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曾走過烏蒙

弋舟

人已在高原，心神卻仍有些平原屬性的恍惚。來程倒也順利，清晨六點出門，航班落地昆明，轉(zhuǎn)機，中午便到了昭通。此地去年來過，還受聘為昭通學(xué)院的客座教授。本該是故地重游的心神清明才對，怎么卻有些無端的發(fā)蒙，有點回不過神似的？

說是無端，其實也能找出些端倪吧。譬如，這作為庚子年背景的疫情，譬如，那從“中央”奔赴到“邊疆”的微妙心情。疫情自不必說了，在這個背景之下，所有的人，人所有的行為，都有些恍兮惚兮;往日司空見慣的遠行，被限制成了難得一遇的機會——半年多來，對我而言，這已是少見的一次旅程。況且，人在途中，應(yīng)對著諸般盤查，心總是要緊張一些的。至于“中央”與“邊疆”的想象，也許有些夸張了。西安算是中國的腹地，但能不能稱之為“中央”，我也沒有十足的信心，我知道，許是為了與“邊疆”匹配，我才對應(yīng)著讓西安暫且成了“中央”。視昭通為“邊疆”，還算得有理有據(jù)——云南省的省級文學(xué)刊物，不就叫做《邊疆文學(xué)》嗎？

總之，似是而非，恍惚多為心造。

接機的朋友問：第一次來昭通嗎？答：來過的，去年還來過。話說出口，心卻是虛的。因為心里很難確鑿地喚醒記憶，一切只仿佛似曾相識。在這空前的庚子年里，意識恍如都慢了一拍。

晚餐時，從昆明趕來的性能與潘靈到了。身為《邊疆文學(xué)》的主編，潘靈的到來，坐實了我的“邊疆”感。性能是多年的朋友了，說及后面幾日的行程，他問我：上次來，去大山包了嗎？是??？去過了嗎？我只能如實作答：好像我也記不得了。性能笑，說：去的地方多了，記憶就不那么好了。他總是這般寬厚，如果我真的這般健忘，便是對“邊疆”的不敬了。可是我知道自己沒有這般輕慢，于是，恍惚著，又多了些自責(zé)與懊喪。

我感到有些輕微的頭痛。昭通海拔1920米。高嗎？不算很高。低嗎？也不算很低了。只能將自己的狀態(tài)推諉給“高原反應(yīng)”了。這很輕易，當(dāng)然也有些草率，是“中央”腹地來人廉價的托詞。

晚上躺在床上補課，資料上說：古往今來，對昭通最為傳神與精準的文學(xué)性描述，出自偉人的那兩句著名的詩——金沙水拍云崖暖;烏蒙磅礴走泥丸。不期然，心里竟將性能的那句問詢置換成了這樣的句子——你可曾走過烏蒙？

你可曾走過烏蒙？

像是句天問。

接下來的日子，就在這句時時想起的天問之中，行走在高原吧，用腳，用眼睛和鼻子，用身心，去尋一個答案。

“邊疆”的天空與山巒，這幾日多被陰云和雨水籠罩，卻全無“中央”腹地同樣天氣條件下的渾與昏，即便是陰云，也是透亮的陰云，雨水清亮，將灰色的高原洗得接近純粹的灰色。靖安鎮(zhèn)異地扶貧搬遷安置點——全國最大跨縣易地扶貧搬遷項目;西魁梁子馬鈴薯種植基地——竟真的在山坡上寫下了“洋芋帝國”這四個大字;海升蘋果莊園——原來，中國的版圖上不僅僅只有洛川蘋果，靜寧蘋果;龍氏家祠，姜亮夫故居，彝族六組分支廣場——烏蒙之地，遍布著的，是千年的民族史，是百年的風(fēng)云激蕩與文脈綿長。

一切都似曾相識，一切全然卻都是新的。那些似是而非的經(jīng)驗與一知半解的知識，都在高原的行走中，被證偽，被修正，被廓清，讓你重新承認自己的無知與輕浮，并重建起對于大地的理解——它曾經(jīng)發(fā)生過什么，它正在發(fā)生著什么，它是如何地卓越。那作為背景的疫情，在大地的事實面前，成了濤走云飛的一個片段，而山河恒在，天地從來不缺乏從容的生氣。

你可曾走過烏蒙？這句天問般的質(zhì)詢，在這樣行走的日子里，便別具象征與啟示的意義了。它對應(yīng)著的，就是你的昏聵與恍惚，它是一個來自高原與邊疆的垂問，同時，高標獨具，也成為了一個方案。當(dāng)世界身陷泥濘，當(dāng)人身陷逼仄與狹隘的時刻，它足以成為一條讓你去投奔的可靠的道路。這是地理意義上的道路，也是內(nèi)心鞭策與召喚的道路。

烏蒙磅礴走泥丸。中國紅軍85年前就是這樣前行的。

行程即將結(jié)束時，終于登上了大山包。于此，我也終于能夠肯定地答復(fù)性能了：沒有，我沒有來過，非但上一次沒有來過，上輩子一定都不曾來過。如此氣象萬千的所在，縱使我萬般遲鈍，領(lǐng)略過，也絕難遺忘。這是壁立千仞的山之所在，這是煙蒸霧繞的云之所在。它的瞬息萬變，令我這久居“中央”腹地的人世界觀都會隨之動搖。經(jīng)驗里，自然幾乎就是恒定的代名詞，江河易色，從來都是一個跨度需要千百年的想象，但在這烏蒙山脈的大山包之上，前一刻霧靄繚繞，下一刻你便可以期待云開霧散，宛如換了人間。方生方滅，正是天地磅礴的偉力。

同行的朋友在打賭。十分鐘后霧便散了;不，二十五分鐘后。我聽得目瞪口呆，就好比一萬年太久，聽到了兩個神仙在預(yù)測著一瞬間之后的滄海桑田。那霧里，跑過了尥著蹶子的馬，迎面又有牛破霧而來……

“深沉、邃密、博雅，剛健、篤實、光輝?！边@是前日瞻仰姜亮夫先生故居時所見的一副對聯(lián)，時年81歲高齡的大師，以此勉勵自己的外孫女。此時，我亦只能以這十二個字，來辨認眼中的世界。

——你可曾走過烏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