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

郝隨穗

巡山

雨后，天空被預(yù)言放縱

鳥鳴啄破高處的藍

一萬座大山便安臥于寂靜之中

觸摸高處

一群野鴿劃過指尖

所有的雨水回到天空

等待下一次風(fēng)的指令

某一個高處

我在風(fēng)的指令中看過折疊起的大山

它們打算去哪里？

山風(fēng)在此一腳踏空

深陷大山的秘密

一群驚飛的野鴿銜著風(fēng)的指令

送回高處的安全地帶

我假裝路過

看得見它們的話語動機

預(yù)言的前面

本來就是一場雨水

我和所有的大山

安寧在藍天之下聆聽

紛紛落下的鳥鳴

關(guān)燈

我要關(guān)掉所有的夜燈

包括漂泊在海上的漁火

我關(guān)不住散開的星星

關(guān)不住能發(fā)出金色聲音的月亮

我讓這個黑夜回到森林

讓所有的老虎和獅子找到合適的獵物

我先關(guān)掉城市里的燈

留下看不到的擁擠、看不到的

容顏，留下想象的廣闊

我要關(guān)掉鄉(xiāng)村的電燈

留下月牙守夜

留下打鐵老漢的火星四濺

最后，我想關(guān)掉整個黑夜

讓所有的燈火失效它的光亮

讓所有害怕燈火的動物回來

讓它們在奔跑中漸漸發(fā)覺自己的野性

午夜，我被大街上的燈火吵醒

我發(fā)現(xiàn)，我只是關(guān)了自己的燈

越來越輕

時光很薄

風(fēng)更輕

你看到的路也很輕

路上發(fā)生的事也很輕

天空很輕

一直飄在上面

你看到的河流在古代就上了天

銀河在上，天上的事情越來越輕

你看到的所有星星

都是地上的塵埃

升得越高，它就越亮

日子從早上開始就越來越輕

來來往往在日子中的人

走得越久就越輕

走到晚上，身體如鴻毛

跟地上的塵埃一起變輕

升到天上，升到繁星中

天空上

我想在天空上種一片麥子

我讓一些光陰掛在麥芒的微光里

讓每一粒麥子收盡古代的白云

讓這白云鋪墊成天空的底色

我讓這天空的藍和麥子的金黃

一起跟白云放牧

我想在天空上邀請一些故人敘舊

你看，吉祥的藍和白和金黃

已經(jīng)命令我們開始喝酒

如果有酒，你們都可以喝醉

我不能，我要看護這片天空

位置

鳥鳴坐在高處

坐在鳥鳴之上的是蒼穹

一萬里蒼穹不足一次

想象力局限的夸張與贊美

這樣的高度

其實是想象之外的

大地上花開四方

每一朵盛開

都在自己的芬芳里凋謝

高處的鳥鳴俯沖而來

叼走花瓣上干枯的顏色

最低處的萬象是灰燼的初心

只要天空轉(zhuǎn)身回望

這一切都將是被燃燒過的現(xiàn)場

繁星在上

此刻，鄉(xiāng)下屬于天空的一部分

那么多星星回來了

聚集在天空中發(fā)出黃金的聲音

找不到邊界的天空

今夜騰開一切。讓白云和太陽離開

讓風(fēng)和鳥離開

請回一群又一群的星星

讓它們在空中相逢，敘舊

繁星在上

我在下

鄉(xiāng)村的夜色升到天上

有一顆發(fā)出鄉(xiāng)音的星星

就是我的故鄉(xiāng)

虛構(gòu)的娘

午夜，繁星登空

娘在趕路

我也在趕路

落霜鋪在娘的路上

霜上額頭

娘的頭發(fā)正白

一個正午，娘對我說

菜園子里的韭菜綠了

跟我割韭菜去

韭菜上長滿初春的陽光

母親的刀子割過

雙手給我攥緊童年的春暖

午夜，在村頭遇上趕路的母親

她趕緊過來，一把手拉著

我的手，一把手捋順我的頭發(fā)

她問我，你怎么又瘦了呢？

我說，四十年你不在跟前

我的身體能好起來嗎

母親是炊煙

我的乳名緩緩升起

舊院子里的正午放著一片

荒涼的光景

我的溫暖一次次來自

緩緩升起的炊煙

如同我的乳名

總有最美的人間煙火溫暖我

母親苦啊

她日夜置身于荒涼之中

用手縫補破碎的春風(fēng)

用春風(fēng)包住我的乳名

給我的乳名再次命名

你的炊煙

就是我的姓氏

母親一輩子面對我手持春風(fēng)

背對許多不如意

讓那片光景在荒涼中曬著太陽

我的正午有母親在

只要她在

那縷炊煙就能升高

如同我的乳名一天天長大

直到高于荒涼

母親詞匯

如今的母親

是不可碰觸的名詞

即使被默念

她就會變成動詞

走過來

她苦過累過

她生過死過

她是一個形容詞啊

如今過多的比喻

比不上她留下的時光

散開

早上，太陽散開光芒

鳥兒散開，天空和石頭散開

早上，我和親人散開

公路和水也散開

到了早上，是不是

所有的事物都要散開

是不是再親的人也要散開

到了晚上

太陽的光芒累了

鳥兒和天空也累了

石頭，公路，水

包括花朵統(tǒng)統(tǒng)都累了

散開的人和事都要回來

大家相互閉上眼睛睡覺

黑夜就來了

可是我睡不著覺啊

散開的母親沒有回來

我找啊找啊

找了幾十年

我的母親在哪兒？

四十年前散開后

為什么至今還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