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學習就想起“不學無術”這句話來。當我碰到一些問題而無法解決的時候,我真感到“不學無術”的痛苦?!安粚W”的結果自然就“無術”,不學習就掌握不了解決矛盾的方法。這是一條真理。
列寧的文章《寧肯少些,但要好些》,也不知聽人說起多少次了,但是長期以來,我沒有找來讀。后來我的孩子給我指出這篇文章在哪里,我找來讀了。讀了之后才發(fā)現(xiàn),列寧的名言,“學習,學習,再學習!”原來也出在這篇文章里。我們的確需要學習,學習,再學習。我們要學習黨的方針政策,要有文化修養(yǎng)。文化修養(yǎng)的范圍是很寬闊的,譬如對書畫、音樂,我們都應該具有一定的欣賞能力,而欣賞能力也要學習才得到的?,F(xiàn)在我要講的僅是學習中的讀書問題。
讀書有幾種目的。有人讀書是為了點綴,裝飾門面;有人讀書是為了滿足好奇心;有人讀書是為了豐富學識,提高修養(yǎng),從而能夠解決工作中的問題。前面兩種目的都是不足為訓的。
讀書很重要。譬如現(xiàn)在我們提出要提高文藝作品的藝術質量,這個質量的標準不應當是個抽象的標準。凡是從事文學藝術的人,他們心目中的藝術標準都應該是具體的,鮮明的。拿從事戲劇文學的人來說,要提高作品的質量,提到什么水平呢?這個水平不能是個抽象的東西。如果多讀些古今中外的經(jīng)典著作,多讀些莎士比亞、關漢卿的作品,那么,對于這個水平的高低,也就會有點具體的感受,對如何提高藝術質量就有一個可以摸得到的標準。如果不讀書,就沒有個比較,就不容易知道提高到哪里去。我們常常一方面要提高質量,一方面又不十分清楚提高到怎樣一種境界。就像一個跳高的人,假如沒有前面橫著的那條桿子,憑空跳去,缺少一個看得見的努力的目標,就不容易長進。因此我說要讀書。
茅盾同志曾說他讀書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讀”的。我認為這一點非常重要。我過去讀了一點書,但是大而化之,也沒有系統(tǒng),“好讀書,不求甚解?!边@不好。
那么,應該讀些什么書呢?馬克思列寧主義的經(jīng)典著作是必要的,毛主席的著作更要反復地研讀。此外,我覺得應該讀通史。包括西洋通史、中國通史、中國近代史、中國共產(chǎn)黨黨史等等。歷史上的一個朝代或一個時期的基本特征是什么,用很概括的幾句話說,我就說不出來。這方面的知識,我感到欠缺極了。碰到問題來了,只得趕忙去翻范文瀾同志的《中國通史簡編》。這樣,好像瞎子摸路,走一步,是一步。我很想改變這種狀態(tài)。其次,要讀文學史上的經(jīng)典作品。我知道我很難做到像有些同志那樣淵博,但是我希望這些同志能幫助我們擬出一個最低限度的必讀書目來。言必引經(jīng)據(jù)典,咬文嚼字,是淺陋的;但是經(jīng)典著作一本不讀,或者讀得很少,也是不好的。當提出要批判十九世紀資產(chǎn)階級文學作品的時候,有一個人說:“正好,我一本都沒有讀過?!边@怎么成呢?只要我們學著批判地讀,這些書至少也要挑選地瀏覽一下。否則,豈不因噎廢食嗎?還有,對于當前我國文藝作品(解放以來,出現(xiàn)許多應該讀的作品)和現(xiàn)代的外國文學著作也要經(jīng)常留心,多讀一些。每次和朋友們談到當代世界文學的時候,我便覺得腹內空空,簡直講不出什么東西來,真是慚愧極了。
想讀書而又懶惰,這常是使我“腹內空空”的主要原因。鄭振鐸同志在世時,生活非常有規(guī)律,每晚九時前入睡,第二天清早五點就起來讀書,做學問。一般人起床的時候,他已經(jīng)用功好一會兒了。多少年來如一日,真是了不起。我們應當學習這種勤奮的精神。
我讀書,除了“懶”,第二應克服的毛病便是“亂”?!皝y”就是沒有條理,沒有重點。我們讀書往往東抓一本,西抓一本,不知從何讀起。這樣讀法,事倍功半。讀書要訂一個閱讀的計劃。
還有一個惡習必須克服的,那就是:不讀書,還要強不知以為知。這真是糟糕之至!讀一點書,知道了一點,就夸夸其談,不懂裝懂,這是很壞的。在失眠的時候,我想起從小以來,從背誦“詩云”“子曰”以來,強不知以為知的事情我是做過不少的,回想起來,背上火辣辣的,如同針刺一樣。我往往是無知或少知的。要改變這種狀況,別無他途,只有想辦法使自己知,或多知。
今天,黨號召我們要學習政策,學習生活,學習藝術規(guī)律,學習中不可少的一部分是讀書。許多同志真忙,真辛苦,但不能因此而放松養(yǎng)成隨時讀好書的習慣?!皰短┥揭猿焙!?,是不可能的,做不到的;“力足以舉百鈞而不足以舉一羽”,便說不過去,這不是“不能”,而是“不為”。
讓我們根據(jù)自己的文化程度開列個最低限度的書單,有計劃地讀書。藝術質量提高的標準要具體,就要讀書。我感到在基層做文藝領導工作的同志們讀書的機會太少,他們須要讀書;直接從事文藝工作的人,更要多讀些書。這才能幫助我們提高欣賞能力,增強我們的創(chuàng)造力量。
(摘自《戲劇報》1961年第Z6期,有刪節(jié))
曹禺(1910—1996):原名萬家寶,字小石,中國現(xiàn)代杰出戲劇家,著有《雷雨》《日出》《原野》《北京人》等作品;作為中國新文化運動的開拓者之一,與魯迅、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齊名;先后任中央戲劇學院副院長、北京人民藝術劇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