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明弟子南大吉抗疫記

伍紅軍

南大吉，字元善，號瑞泉，陜西渭南人，明代著名學者。南大吉死后，由其弟南逢吉集其遺稿編成《瑞泉南伯子集》，但僅“藏諸家塾，以視后人矣?！保ā度鹉喜蛹笥洝罚⑽纯?，二十年后方由南大吉侄子南軒刻印行世。當代學者李似珍以此著為底本，遍收方志、佚文輯錄成《南大吉集》。南大吉思想本承繼陜西“關(guān)學”，學出“北宋五子”張載實學一脈。后任紹興知府，因王陽明曾為其座主而入王門，轉(zhuǎn)習陽明心學，并將王學思想傳至關(guān)中，起到了振興關(guān)中理學的作用。他曾有續(xù)刻《傳習錄》的功勞，對陽明學說的傳播居功甚偉，陳學智稱之“一生不遺余力推崇王學”，黃宗羲在《明儒學案》中也將南大吉列為北方王門的代表人物。這里不談其與陽明的交往，也不談其學術(shù)思想如何。在當前新冠疫情下，但說南大吉遭遇過的一場瘟疫中的九死一生之事。

《南大吉集》收有《神醫(yī)夢記——贈謝醫(yī)友劉子順夫》，是南大吉寫給治好自己疫病的“神醫(yī)”劉順夫的一篇文章，對這場疫病有完整的記錄。其中反映的南氏防疫治疫的心路歷程，堪為今日資。

此事發(fā)生在1534年的明嘉靖朝，《疫癥集說》有記：“1534年，明嘉靖十三年，甲午年，痘毒流行，死者十有八九。”《痘疹世醫(yī)心法》也有同樣的記載。這次疫情發(fā)生在當年初春，是令古人聞風喪膽的“痘疫”，即通常所說的“天花”。相比其他疫情的記載，沒有指明集中爆發(fā)在哪一地，說明流行面很廣。此時，南大吉已卸任紹興知府回歸鄉(xiāng)土，致仕多年。在其所在的渭南，情況如何？《神醫(yī)夢記》中說：“關(guān)中大疫而吾渭尤烈。鬱如也，淫如也?！奔雌渌诘年P(guān)中地區(qū)痘疫橫行，而渭南地區(qū)更是兇猛之極，瘟疫蔓延之勢，有如林木郁郁、淫雨霏霏，既強勁，且持續(xù)時間長。

面對如此境況，以個體存在的南大吉如何自救？先是防疫三部曲。

首先是“恐”。史家素有“明亡于天災”之說，據(jù)鄧拓的《中國救荒史》統(tǒng)計，終明一朝竟有各類災害1011次，《明實錄》有大疫記錄50余次。歷次大疫的死亡率都極高，而以當時之醫(yī)學手段，一旦感染則兇多吉少。時而每次大疫來臨，無不人人自危。這次關(guān)中痘疫來勢依然兇猛，且烈度極大：“凡人十中九病，十病九不祿，潰如也，洶如也。”感染面：十有八九！病死率：十有八九！有如堤壩崩潰，洪水肆虐。如此兇疫，豈能不人心惶惶。

然后是“躲”。既然疫情來勢洶洶，唯有避而遠之。南大吉舉家“僻居湭西之莊”，跑到陜西渭南湭河之西的鄉(xiāng)下莊園里去了。據(jù)其弟南逢吉所作的《瑞泉先生紀年》記載，該年初春正好南大吉四子南軨出生，南大吉年四十八，算是老來得子。且在四十歲之前已有三子一女少年夭折（《哀三子并序》），這一子更顯珍貴。因而即使僻居鄉(xiāng)野，依然很是謹慎（“獨加慎焉”）。

繼而是“疏”。時間一久，免不了有所懈怠，而一疏忽就不得了：“閏二月戊午晨，予觀魚于沼上，乃冒疫毒弗知也?！币淮笤?，跑到池子上去看魚，沒想到把自己暴露在病毒當中了。于是，不幸染上了：“比既暮始忳如也，恫如也?！钡搅税淼臅r候就感覺胸悶，且有疼痛感。

此時，若南大吉依然留知紹興府，本可無懼。因王陽明座下弟子中有一專治痘疹的專家：魏直，行醫(yī)于吳越間，與南大吉多有交集。時人稱魏直“治痘疹奇驗”，其著有《博愛心鑒》一書，李時珍之《本草綱目》、繆希雍之《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疏》等醫(yī)學名典涉及痘疹皆引其說?？上?，渭南離紹興千里之遙，遠水難解近渴，只能就近尋醫(yī)。

于是，“神醫(yī)”劉順夫出場，開啟了治疫五聯(lián)劇。

一是“信”。劉大夫來了，一診脈，發(fā)現(xiàn)“陰證陽脈”（《傷寒論》載：“陰病見陽脈者生，陽病見陰脈者死?！保f了第一個“勿懼”，讓病人不要擔心。但當夜服了藥，還是不見好轉(zhuǎn)，于是劉醫(yī)生再來復診，扔下一句話：“必九日汗始愈”，說了第二個“勿懼”，也就是說要等到第九天排出汗后就會開始痊愈。大夫輕描淡寫，南大吉篤信不疑。其實，若按其同門魏直的醫(yī)法，也是如此。如《博愛心鑒》中認為“痘疹本于氣血，治痘者首當扶正抑邪”，治療之法也是以溫補為主，主張“固護氣血”，不提倡以狼虎之藥猛攻。

二是“疑”。到了第七天，南大吉在晨起雞鳴時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站在水池邊，目迎大夫來家，突然家中老園丁一聲大喊：“什么妖怪，從大門口直接逃到這池子下不見了！”（“何物乃妖，由宅大門遁此厓下?！保﹦⒋蠓蚵牭浇新暎s緊跑過來，看到這像只黑狗一樣的東西，突然越墻跑掉了。而南大吉夢一醒，居然劉大夫真的來了。這個怪夢，隱然是個兇兆，而自己的病又不好，這時南大吉的心情是：“然予已煩如也，懣如也?！币簿褪菬┰甑煤?。家人一看這個情狀不由得心憂，劉大夫依然很冷靜：“侯當如是，勿懼?！边@是送了第三個“勿懼”了。但這時不論是南大吉本人，還是家人，顯然都有點不那么篤信這個只會說“勿懼”的“神醫(yī)”了。

三是“訣”。到了第九天，汗雖然出了。但南大吉這天又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見了“上帝”（“日入予復夢若登天者”）。盡管南大吉素以“豪曠不拘小節(jié)”著稱（黃宗羲《明儒學案》），兩個兇兆印證，也不由得心灰意冷，夢醒做絕命詩一首：“朝朝上帝去，夕暮駕鸞歸。朱鶉揚彩旞，玄武樹星旗。蒼老元左導，白虎乃右隨。仙童今歸去，為我謝太儀?！眱叭灰咽且蚩只沤^望起了與人世間“訣別”之心了。這種情況把家人嚇個半死，但是劉大夫淡定如故：“你們難道沒聽過秦穆公鈞天之夢的典故嗎，這是病好轉(zhuǎn)的征兆，勿懼?！钡谒膫€“勿懼”出場。而南大吉已有“結(jié)脈”的現(xiàn)象——就是脈象不規(guī)律，有心律失常之相，再也不能被一句“勿懼”撫慰了。

四是“咎”。病一直拖到了三月，不僅“結(jié)脈”現(xiàn)象更加厲害，而且整天頭昏目眩、昏昏沉沉（“瞀如也，沉如也”）。家人更加害怕了，甚至開始怪罪起劉大夫來。而劉大夫卻“恬然微哂”，說：“不要傷心，等等就過去了，勿懼?！保ā昂蝹?，候且過矣。勿懼?！保伋鰜淼谖鍌€“勿懼”。其實，明朝因瘟疫頻發(fā)，激發(fā)了諸多醫(yī)典問世。僅痘疹一門，在南大吉時代就有魏直的《博愛心鑒》、汪機的《痘治理辨》、朱惠明（魏直弟子）的《痘疹傳心錄》等諸書刻印。兼之明朝醫(yī)者久經(jīng)考驗，于治痘之法算是經(jīng)驗豐富。對于南大吉能夠抗病月余而無絕癥之相，劉大夫自是成竹在胸。此后南大吉還真是脈象回歸正常，人也變得有精神了。

自此，南大吉的病情發(fā)展完全按照大夫的預測而來，一直到病愈，于是有了疫愈終結(jié)曲。

南大吉欣然作文贊曰：“夫醫(yī)之道四：神、圣、工、巧，而神為至。蓋醫(yī)與鬼神合其兇吉者也，是故惟神斯可以言醫(yī)。由今予夢觀之，劉子之醫(yī)庶幾神與！”歡歡喜喜送了劉大夫一頂“神醫(yī)”的高帽子。

南大吉抗疫，算是真正的“躬身入局”。其染疫之后的心路歷程，幾與每一個普通人無異。這對于今天我們這些正在經(jīng)歷疫情或者曾經(jīng)染疫在身的人，未嘗不生共情之感。敘之以啟發(fā)，則莫過于此：一是防疫需“慎”，不能存有僥幸心理，覺得病不在己身，就可高高掛起;二是染疫當“鎮(zhèn)”，不用恐慌，不要胡思亂想、妄加揣測，甚至自暴自棄、輕言放棄;三是療疫應“信”，要相信專業(yè)人士的判斷，把專業(yè)的事交給專業(yè)的人去做;四是疫后有“定”，病有八九，好壞不一，有些非人力所能及，有些亦有不可控的意外。這幾點，對于今日新冠疫情防控工作，尤其是處于疫情之中的每一個個體，當有所啟悟。照錄此事，就是為今日疫情提供一歷史經(jīng)歷和經(jīng)驗也。

作者系浙江工業(yè)職業(yè)技術(shù)學院陽明實學研究院執(zhí)行院長、副研究員，廈門大學教育研究院博士研究生

本文系紹興市哲學社會科學研究“十三五”規(guī)劃2020年度重點課題：“陽明實學思想在紹興府的傳承與發(fā)展研究”（項目編號：135D027）的階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