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崢嶸
江南運河是京杭運河的重要組成部分,鎮(zhèn)江是江南運河的起點,也是我的家鄉(xiāng)。
古運河在鎮(zhèn)江境內約長42公里,歷史上主要有5個入江口,即大京口、小京口、甘露口、丹徒口和諫壁口。清末,由于金山沙涂向東淤漲和北面漲陸的形成,至民國初年,甘露口(今平政橋東)淤廢。大京口漸被淤塞,鎮(zhèn)江古運河入江主航道被淤阻。1932年至1933年,全長927米,寬10至20米的河身全部被填平改筑成今日之中華路。北宋開的新河所起的作用后來則日見其大,成為古運河入江主河道,從平政橋下流入長江?,F(xiàn)存古運河是由秦漢時的部分河段、北宋新河及古時繞城運河串聯(lián)組合而成。
江南運河不像山東濟寧以北的京杭大運河,更不像隋唐大運河,這兩段運河都已凝固了,破壞了,有一些甚至消失了;它,江南運河,卻真正是活的。
這種“活”,是隨處可見的,似乎不用特別費力去尋找,遍地都是,四通八達。這種“活”,是以船運為標志性特征的,船很多,絕不蕭條,運的多半是建筑材料和煤炭,全部散裝,沒有集裝箱,船幫壓得低低的,幾乎與河面一樣平,“滿載”二字最能概括其運載狀態(tài)。有的還組成船隊,宛如水上火車,浩浩蕩蕩,神氣十足,而且呈川梭狀,你來我往,煞是好看,一派繁忙的景象。
走在江南,發(fā)現(xiàn)地名非常奇特,兩類居多,或是三點水旁,或是土字旁。這在北方是遇不到的。
以三點水旁的字為地名的,有以下這么多:渚、港、溪、浦、滸、灣、潯、浜、濱、湖、澤、河、渡、潭、洋、濮;另一類是有土字旁的,如圩、埠、塘、堤、圻、壩、墩、埭、堰。像西津渡、大港、夢溪、西家灣、荷花塘、四圩,這些地名都是響當當?shù)拿帧Uf明這里古代一定是與水為伴。
古代西津渡曾有龍王廟、金龍四大王廟、晏公廟、天妃宮等廟宇,這么多與水有關的神仙供在這里。證明這里的水很厲害,泛濫成災,鎮(zhèn)江人民需要不停地防水,和水做斗爭,而且終于理出了一整套治水良策,變害為利,將江南打造成了能和水和平共處的魚米之鄉(xiāng)。
這種結構是典型的人工和自然的結合,是人類的文化積累和傳承,利用自然水系為主,必要時在一些節(jié)點上,在拐點上,在關鍵部位上,挖鑿一些貫通一氣的運河,形成一張水道大網(wǎng)。這恰是江南運河獨一無二之處,和北方的運河一點都不一樣,是一種獨特的文化景觀。
在江南水鄉(xiāng)中,以河代路是它的另一特點。這里古代幾乎無路,只是一片水澤。船是主要交通工具。陸地和陸地之間有兩種連接工具:移動的是船,固定的是橋。近則走橋;遠,或者運貨,就靠船。所以江南是船和橋的天下。
鎮(zhèn)江過去曾有許多座橋,即有千秋橋、綠水橋(高橋)、太平橋、嘉定(利民,后改為網(wǎng)巾)橋、清風(范公)橋、長橋、通濟(南水)橋、虎踞橋、鎮(zhèn)西(拖板)橋、阜成(老西門)橋、嘉泰橋、斜橋(俗稱娃娃橋)等等多達55座,遠勝過水都威尼斯!
橋多意味著水道發(fā)達。在不太遠的過去,這里家家有船。城市中如此,鄉(xiāng)村更是如此。那時船的普及度,宛如后來家家有自行車,和現(xiàn)在許多家有汽車一樣。出得門來,不論是前門,還是后門,都是水道,都是河,就得上船,否則寸步難行。起碼在20世紀30年代之前,還都是如此。
河就是路,路就是河,運河就是江南的路。
江南運河是活的,其另一個活的標志就是變,它不斷變化,甚至變得面目全非,似乎不曾有過片刻的安靜和固定,這非常不像一件文物,后者必須有固定的形制、年代,絕對一成不變。
江南運河的變又有自己的特點:明顯向著兩個互相背離的方向在變化著。一個是向大里變,變得能走大船,這是時代的需要,特別是經(jīng)濟發(fā)展的需要,能走300噸級的船,400噸、500噸甚至1000噸級的,河床不斷地加大、加寬、加深,不斷地疏浚和改道,以便適應建材和煤炭的大宗運輸。所謂改道,就是遠離鬧市,想法繞到城外去,終點也不再是北方,而是上海、蘇州、杭州、寧波;另一個是向小里變,由于公路,特別是高速公路興起,導致一般的水道衰退,或被填死,或廢棄不用,除大動脈有用之外,許多支脈,特別是毛細血管都被廢除,水網(wǎng)不復存在,橋大多被拆除,永遠別想再和威尼斯一比高低,鎮(zhèn)江的橋由72座縮減到僅僅12座,那些穿城而過或環(huán)城的運河也不再有運輸功能,經(jīng)過美化之后,成了旅游勝地或休閑的公園??傊?,這兩種互相背離的變化,讓江南運河的面貌在短短二三十年之內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變化的結果,就是只留下了大動脈,或另筑了新動脈,而分支脈和微血管水網(wǎng)則絕大部分消失了。
運河的形成,使南北商業(yè)開始融通,才子文人開始南下,從而形成了江南特有的才子文化和商業(yè)氣氛,也使江南在文化上和商業(yè)上遙遙領先。
運河是一本翻不完的書,河水悠悠流淌,流淌著歷史,流淌著哲學,流淌著我悠悠不斷的情思。
(責任編輯:呂文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