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盤洞庭湖私家湖泊調(diào)查報道幕后

□劉江 史衛(wèi)燕

劉江 新華社“新華視點”工作室主持人

“洞庭湖3萬畝私家湖泊”被稱為近年來與“祁連山污染”齊名的環(huán)境事件，成為轟動一時的輿論熱點。

引爆了如此巨大的反響，記者、編輯都始料未及。不過，凡事偶然中常蘊含必然。

《3 萬畝“私家湖泊”為何如此任性？》這個表面看起來似乎并不復雜的報道，其實采訪中冒著很大風險。記者一路被盯梢，現(xiàn)場被追趕甚至差點兒挨打。同時，17年的環(huán)境痼疾矛盾錯綜復雜，很多事實和邏輯需要反復梳理核實。

因為這個報道，處理了100多名官員，有人丟了官，有人進了監(jiān)獄。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曾與牽頭報道的新華社湖南分社記者史衛(wèi)燕面對面，不少加了微信。因為擔心家人安全，史衛(wèi)燕把微信頭像從孩子的照片悄悄換成自己，她還焦慮是否要把孩子暫時送回老家。

最早她報選題時，我們都預判，環(huán)保問題多是本地媒體失語、外地媒體不感興趣的主題，采用不會太好。但我們也堅信，這個事情十分惡劣，新華社記者必須履職。當然，從傳播力的角度，編輯部跟她一起討論了視頻制作、邏輯閉合和加強背景等技術問題。

入職近九年，這篇并不是史衛(wèi)燕最吃力、風險最大的報道。她一直專注長江環(huán)保問題，采寫了大量相關稿件。這些稿件多數(shù)采用不算高。很多稿子比這篇報道多下了數(shù)倍工夫，但幾乎沒有任何反響。

就這樣默默無聞地，她積累了對長江的情感與了解，通過艱苦的田野勘察和大量暗訪，不斷為長江珍稀物種的消失、長江水質(zhì)污染等問題奔走呼號，推動了很多具體問題的改善和解決。

我問她會不會有時感到失落，她說會。但是，每次碰到不公正的事情，她還是會投入地去揭示、去傳播，否則無法原諒自己。

我一直覺得，在新華社“新華視點”欄目工作最大的吸引力，正在于總有很多領導、同事讓你確信新聞的力量、正義的力量、良知的力量。相對于實用主義、虛無主義的世風，這種確信讓人感到尊嚴與安慰。

洞庭湖“私家湖泊”報道的社會影響

史衛(wèi)燕：“新華視點”通稿播發(fā)后當天網(wǎng)上就很火爆了，新華社和人民日報的微信公眾號發(fā)布1小時后都突破了“10萬+”。騰訊客戶端新聞主頁的“熱點精選”推出1 個小時，評論就達到4萬多條。

我們的后續(xù)報道也跟得比較緊，新華社總編輯何平同志指示讓新媒體做了一個互動報道，把中青報、新京報等媒體的跟進評論進行了整合；新華社國內(nèi)部領導指示我們跟蹤了湖南省的改進行動，這些都增加了原創(chuàng)報道的完整性和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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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萬畝“私家湖泊”為何如此任性？》

新華社“新華社視點”欄目 2018.6.11

追憶線索緣起

史衛(wèi)燕：2015年，我和同事做關于洞庭湖挖砂亂象的調(diào)研，到處打聽線索，一個環(huán)保方面的朋友給我指了一個地方，說應該能看到情況。

洞庭湖是L形，這個地方是直角的頂點，要從長沙到益陽，然后到下邊的沅江，都是縣道、鄉(xiāng)道的小路，拐來拐去，需要最少六七個小時的車程，而且一般人根本找不到，是個很隱蔽的地方。

現(xiàn)場讓我們很震驚，蘆葦蕩深處的湖面上到處都是幾層樓高的巨型挖砂船。同時，我發(fā)現(xiàn)一個奇怪的龐然大物矗立在那里，就是后來稿子里那座“水中長城”。聽說這是一個大老板、省人大代表建的，對百姓生產(chǎn)、生活影響都很大。我當時就覺得這個事情很惡劣，暫時沒時間專門做，但把它放在心上了。

2016年11月，我休完產(chǎn)假，注意到有些媒體開始曝光那個地方有人用鋼絲建矮圍，我就想起那個事，覺得值得再去一趟。后來發(fā)現(xiàn)這個地方圈湖筑堤的現(xiàn)象很普遍、很嚴重，就寫了一篇稿子反映。省里非常重視，開展了專項整治行動。但是我沒想到，那一輪行動雖然對鋼絲搭建的矮圍拆得比較徹底，但對于這個3萬畝“水中長城”實際上就是走了一下過場。

2018年5月，當?shù)匕傩战o我發(fā)信息，說不得了，那個老板現(xiàn)在還在搞非法采砂買賣，并發(fā)了視頻給我。我發(fā)現(xiàn)情況遠遠出乎意料，實在太囂張了！所以我覺得這是個值得做的報道，當時就給新華社總社編輯發(fā)信息了，然后跟湖南分社報了選題。分社很重視，派攝影、電視記者跟我一起去。

史衛(wèi)燕 新華社湖南分社記者

“80 后”，熱愛自然，熱愛生靈，熱愛公平正義，平時性格溫吞，面對社會問題卻往往緊咬不放，嫉惡如仇。入行近九年，傾心于環(huán)境領域調(diào)查報道，曾發(fā)出《中國“千年鳥道”上的“候鳥保衛(wèi)戰(zhàn)”》《湘江污染觸目驚心治污任重道遠》《這面公益“天使”那面敲詐“黑手”——湖南“岳陽市江豚保護協(xié)會”成員涉嫌敲詐勒索事件調(diào)查》《東洞庭湖萬畝“候鳥天堂”淪為“蟹池藕塘”》《“長江之腎”洞庭湖遭遇水危機》《水中“軟黃金”瘋狂遭開采——長江砂石采挖亂象調(diào)查》《環(huán)保產(chǎn)業(yè)高速發(fā)展“泡沫”現(xiàn)身》等一系列調(diào)查性報道。

如何判斷調(diào)查值得深入

史衛(wèi)燕：這件事民憤極大。老板夏順安與當?shù)貪O民、樵民（收蘆葦為生的農(nóng)民）利益沖突非常大，他一個人霸占了當?shù)匕傩蘸苤匾纳a(chǎn)、生活資源。

漉湖蘆葦場建制是鄉(xiāng)一級政府，號稱“江南第一葦場”，蘆葦產(chǎn)量非常大。上世紀90年代，當?shù)攸h委和政府把地承包給私人業(yè)主，給漁民、樵民的補貼非常少。我后來到漉湖蘆葦場專門問他們有沒有開會？有沒有民主決策？他們拿不出任何歷史依據(jù)，等于說在那次，百姓的權益就被剝奪一輪了。

最初百姓的情緒沒這么激烈，因為還能自由進出甚至捕魚。后來，夏順安建起矮圍，所有資源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完全不顧及周邊的生態(tài)、防洪。

史衛(wèi)燕：比較重要的是養(yǎng)魚。矮圍比防洪大堤稍微低一兩米，他還修建了三個大型閘門控制水流。洪水季節(jié)魚自然落在他的3萬畝區(qū)域里，到了枯水季節(jié)，他就把水放一些出去打撈魚賣錢。

另外，他種楊樹，楊樹和蘆葦都是可以造紙的，洞庭湖非常重要的支柱產(chǎn)業(yè)就是造紙業(yè)。楊樹的環(huán)境不能太濕，他就改造湖洲原貌，修建排水系統(tǒng)控制水量。還在里面搞牲畜養(yǎng)殖，養(yǎng)豬、養(yǎng)羊等。

另外當?shù)厝硕挤从乘欠ㄍ谏?，這對防洪影響很大。河砂被稱為“水中軟黃金”，是建筑業(yè)非常好的原材料。湖南禁止挖砂后，全國河砂市場價格蹭蹭往上漲。2018年砂石應該最少150元一噸，一艘巨型挖砂船一晚上輕輕松松掙幾十萬元、上百萬元毫無問題。

這塊洲灘經(jīng)濟價值巨大。后來紀委就查“保護傘”，因為明明違法還公然行事，懷疑有權力尋租。

知情人的重要性

史衛(wèi)燕：老百姓給了我很多材料，把幾千人摁了紅手印的上訪件給我看。不過，他們此前都被截訪了，上訪件留下了紅手印簽名，但文件部分被拿走了。出于對事實真實性的審慎，我在稿子里沒有提，但可以明確的是民憤很大。

比較有價值的資料是承包合同，幾個不同的區(qū)域、不同承包人與政府簽訂的合同。比較之下就看出，當?shù)卣畬ο睦习宸浅Ｆ唬瑑r格給得很低。還有其他一些原始的交費材料。

史衛(wèi)燕：有一點兒。第二天，我讓線人帶我們?nèi)ガF(xiàn)場，他很不愿意，怕被打擊報復。其實還真不是過慮。我們剛到鎮(zhèn)上就被盯上了。跟線人接上頭，在一個普通飯館落座，突然進來幾個人，把線人嚇得夠嗆，神色一下子很緊張。

那些人問我們是什么人。線人說我是他表妹，幾個朋友來玩。那些人問我叫什么名字，線人很機靈編了個名字。那些人肯定不放心，一直坐在那兒。我后來分析，這個線人上訪過，地方都知道他是一個會表達意見的人。

這些人賴著不走，還耀武揚威地說，我們這里采砂都是經(jīng)過政府認可的。后來聽說這些人是鎮(zhèn)里的工作人員，不過，他們身上都是社會人員的習氣。我們不吭聲，他們也挺尷尬，飯吃到一半就走了。因為擔心被跟蹤，我們吃了很久，各種觀察后才在一個比較安全的賓館住下。

史衛(wèi)燕：“水中長城”與陸地只隔一條河，坐船十分鐘可以開過去，但必須有船啊。線人就說，這個老板有馬仔護衛(wèi)隊，他很害怕不敢去。我們反復做工作，最后他終于同意了，還找了另外一個漁民。第二天，怕被發(fā)現(xiàn)真實目的，我們坐船繞了很遠的路到兩縣交界處，從那個口子上去。

寶貴的現(xiàn)場采訪

□新華社記者史衛(wèi)燕在矮圍拆除現(xiàn)場采訪老百姓。（2018年6月）

史衛(wèi)燕：第一眼“哇”真的很震撼！首先那個矮圍太大了。我們從一個坡上去，目測整體最少有20米左右，比樓還高，是與外邊汪洋的湖水完全迥異的另一個世界，一大片看不到邊際的草原，周邊還有類似護城河似的溝渠。

我們愣了一會兒趕緊拍，但需要一個最有代表性的地方，就找到那三個水閘，當?shù)卣臅r說已經(jīng)被炸毀了，我們一看根本不是那回事。泥堤還是很高，水根本就沒有流通。為了讓讀者看到的畫面具有沖擊力，需要航拍，但船上太晃不行，必須要在現(xiàn)場找角度，而且無人機只有15分鐘的續(xù)航能力。難度很大，我們拍了很久，我還出鏡了一下。

突然，聽到兩個望風的漁民大喊“快跑”，有兩個騎摩托車的人從很遠的地方奔過來。是看守的馬仔看到我們了。兩個漁民嚇得一把用馬甲外套把頭包起來狂跑，一邊低頭跟我們喊：“發(fā)現(xiàn)會被挑斷手筋腳筋的”“快點兒跑”“出事了我們也擔不起”。

幸虧馬仔距離挺遠的，他們可能以為我們是游客，看了一會兒掉頭走了。雖然已經(jīng)拍了很多素材，但我和同事丁春雨、張笑宇總覺得不夠，商量說還要回去。漁民急了，覺得我們瘋了，說絕對不上去了。我也慌，求他們說，你們先走，待會兒我們拍完了打電話來接我們。

我們上去繼續(xù)拍完。不過，對于報道來說還不夠。比如挖砂的那個非法碼頭、砂石堆放的地方我們都沒有拍到。然后我們就繞道，從另外一個地方登上矮圍。這里邊是高高的蘆葦蕩，穿行在里邊什么也看不見。好不容易爬到上面，發(fā)現(xiàn)一堆砂石，又來人了，而且看到我們了，一邊喊一邊走過來。漁民就怕啊，說你們都不要命了，趕緊走！后來我們讓漁民以這個湖為背景做介紹，漁民說不能露臉，只好遠遠拍了一個背影。費了這么大勁，最后素材也沒用上。但采訪就是這樣，你不知道最后哪些能用上。

后來，我們?nèi)ツ莻€買賣砂石的地方拍，他們就死活不去了，不過建議我們把車停到岸邊拍對面。我們試試還真行。開始大家很謹慎，一直注意外邊來來往往的車。但是，后來拍了兩個小時，我們越拍越起勁，膽子也越來越大，后來直接跑到他們的砂石堆放點去拍攝，結果被保安看見了，立刻沖我們走過來，我們趕緊跳上車跑了。

如何與監(jiān)督對象短兵相接

史衛(wèi)燕：我記得當時報完題之后總社編輯提醒我，環(huán)境報道容易叫好不叫座，又是區(qū)域性問題，本地媒體不敢用，外地媒體不感興趣，采用率通常不高。我就想，加強報道的傳播力，一定要通過有料的新聞事實讓讀者產(chǎn)生現(xiàn)場感、代入感，讓這個稿子實現(xiàn)社會價值，解決問題。如果稿子寫得太平淡，隔靴搔癢，一定解決不了問題。所以我們想還是要冒風險、正面出擊。

□洞庭湖下塞湖矮圍集中拆除專項整治行動施工現(xiàn)場。（2018年6月15日無人機拍攝） 丁春雨/攝

這時又增援了一個很勇敢的女同事叫陳夢婕。大家分工，我負責提問，他們從不同位置和角度用手機拍攝，包括側面、正面。

史衛(wèi)燕：我們沒有打任何招呼，直接去蘆葦場。我先打個電話問他在不在，他說在，我們就馬上去了辦公室。

他一開始說，唉呀，來了這么多記者，我很緊張。我安慰他：不用緊張，您實事求是地說就行。剛開始一定要穩(wěn)住對方，然后慢慢地提問就越來越尖銳了。你不能一直很斯文，否則問不到關鍵內(nèi)容，但開始鋪墊一定要先易后難。

我說有人反映你們這里有這個事兒，估計你們也有一些難處。但我講明，情況我們都了解了。這樣他就沒辦法了，你了解情況他不能再騙你了，他如果不接受采訪可能會更被動。

后來逐漸深入，問題包括這個夏順安中間有很多年為什么沒交錢？這個書記就給他找各種借口，說他虧了，這些年也不容易。一個堂堂地方一把手這樣袒護一個商人，他們的關系盡在不言中。我跟他算賬：蘆葦場這些年收了多少錢？給老百姓多少錢？其他的錢去哪里了？等等。他被我逼得沒辦法，就繞著說夏順安幫場里解決了不少難題什么的。

一點小經(jīng)驗就是，你要先非常有把握，把事實摸準了，然后再去漸進式提問。另外，這個過程中，不能僅僅有聞必錄，還要把證據(jù)做實。比如，他說夏順安從2014年開始沒有交錢，那我們就要看一下賬目，拍下來，證據(jù)要交叉印證。

隨后，他派一個干部帶我們?nèi)ガF(xiàn)場看整改情況。他們安排看了一段小水溝。我說這個跟省里、市里的要求完全不是一回事，人家說的是你要把這個閘全部炸毀，而且要以閘為中心去掉占矮圍總周長20%的堤壩。這個干部說我們覺得這樣也是整改了，上面也是批準了的。而且，此前我們?nèi)サ默F(xiàn)場情況也變了，幸虧我們當時拍攝記錄了下來。我們一直悄悄地拍，后來用在非常重要的現(xiàn)場整改環(huán)節(jié)，很有說服力。

最后，我們?nèi)ゲ稍L這個夏順安本人。因為前面的拆除行動都沒有真正影響到他，他又是省人大代表，見過世面，很自信，估計也想順便說一下對自己有利的情況。

我們?nèi)ニ以鹤?，里邊有好多光著膀子晃來晃去的年輕人，陣勢有點嚇人，我們也真的有點緊張。老板迎出來，挺熱情的，說你們?nèi)绻盐耶敵勺约杭业氖迨?、伯伯想一想就明白，我這些年是多么不容易，帶領本地人致富，從來沒有亂花過一分錢，酒店也沒去過，洗腳城也沒去過，艱苦創(chuàng)業(yè)才一步一步發(fā)展到今天。

當然我也不完全否認他創(chuàng)業(yè)的付出，但是你不能被他似乎是一個慈祥老人的表象所迷惑。如果說前些年他不懂國家政策，這幾年各個部門上門做工作，肯定懂了，而且在采訪中我們可以感覺到，他清楚地知道從中央到省里對環(huán)境問題有多重視。他后面就開始賴皮，說反正我已經(jīng)是這樣了，要整改你們來整，必須補償我。

我們對他不能像采訪政府干部，要是激怒了他，他可能什么都不說。必須跟隨他的思路尋找有價值的東西，發(fā)現(xiàn)機會不斷追問。我們問他，你覺得什么樣的補償是能接受的？他說，修這個矮圍花了兩個億，傾家蕩產(chǎn)了。政府在城市拆違建要給錢，我這個也一樣。

關于審慎的事實披露原則

史衛(wèi)燕：主要從聚焦主線、閉合邏輯、突出背景幾個方面提出了很多好意見，共同反復打磨了很多次，這些修改讓稿子上了一個新臺階。

開始感到事情很復雜，“新華視點”編輯就指導我把私人占湖的場景、歷史、前后說法捋清楚。另外，要圍繞政府知情、放任的邏輯反復印證，因為沒有保護傘肯定是無法持續(xù)這么多年的。還有，這個事情的環(huán)境背景對很多北方讀者來說是比較陌生的，背景交代要詳細、形象，把問題的危害性交待清楚。

史衛(wèi)燕：這么做是很專業(yè)的表現(xiàn)。首先，人大代表這個身份太敏感了，容易讓事情的走向發(fā)生偏離，并且引發(fā)更為激烈的社會情緒，而不是這個具體環(huán)境問題的解決。我們覺得這是第二步，第一步要先把這個事情說出來、說清楚。我們不能為了可能產(chǎn)生轟動效應的噱頭，放棄審慎、建設性的原則。

為什么要堅持做原創(chuàng)事件性報道

史衛(wèi)燕：我覺得也就50%，有一半內(nèi)容不太適合公開呈現(xiàn)。另外，編輯部要求邏輯閉合，更加聚焦主線，刪掉了很多枝節(jié)，也減少了事實風險。

史衛(wèi)燕：我以前做的很多實打?qū)嵉恼{(diào)查性報道，既不叫好也不叫座，甚至也沒有解決問題，但是慢慢積累到了今天，我才能夠?qū)懸黄@樣的報道。

作為一名調(diào)查記者，如果從來沒有做過這種批評報道是失職的。這可能跟一個人的個性和價值觀有關。我屬于比較嫉惡如仇的人，如果知道一個很惡劣的事情卻不去寫，就會不安，感到對不起這份工作。比如，洞庭湖那些漁民十幾年深受其害無力改變，而作為新華社記者，我們有可能改變卻不去做，我不能接受。

新聞這個職業(yè)到最后其實是一種沉淀和積累，就像“新華視點”欄目這么多年沉淀了獨特的理念、方法，代表一種理想的堅守。

史衛(wèi)燕：其實，視頻更加直截了當，雖然增加了工作量和難度，但倒逼記者進入現(xiàn)場，掌握最鮮活的證據(jù)、沖突，提升了專業(yè)門檻，最終增加調(diào)查含金量。況且，短視頻是新媒體市場趨勢，必須直面。

一個普通記者能改變什么

史衛(wèi)燕：我不覺得記者個體有能力改變一件大事。如果說能有所改變，那是天時、地利、人和的綜合原因。我的初衷只是盡職、盡力去搞清楚一件事、起到多一點兒推動的作用。

史衛(wèi)燕：非常感激啊，后來都還給我發(fā)信息。這個事情的影響遠遠超出他們的期望值，全國都關注，解決了一個17年都沒有解決的問題。寫了打油詩：神雁飛洞庭，解救漁樵人。很夸張的那種。不過也悄悄地告訴我，當?shù)卣伊怂麄?，很害怕被暴露?/p>

□洞庭湖“湖霸”黑社會性質(zhì)組織案一審宣判，這是在湖南省益陽市中級人民法院拍攝的公開宣判現(xiàn)場。（2019年11月25日 陳澤國/攝）

史衛(wèi)燕：被逮捕的夏某，我的微信、電話他都有。我的微信頭像是我們家孩子，臨時到了蘆葦場那天，我想到為了孩子的安全必須換頭像，就換了一個自己的照片。到今天，我發(fā)朋友圈從來不敢發(fā)我們小孩兒的信息。

這一篇報道影響了很多人的命運，很多官員要被追究刑責。所以有些前輩提醒我，以后行事要萬分謹慎，不能讓人拿住把柄。我報道的事情是真實的，我也沒有夾雜任何私心，當事人自然拿我沒辦法，但是我怕的是這些人背后的力量，他們肯定會恨我。我平時的報道很少跟家里人說，但這事我很詳細地說了，考慮要不要把小孩兒送回老家。

史衛(wèi)燕：調(diào)查記者的現(xiàn)實壓力的確很大，評價和鼓勵也不夠。但是，我覺得，跟很多我們采訪的老百姓相比，新華社是一個有可能推動解決問題的平臺，如果我不去采訪、揭示，就感覺無法原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