她那副表情，就知道她一如既往沒有領(lǐng)會到他在意的點。哪是一句話的事，就拿方才的情況舉例，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分明是擔(dān)心她被人欺負(fù)，她倒好，扭頭就嫌他礙事。

好在日久天長，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她這副沒良心的樣子。

“腦仨（老三）？”一道含混不清的男聲忽然插進來，張成洲嘴里還叼著牛肉包，強行咽下去后，他撫了撫胸口，“不是……你跟我說回寢室洗澡，結(jié)果跑這兒撩妹呢？”

說完，也沒等江湛回應(yīng)，他兀自繞著林初眠轉(zhuǎn)了半圈，上下打量道：“美女，你有點兒眼熟啊，我是不是在哪兒——”

“你沒見過。”江湛打斷他，手抵住他的側(cè)臉往另一側(cè)轉(zhuǎn)了九十度，然后半彎下腰，直視著林初眠，慢條斯理道：“知道為什么路上那么多人看嗎？”

林初眠茫然地?fù)u了搖頭。

江湛存了逗她的心思，煞有介事地說：“嗯，因為你臉臟了，像在煤堆滾了一圈那樣?！?/p>

“……”歷史總是驚人相似，林初眠想到自己的活動軌跡，狠狠踩了江湛一腳，“你不是人！”

一路低著頭跑到轉(zhuǎn)角人少的地方，她打開手機的前置攝像頭，把每寸皮膚都放大仔細(xì)看了一遍，才確定是被他擺了一道。

等人走遠(yuǎn)，江湛垂眼，默不作聲地看著球鞋上的腳印。

一旁的張成洲摸著下巴，看一眼江湛腳上被踩臟的限量版球鞋，再看一眼跑得影子都沒了的小姑娘，以為他正在醞釀滿腔怒火，誰知，下一秒，竟看他揚了揚嘴角。

換位思考了一下，張成洲斷定他是被氣瘋了，斟酌著開口：“老三，你聽我說，雖然這鞋是挺難買，但踩都踩了，你也別太計較……”

“鞋？”江湛抬起眼，看著某個方向，笑意更甚，“我的鞋，她可以隨便踩?！?/p>

張成洲一噎，干巴巴地“哦”了一聲，半晌，他才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腦門：“我就說眼熟呢，這不是你錢包里照片上的那個女孩兒嗎！”

他當(dāng)時還半開玩笑地說，這年頭誰還用這玩意兒，瞥到那張照片時，順理成章地推斷是女朋友，不過今天看來，好像不是這么回事兒？

“不是，你記錯了?！苯可袂樘谷?，卻暗自慶幸張成洲沒在她面前說漏嘴。

“但那明明就——”

江湛涼涼地掃過一眼，重復(fù)一遍：“是你記錯了。”

張成洲縮了縮脖子，做了個把嘴縫上的動作，感覺可憐又弱小的自己受到了人身威脅。

收到編輯早早的消息時，林初眠剛寫完《明月》的最新番外。

這本書從開頭到敲下“全文完”三個字，她無數(shù)次推翻，又無數(shù)次重來，耗費在顧逢青這個人物身上的精力，大概絲毫不輸她高三時的挑燈夜戰(zhàn)。

合上電腦，她如釋重負(fù)地伸了個懶腰，擱在桌旁的手機屏就亮了起來。

【早早】：“寶貝，你的出版稿修得怎么樣了！”

【初初呀】：“不瞞你說，剛開了個頭（小聲）?！?/p>

【早早】：“嘻嘻，那四舍五入就是快修完了！”

四舍五入是這么用的嗎？林初眠懷疑地望天，殊不知對方的重點在后半截。

【早早】：沒修完其實也沒關(guān)系，你別慌，主要是兩個月后我們平臺要舉行一個線下交流會，希望你能來哦！

【早早】：地點在B市！我記得你就是B市人吧？

消息來得突然，林初眠還沒想好要怎么答復(fù)，門禁聲“嘀”地響起，出去買零食的邵雪推開門，東西一放，嘴里嚷嚷著“熱死了，熱死了”，徑直沖向小陽臺，緊接著響起一陣沖水聲。

林初眠收回目光，盯著聊天界面出神。

事實上，她接觸小說很早，大多數(shù)同齡人還在看古希臘神話的時候，她已經(jīng)在小學(xué)同桌的熏陶下看起了傻白甜言情。一直到十六歲那年，她偷偷在語文課上看完一本爛尾的書，下了課還覺得憤憤不平。

于是她大言不慚地說要成為一名作者，寫出讓好多好多人喜歡的故事。

正在算題的江湛停下筆，抽走她手里的書，瞥一眼封面上的文字，反手將書蓋回她頭上：“你寫這個？”

林初眠把書扒拉下來，兇神惡煞：“怎么，看不起言情書?。俊?/p>

“不是，”江湛繼續(xù)演算他的公式，面無表情地說，“是勸你別紙上談兵，誤人子弟?！?/p>

林初眠腦子難得轉(zhuǎn)那么快，瞬間明白他在嘲笑自己沒有談過戀愛，輕哼一聲：“這有什么難的？我趕明兒就找人實踐實踐?！?/p>

她不過是逞一時之快，過過嘴癮，畢竟她媽要是知道她早戀，非得讓她先褪三層皮。

“不行。”江湛卻像是當(dāng)了真，筆重重往桌上一拍，“啪”的一聲脆響，把她嚇得不輕。

很快，江湛也意識到自己這動靜有點兒大，他拿起筆，不自然地別過臉：“我的意思是，學(xué)習(xí)為重，不然……”

他話沒說完，又低頭繼續(xù)演算方才那道題。原本這茬就算過去了，可林初眠眨眨眼，不死心地追問：“不然怎樣？”

江湛已然平靜下來，索性轉(zhuǎn)過身直面她，面無表情道：“不然，就做好被罰掃樓梯的準(zhǔn)備?！?/p>

這也是他們清北班的變態(tài)規(guī)矩，老吳定的，每逢大考，排名下降幅度在十名以上的打掃樓道，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整個班大半的人體驗過這個項目。

江湛除外——他根本就沒跌出過前三。

林初眠吐吐舌頭，鑒于他有學(xué)霸光環(huán)加成，不服氣也只能憋著，過了一會兒，又覺得不甘心，小聲反駁：“我那叫熱愛勞動。”

下期預(yù)告：眼看好不容易哄好江湛這臺“人型制冷機”，到底發(fā)生了什么，讓林初眠放出”絕交三天“的狠話？又是什么讓她上起了醫(yī)學(xué)系的專業(yè)課？小林約你下期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