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巨獸:工廠與現代世界的形成》"/>
文=禾 刀
工廠持續(xù)定義著我們的世界,打破了原有家庭共生模式,將歷史上的家庭勞動轉化為社會性的群體勞動,重新定義了社會勞動分工和人際關系,建構了今天的社會生活,給人類帶來了巨大的物質滿足感,也使人類對資源的揮霍攀上了新高度。
書名:《巨獸:工廠與現代世界的形成》
1721年,英國德比市興建了一家絲綢廠,廠房5層樓高,一座23英尺高的大水車來回轉動為其提供機械動力。這是世界上最早的工廠。300多年后的2015年,在中國深圳,富士康的龍華科技園占地2.3平方公里,30多萬名員工,甚至一度超過40萬人,這令歷史上所有的“工業(yè)巨人主義的里程碑式的工廠都相形見絀”。
弗里曼將那些越來越大的工廠稱之為“巨獸”,從洛厄爾到底特律,到前蘇聯的烏拉爾,再到中國的深圳,“巨獸”每一次超乎想象地膨脹,都是對勞動制度、經濟發(fā)展、制造模式、管理理念、生活習慣等諸多陳舊規(guī)則的重新“定義”。工廠的發(fā)展軌跡如同人生,有發(fā)端,有成長,常常也有高光時刻,當然絕大多數難以擺脫事物發(fā)展消亡的宿命。本書就像是一部工廠的進化史,還有勞工史。三百多年來,在“后浪”的步步催逼下,歷史上的無數“巨獸”無論當初氣勢多么如虹,最終還是化作一縷縷青淡的云煙,但也留下了深深的轍痕。
1844年,《紐約每日論壇報》發(fā)表了一篇關于洛厄爾的文章,從而創(chuàng)造了“美國工廠姑娘”一詞。女孩在工廠的大量出現,本身就是人口從家庭向社會流動的一個重要轉折點。歷史常常驚人的相似。改革開放后,在“摸著石頭過河”思路下,中國沿海和南方地區(qū),大批工廠應運而生。弗里曼筆下的“巨獸”亦如雨后春筍,遍地開花。上世紀九十年代,國內有部電視劇《外來妹》很火,一時撩撥起許多年輕人特別是農村年輕人外出務工的強烈渴望。
工廠需要大量勞動力。在前內燃機時代,產量更大程度上取決于工人數量。尋找更多廉價工人便成為當務之急。英國工廠最先招聘的是身強力壯的男性,后來把目光對準了成本更低的兒童,再后來就是原本“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性。新英格蘭幾乎照搬了英格蘭的用工模式。古往今來,模仿成功者總是市場經濟中的慣用手段。
人才選擇范圍遍及全球,人們的社交范圍通過網格可能同樣遍及全球,像美國作家托馬斯·弗里德曼筆下的“世界是平的”趨勢,工廠發(fā)展“功不可沒”。無論是公司變大還是世界變“平”,其實都具備同一特征,那就是“同質化”,這個同質化涵蓋了人們的生活習性、語言、學習、工作、審美乃至思維模式等諸多方面。我們甚至可以認為,任何潮流的興起,本就是同質化結的果。
馬克思在《資本論》中說:“資本來到世間,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臟的東西?!彪S著工廠的發(fā)展,勞資矛盾尖銳對立性質愈發(fā)明顯。工廠最初出現是因為提高棉紡織品生產效率,到火車出現后,鋼鐵需求激增,還有戰(zhàn)爭也進一步刺激了鋼鐵的需求,工廠規(guī)模進入膨脹快車道。相較于棉花加工行業(yè),鋼鐵更是勞動力密集型行業(yè),從北美到西歐東歐,再到后來的亞洲諸國,鋼鐵城市屢見不鮮。
弗里曼指出,“鋼鐵行業(yè)似乎比任何其他行業(yè)都更證實了這樣一種觀點,即工廠系統正在創(chuàng)造兩個全新的、相互敵對的階層”。資本家對利潤的追求總是無窮無盡,工人們必須起早貪黑,每天工作十多個小時不說,還會面臨監(jiān)工的嚴厲監(jiān)督與懲罰。在西方話劇舞臺上,有一個以諷刺形象示人的丑角“敲鐘人”,這一形象正是來自于歷史上那些敲鐘催促工人上班的角色。
“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時,美國的制造業(yè)產量超過了英國、法國和德國的總和。美國制造業(yè)的迅速增長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美國的人口規(guī)模不斷擴大”。走在前列,意味遭遇的新問題往往更多也更嚴重,比如日益突出的勞資矛盾。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的嚴重消耗對商品產生了巨大需要,進一步加劇了工人體力勞動強度,而報酬并不匹配,工作環(huán)境仍然惡劣,諸多因素疊加,迫使工人加緊抱團,與資本家形成抗爭力量實體。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后,“一些罷工持續(xù)了很長時間,通用汽車工人是113天,紡織業(yè)工人是133天,玻璃業(yè)工人是102天”?!傲_斯福新政”時代《社會保險法》《全國勞工關系法》《公用事業(yè)法》等法律的出臺,本就是工廠勞資雙方劍拔弩張的結果。
費里曼指出,“洛厄爾的罷工符合一種國家模式。在這種模式中,共和主義的言論和革命精神被用來動員工人反對被視為正在崛起的資本暴政?!惫α康尼绕?,對“巨獸”發(fā)展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也迫使資本家除了思考工廠規(guī)模外,還必須努力兼顧工人權益。時至今日,工會仍舊是勞資博弈的重要力量。這種力量不僅改寫了勞資雙方力量對比,甚至對政治舞臺也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今天回過頭看,世界上第一個工廠的建立,“并非出于造福社會的宏大愿景,而是源于從商業(yè)機遇中獲得的世俗動機”。2012年,中國公司華堅鞋業(yè)在埃塞俄比亞開設了一家工廠,這個公司一直為古馳等國際品牌生產鞋子。埃塞俄比亞被視為正在復制中國的改革開放模式,大量中國公司正將國內工廠搬往遙遠的非洲,主因當然是那里的生產成本更低。
在賣方市場時代,加大投資,興建更大規(guī)模工廠,是最容易達成目標的“短平快”手段。在越來越激烈的競爭中,有向規(guī)模要效益的,也有像“泰羅主義”和“福特主義”這樣,通過創(chuàng)新管理手段,不斷挖潛,因此取得巨大成功的企業(yè)?!案L刂髁x”極力推崇的生產標準化管理精髓,定義了現代企業(yè)生產管理模式。
工人力量的興起,給工廠貪大求全模式踩了剎車。在“洛厄爾罷工”相持不下的上世紀初,許多資本家開始另尋出路,比如著手在生產和運營成本更低的美國西部等地建廠,一方面因那里成本更低,另一方面也作為與工會博弈的籌碼。而在今天的中國,政府希望將東部一些企業(yè),轉移到人工成本更低、經濟發(fā)展更落后的中西部地區(qū)。對企業(yè)而言,這同樣具有成本比較優(yōu)勢。
當然,并不是所有的“巨獸”只注意到生產成本,如“世界最大的汽車工廠在德國的沃爾夫斯堡,在那里,有7.2萬名工人在占地1600英畝的工業(yè)綜合體里工作,每年能生產83萬輛大眾汽車”。大眾汽車公司瞄準的目標是“生產多樣化的高質量產品”。眾所周知的是,德國汽車的品質,在全球仍舊首屈一指。
弗里曼還寫到了中國和越南的巨型工廠。這些工廠“已經不再被賦予社會機構的性質了”。當然,這些工廠更多是那些勞動密集型企業(yè)。或者說,這些工廠的規(guī)模效應依舊遵循了企業(yè)生產成本的流水規(guī)則。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英國作家阿道司·赫胥黎1932年曾推出一部影響巨大的作品《美麗新世界》。這部作品對技術至上的未來深表擔憂。據說該書的主要靈感正是來自于“福特主義”。在5G即將成為現實的智能時代,誰能斷定赫胥黎的擔憂不會變成活生生的現實呢?
弗里曼說,“300年來,龐大無比的工廠一直與我們同在。但是,沒有任何一家工廠能一直陪伴在我們身邊”。任何風光的“巨獸”,均不過是歷史上的一縷云煙?!熬瞢F”的每一次出現,總會給這個世界帶來巨大變化。弗里曼最后說,“工業(yè)巨人主義可能已經達到了它的頂峰”。這樣的判斷如果只是基于傳統意義上的以占地面積和工人數量論英雄,自然合理,然而,今天的“巨獸”早就脫胎換骨,那些跨國公司何嘗不是“巨獸”的表現之一?即便生產制造放在遠在萬里之遙的國外,這些企業(yè)同樣必須接受公司的文化熏陶。
誠然,巨型工廠促進了現代化,帶來了現代性?,F代性不僅是經濟意義上的,還包括社會學、勞資關系等各個層面。當然,最大的改變當是,將歷史上的家庭勞動轉化為社會性的群體勞動。不過在5G,乃至后5G時代,隨著智能和物聯網等新興科學技術的飛速發(fā)展,未來人類很可能足不出戶便可實現過去只有在工廠才能實現的勞動。一些發(fā)達科技公司早就在做這方面的嘗試。
凡事有利即有弊,弗里曼筆下的“巨獸”未能免俗。雖然不能否認“巨獸”在定義世界的同時,給人類帶來了巨大的物質滿足感,但這也意味,人類對資源的揮霍攀上了新高度。換句話說,“巨獸”定義的世界,不應只是人類的世界,而是應包括自然資源環(huán)境在內的全口徑要素。一言以蔽之,當資源環(huán)境脫離人類發(fā)展敘事,所有的盛景很可能是自絕后路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