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王

鐘鳴

我們悄悄說話時

寂靜而毫無意義

像干草中的風(fēng)

或碎玻璃堆上的老鼠腳

在我們那干燥的地窖里[2]

——T.S.艾略特

在人鼠頡頏的世界，老鼠很容易被人看作是種好捋髭須舊稱“摩弄其髭”，東張西望，耍小聰明，熱衷地方主義，乘人不備拖拽碎餅干，然后奪命而逃的動物，還攜帶地溝味。據(jù)說，“膽小如鼠”這個流行的普世概念，最早和埃及帝王塔克斯（Tachos）有關(guān)，在他遭遇威脅時，斯巴達(dá)曾派出微弱的援軍，塔克斯覺得屈辱，并稱之“老鼠援軍”。這樣，謹(jǐn)小慎微，試探，觀望，便和老鼠膽掛了鉤。

再觀其生理，舊籍言鼠無膽，肝臟隨月盈虧而變化，排毒遂積問題，火氣盛故好內(nèi)戕，同時，也嗜抱鼠成團，彼此以尾巴糾纏打結(jié)成一圈，形成“鼠團”現(xiàn)象，動靜蠻大，通常6只，最多是愛沙尼亞由16只老鼠糾尾形成的“薩魯鼠王”（Rat King of Saru），而發(fā)現(xiàn)最早是在埃及木乃伊墓葬群，德語稱作Rattenk?nig，是由ratten（噼啪聲）和k?nig（國王）組合而成，直譯即“噼啪王”。利奧·魯伊克比的《幻獸動物園》記[3]，歐洲“鼠王”（Rat King）一詞即來源于“噼啪王”。許多博物館爭相收藏這罕見的“鼠團游戲”。但有人認(rèn)為這是偶然現(xiàn)象，也有悖鼠性，會影響它們強烈向外的穿鑿欲，易被其它生物攔截駐留陰獄或封閉的儲藏室燒腦俗言反思，并積郁為毒，約翰·鄧恩所言即是：“內(nèi)附毒物，迅速氣化直搗空空腦部”[4]，恐失之技窮，像布羅茨基說的：“一只老鼠在懺悔”[5]。多妙的揶揄！諾亞方舟所載萬物的清單中有無老鼠一直是個謎，德國作家君特·格拉斯在《母鼠》中杜撰的《鼠類史》是否定的，諾亞遵循上帝的旨意，連蟑螂、蜘蛛、跳蚤、蒼蠅都一公一母地帶了，唯獨不載老鼠，可讓鴿子探路時，卻捎回驚人的消息，鴿子在沒任何生命跡象的地方發(fā)現(xiàn)了鼠屎，而且是新鮮的。說明上帝知道老鼠的能量，也明白有老鼠就意味著沉船，所以荷馬《伊利亞特》開篇在敘祭司乘船離開阿加門農(nóng)時寫道：

他走了很遠(yuǎn)，便向美發(fā)的勒托的兒子、

阿波羅祈禱，嘴里念念有詞，這樣說：

“銀弓之神，克律塞和神圣的基拉的保衛(wèi)者，

統(tǒng)治著特涅多斯，滅鼠神，請聽我祈禱”[6]

顯然，阿波羅司各種鼠。奧維德《變形記》敘，大洪水后遠(yuǎn)射神阿波羅曾射殺巨蟒皮同（Python），除人外其它動物，多誕生于尼羅河沼澤地，老普林尼的《自然史》就述過，尼羅河靠自身的肥力能憑空生成水老鼠[7]，經(jīng)光合作用，淤泥轉(zhuǎn)肉身，喻之水火，循Concordia discors（相反相生）[8]，即老子所言“反者道之動”。嚙齒類喜陰自當(dāng)懼光箭，故受神馭，老鼠或與諾亞方舟無關(guān)，西方也流行“老鼠離開沉船”的說法，信泥土孳乳老鼠，與東亞信朽木爛泥化蟲鳥同。《釋名》：“土，吐生萬物”，而萬物“在地成形”。鄭玄注：“形即言草木鳥獸?！崩鲜蟮糜诖蟮?，遁形之快早期未引人注意，訛以為亡魂，才加以管束。莎士比亞知道鴟鸮克鼠，沒去想蛇吞象，鼠歿馬。宋人羅愿所撰《爾雅翼》敘：“鼠，盜竊小蟲。夜出晝匿穴，蟲之黠者?！薄缎≈洝方y(tǒng)稱鼠類為“家鹿”，像馴化過似的，別的解釋是因嶺南人食鼠有所諱而稱“家鹿”，像吃雞說鳳爪，即明代《赤雅》所記“蜜唧”：“取鼠胎未瞬未毳，通身赤蠕者，淹以蜜房，飣之盤中，躡躡而行，夾而齒之，唧然有聲?！奔醋诱疤K東坡夜譚所謂：“朝盤見蜜唧，夜枕聞鵂鹠”。偶也捕來喂鷹，但非“蜜唧”，有說供人食用的是鼠狼，非家鼠，叫天鼠，肥而多膏。百姓享用，還用羊乳喂了特供送京，作皇帝御膳中的珍饌，皮可以為裘，稱“天鹿裘”，不太當(dāng)回事。貴族烹制為美食犧牲的，算不得鼠王，猶若粉盒鏡龕上的雕骨人面，化不了狐貍精。

《淵鑒類涵》記：西北有叫“獸頭鼠”的，短喙無目，敏捷，性狡猾，聽覺厲害，但聞人足音和各種兵器碰撞，輒逃匿不可卒得，土人呼為“瞎撞”，江夏孳乳今言“瞎搞”，“瞎嚼”，“瞎子落到耦坑凼子里——照荷葉（造活孽）”，或也是鼠狼?！稄V雅》：“鼠狼即鼬也，一名‘榖鼠，一名‘地猴。江南呼為‘鼪。其色黃赤如柚，故名。此物健于捕鼠及禽畜，又能制蛇虺”，《莊子》所謂：“卑身而伏，以侯傲者，東西跳梁，不避高下”。遂知豺?qū)傩远嘤谑?，故稱黠蟲?；⑸茢M其前，狼善顧其后，又如何能打旗號作那率耗子民族高歌的鼠王?？ǚ蚩ǚQ耗子民族的首領(lǐng)為“約瑟芬”，是個女歌手，好當(dāng)眾抒情，朗誦，很容易沉浸于大眾的感覺，她的歌唱，其實，也就是吹口哨，“吹口哨，我們都懂，這是我們民族真正的藝術(shù)本領(lǐng)，或者說確切些，不是本領(lǐng)，而是獨特的生活表達(dá)……她的口哨聲響起時，大家必須沉默，這口哨聲仿佛民族的口哨聲宛如我們民族在敵對世界的風(fēng)雨飄搖之中勉強維持的生存。約瑟芬挺住了，她的平庸嗓音和平庸歌唱挺住了，打動了我們”[9]。耗子民族在絕望之中最需要的是傲氣，而鼠狼好戕傲者，或不當(dāng)在鼠類。正如《本草集解》言：“鼠類頗繁，《爾雅》《說文》所載，后世不能悉知，后世所知者，二書或未盡載，可見，格物無窮也。”

從分類混亂也能瞧出人的輕蔑和掉以輕心。過去，老鼠有分作獸類、鳥類、蟲類的。而亞里士多德葉芝稱其“博覽群書的亞里士多德”則分陸生，水生，胎生，卵孵，雌雄目光交接而孕的有白鹢，?鶄，以聲音懷孕的有鵲與鶴，鳳凰感風(fēng)而育，還有影子摩挲而孕甲蟲影伏，羽蟲體伏。在他厚厚的《動物學(xué)》中，老鼠歸“胎生”，非蟲類。在他看來，“蟲”是指身上有節(jié)痕的生物，和佛經(jīng)大致同，分“地鼠”和“雀鼠”，前者指量大的田鼠，《淵鑒類涵》：“田鼠偃行地中能壅土成坌而得諸名”，有稱鼴鼠，或隱鼠，在地下見光則死。“雀鼠”即“鳥鼠”，《山海經(jīng)》稱“?鼵”，?是鳥，鼵為鼠。地鼠在獸類，雀鼠在鳥類，《釋氏六帖》是這么分的，《淮南子》則不知根據(jù)什么說季春田鼠化鳥，八月再由鷹鳩轉(zhuǎn)為鼠。漢語神話在龍之后，羽族為生物之長，所以，動物變化又多溯源鳳雛?！队详栯s俎》敘物種交感互生，先龍生鳥，鳥生麒麟，麒麟產(chǎn)庶獸。鼠在庶獸，創(chuàng)化紛紜，有伯勞化鼠，龜化鼠，蛇、羊、蟛蜞和鷹隼也化鼠，而龍鳳本身也是神話拼合。故典籍所載“雀鼠”，是鳥鼠互為雌雄，還是指鳥鼠同穴，故同害，形混？這點是不清楚的。

或有可能，“雀”為形容，事物過度過分謂“淫”，物淫言“雀”。《小知錄》記：船上重室謂飛廬，再重屋，謂“雀室”，謂重復(fù)而繁，非鳥形?！钝拧罚骸叭?，物之淫者;鼠，物之貪竊者”，故《詩·行露》言“雀角”、“鼠牙”，雀本無角，鼠無牙，似是而非，實敘過分強迫，至無而有，反復(fù)至繁老到則謂精靈，故日本稱偷兒謂“靈鼠”，貪得無厭，國有大盜，家有小賊。參讀芥川龍之介的《靈鼠神偷次郎吉》，體驗雀鼠之戲，怕比河童、水虎更有趣。古“雀”音南人保留頗多，蜀人言“瞧”，讀為“雀”，“雀一眼”即“瞄一眼”，謂“雀雀”乃反復(fù)刷屏的“小雞雞”。轉(zhuǎn)江夏方言，敘人過分聰明，世故，油滑，活泛，事事飛黃騰達(dá)為“雀”。反之，“雀瞎眼”即指“看不見”或“未見事由”，物極必反。故疑“雀鼠”乃鼠精，非鼠王;若取鳥雀，或即飛鼠、狐蝠、蝙蝠一類訛傳，極含混，杜甫有詩敘：“水落魚龍夜，山空鳥鼠秋”。煉金術(shù)中，鳥鼠及各種動物和人合二為一習(xí)見，靈魂相互感應(yīng)救贖，被赫拉克利特稱為“藥劑”。

《爾雅》劃鼠在獸類：“四足而毛謂之獸?！薄墩f文》：“獸，守備矣?！倍问辖忉?，即寓有所據(jù)，物有所儲備，像虎豹在山，狐死首丘，鼠為小獸而眾，自當(dāng)扼一切洞穴。宋人陸佃的《埤雅》，則把老鼠分在蟲類，依據(jù)是《爾雅》和《說文》：“蟲者，蜾、毛、羽、鱗、介之總稱”，“鼠，穴蟲之總名”。不單指老鼠，老鼠由玉衡星散落而成的傳說較普遍?！端焉裼洝飞踔琳J(rèn)為江東的蟛蜞和大閘蟹也能化鼠，因食稻糧，遂渾身細(xì)肉無骨，故言南靡，甚至傳言稀軟沒牙床。當(dāng)然，這是錯誤的?！对姟は嗍蟆罚骸跋嗍笥旋X，人而無止?！薄盁o止”即無禮節(jié)，節(jié)制，這是反諷，現(xiàn)實里老鼠的牙齒和它們的胃口大開以及繁殖力極吻合，其堅鏗的牙銼，常讓人耳目一新，因羨慕還產(chǎn)生了鼠牙崇拜，孳乳大牙，門牙，板牙，金牙等鼠系術(shù)語，牽連生死。J. G. 弗雷澤《金枝》稱這種感應(yīng)魔力謂“順勢巫術(shù)”。原始部族迷信人在換牙拔牙時，若把牙齒塞入鼠穴，或它們?nèi)菀滓姷降牡胤?，人就會生出漂亮的牙齒。德意志人人皆知這樣的箴言：“你要是掉了牙就把它塞進老鼠洞里去?！被蛘f：“耗子，把你的鐵牙給我?！蹦程窖髰u上的人，在幼兒拔牙時還會背誦禱文：

大耗子，小耗子！

這兒是我的舊牙齒，

求你給我一只新牙齒。[10]

然后把拔掉的牙扔到屋頂，確信有鼠窩。牙仙崇拜是農(nóng)耕文明的殘留。盡管維吉爾《變形記》有敘種植龍牙變甲兵，但現(xiàn)在除了軍國主義很難有人信了。被拔牙的耗子成不了鼠王，猶若有翅無眼力者難為鷹王，被糖塊蝕壞牙齒又缺乏矯正的孩子們，即便遵循耗子滿地爬的叢林法則，也作不了幻想的蠻王，耗子化作碎片，百折不撓，鉆入我們腦海擴散疾病比馴服的幻想有效得多。

加繆的《鼠疫》認(rèn)為，戰(zhàn)爭、鼠疫和愚蠢的人都不會絕跡。埃利亞斯·卡內(nèi)蒂曾在《群眾與權(quán)力》中充分發(fā)揮過這些人類學(xué)的材料，他在剖析權(quán)力內(nèi)在結(jié)構(gòu)涉及生理方面時認(rèn)為，權(quán)力在充斥暴力攫奪時，和野獸的原始捕獲、吞并獵物沒啥區(qū)別。但丁的《神曲》為何開篇即把豹子、獅子和母狼設(shè)為寓言，象征恐懼和死亡，也有哲學(xué)家認(rèn)為相反，每種動物都因開悟而成為轉(zhuǎn)換性拯救或隱喻，就像盤踞忒拜的斯芬克斯之于俄狄浦斯。獅身人面的神話來源是不清晰的，埃及人視為國王尊嚴(yán)的象征，希臘則用來象征帶來黑死病的夏日酷熱。T. S. 艾略特、威廉·布萊克和約翰·鄧恩都敘及過神學(xué)意義的耶穌復(fù)活，Came Christ the tiger（來了基督那老虎）[11]，卻被波德萊爾故意世俗化了。布萊克（William Blake）認(rèn)為豹、獅、母狼象征仁慈、憐憫與和平。東亞很長時間虎豹混淆，以為虎類，《說文》：“豹似虎。”近代騷客愛效仿里爾克豹子云云，張牙舞爪，唾沫飛濺，殊不知傳統(tǒng)本事，故犯語言之讖，蜀語謂“撣花子”，戲曲曰“花腔”。文藝狡獪，卻不知古水墨畫虎不畫豹，道佛言龍、獅、麟、虎、象、鼠，很少涉豹。托馬斯·布朗在《醫(yī)生的宗教》中，認(rèn)為諾亞方舟運載有限動物的寓言純屬荒誕，人類無非想用“奇跡”掩蓋創(chuàng)世后動物的分布，若美洲有豹無馬，歐、非、亞大陸則有馬而無其它。東亞地緣豹罕見，即屬此況，或因帝王貴熊蹯豹胎，捕食過多遂絕種，唯見轉(zhuǎn)基因豹。豹中又以黑豹最名貴，稱之“玄豹”，與種族尚黑相關(guān)，滅絕也最快，即《莊子》所言：“不免于網(wǎng)罟之患，是何罪之有，其皮為之災(zāi)也?！鄙搅謿堄喑啾?、白豹，遂肇“紅白”語源。珍稀讬于變化，猶如鼠弱遂讬社木，若釋家瓔珞之美散佛，故《周易》卦象曰“君子豹變，其紋蔚也，小人革面，其順以從君?！贝鬁缃^后一切皆逆，與人文社會同，遂見小人鉆營，夸誕，巧言令色，兇狠作豹變，耽溺紅白二道。韓子：“虎豹不用爪牙，與鼷鼠同威”。都是系統(tǒng)變更引發(fā)。

所以，卡內(nèi)蒂從猛獸淬煉的也是世俗意義上和政治機器相關(guān)的動作，與孔子言“苛政猛于虎”同。猛獸在通過監(jiān)視、潛伏、躡近、跳躍、逮捕、抓住、撕咬等手段來摧毀生靈這一過程中，權(quán)力感應(yīng)生理部位最要緊的是牙：“通過壓力來毀滅的最高程度是碾碎。這是手不可能做到的，手太軟了。碾碎的前提是巨大的機械力量，上下要有堅硬的東西，這樣才能磨碎。在這里，牙齒能完成手不能做的事情。在說碾碎時，一般人們所指的已不再是某種有生命的東西;碾碎的過程本身已經(jīng)降到了無生物的層次?！盵12]卡夫卡曾通過老子、孔子了解到東方對“苛政”的詮釋，故在布拉格城堡漫步時看遺留的刑具便決然不同起來，寫了著名的《在流刑地》，開卷即言“這是一部奇特的機器”[13]，圍繞解釋的對話是在一個軍人和一個旅行家間展開的。在詮釋機器構(gòu)造驚人的細(xì)節(jié)時出現(xiàn)了“釘耙”這個詞，其實，就是齒輪，農(nóng)具，蒺藜，機器的咬合，衙門的冷酷折磨。后來，在《豺狼與阿拉伯人》的小說中，卡夫卡又再次探討動物牙齒唯一性的問題，幾乎他所有半完成的重要小說，都涉及牙齒和吃東西的形而上學(xué)。筆者在布拉格覓卡夫卡所敘此城和滾床的關(guān)系時——其實，是種“訴訟關(guān)系”，在“最有預(yù)謀的城市”[14]，人難免不生駝子、矮人，或鼠人的幻覺，“無論是英雄還是昆蟲，如今，我在自己的角落里過日子”[15]，病態(tài)地表現(xiàn)為恐懼、睡眠、不斷地磨牙（或咬指甲）。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記》和卡夫卡的《變形記》異曲同工，都是“鼠蟲宣言”和“墻茨哲學(xué)”：“心甘情愿地承認(rèn)自己是一只耗子，而非一個人”[16]，對欺負(fù)或朝他吐唾沫的人以牙還牙，帶著卑鄙的愿望，造成污穢和懸而未決的問題，最后，“羞愧地逃進了自己的洞穴”[17]。漢字“竄”字直解即“穴鼠”?！蹲冃斡洝烦闪瞬祭窠裉斓氖聦?，卡夫卡的形狀散布街頭、櫥窗：沉重的頭，深邃的目光，招風(fēng)大耳，闊嘴和顴骨，隨處可見，不光因他寫了《地洞》，盡管人們喜歡在明信片上往他的頭部安裝各種甲蟲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德勒茲也暗示過，寫作就是生成（devenir）事件，法語的devenir是個多義詞，有“生成”“變成”和“變化”諸義[18]。人通過文學(xué)生成動物和臨近的地區(qū)，文學(xué)私生性質(zhì)的譫妄和種族、歷史及大陸遷徙便糾纏在一起，也和政治的譫妄混雜，此“雀角鼠牙”般的挑戰(zhàn)卡夫卡：惡的最有效的手段之一是挑戰(zhàn)，遂“將文學(xué)引向潛在的法西斯主義”，狡黠強辭的風(fēng)格，遂也逆轉(zhuǎn)為文學(xué)與之斗爭必須的疾病，遂返祖為遠(yuǎn)古的動物馴化?？ǚ蚩ū救穗m經(jīng)過一番搏斗，仍死于形而上的肺炎。德勒茲的臨床批評，是這樣敘述的：“卡夫卡認(rèn)為，文學(xué)隨著鼴鼠的死亡開始：‘我們可憐的伸直的紅色小爪子表達(dá)著溫柔的憐憫。”[19]他通過文字的淬煉變?yōu)榈囟粗械奶铰氛?，尋求?zāi)厄原委以求自贖：“這些路本來是鼴鼠筑成的，我因勢利導(dǎo)，把它們引進了我的地洞里，我通過這些途徑可以嗅得很遠(yuǎn)，使我得到保護?！盵20]但，跟爪牙神學(xué)和反諷文學(xué)一樣，都小覷了老鼠。《行露》：“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語境是歸謬比喻，即便老鼠有牙，也恍若受罰似的，多數(shù)時候不是為了吃東西，而是為了磨牙，游戲，這些自以為是的嘲弄，可以理解。后來，人們索性還把老鼠壓縮成更強烈馴服的形象，變得像米老鼠一樣滑稽，或搖晃到鏡子里去，像那只說法語的耗子把愛麗絲拽出自己的淚池，沒人相信，在人類遭劫難時，它們卻會敲鑼打鼓，用粉紅、臟兮兮的嫩腳丫傳播病菌和恐怖，給自己加冕。

馬可·奧勒留在《沉思錄》里寫道：“想想鄉(xiāng)村的老鼠和城里的老鼠的恐慌和戰(zhàn)栗?！盵21]福樓拜在其《圣安東尼的誘惑》中寫道：“周圍的樹葉皺縮起來，而地上的老鼠卻逃遁了?！盵22]到哪里去了呢，都畏人而轉(zhuǎn)入地下。人們輕視老鼠，許多層次可一窺。被嚇壞了的老鼠的奔跑，漢語稱之“鼠竄（竄）”，即轉(zhuǎn)入地下，辭書《爾雅》稱其“鼢鼠”，也就是“地下行者”，與天神和地面人類分而行之，習(xí)慣了這二分的空域，物類相感，所有微不足道的抵牾及媒介，都帶了隱喻和典型的特征窩在地下，包括由地洞、地下室和牙痛衍生的“秘密會社”、“地下黨”、“地下刊物”、“小道消息”、“雜聞”（產(chǎn)生于法國大革命的小冊子）、偵探小說、傳單、大字報、外國電臺，以及所有失敗者在內(nèi)心極限經(jīng)歷的傳播，因具羅蘭·巴特說的“內(nèi)在性”和“封閉”，萬花筒般，具有麻醉和異化的功能，所以，雜聞（文）也叫“公眾鴉片”，魯迅大先生為人仰慕源于此。白話文副刊、專欄小品文，雜文和“鴉片戰(zhàn)爭”之后遺癥，幾乎同時卷入東方，郁積，泛濫，老鼠神話也具此特征。

不過，《廣志》認(rèn)為，“鼢鼠”是指深目短尾的品種，恍若進化更快的泰西鼠，但鑒于中國老鼠源于三藏天竺取經(jīng)，由經(jīng)篋同時攜回的傳說，耗子齒書遂遺傳為經(jīng)久不變的習(xí)性，包括它的克星波斯貓——或不必細(xì)分。至于形容化的“老鼠膽”（有人確信老鼠膽在老鼠頭部，頗似神秘主義傳說的紅玉）和“鼠輩”，如若換句溫文爾雅的諺語來說，那就是：Rats never sleep on the mat of the cat（老鼠從來不睡在貓的墊子上）。[23]《淵鑒類涵》則記：“老鼠無膽?！被蛑讣沂?，有認(rèn)為巫鼠、仙鼠和紅蝙蝠才有，而更確切的是唯鼠王有。段氏《酉陽雜俎》：“鼠膽在頭，活取則有?！边@只告訴了我們部位。煉金術(shù)轉(zhuǎn)換的后人類實驗室，多屠白鼠，被秘密會社相互認(rèn)為是在尋找紅玉。羊肝（孔子曾破解過）和鼠膽的傳說，究竟歸屬神話象征還是消逝的物理屬性，讓人困惑。博爾赫斯據(jù)西班牙語材料，述過種小動物叫“紅玉卡班殼”（Carbuncle），究竟是鳥類還是哺乳類不清楚，只稱其頭上有塊寶石，有認(rèn)為就是石榴石。更多人相信，紅玉只可能藏于龍腦，莎士比亞卻認(rèn)為，毒蟾蜍才有。連《紅樓夢》也曾提到過這塊紅玉，迄今這部小說的隱喻層面無人破解。還有神秘主義者認(rèn)為不是具有感染力的“紅玉”，而是傳說已久的“翠玉”，為赫爾墨斯學(xué)派的《翠玉錄》所記。《翠玉錄》是關(guān)于煉金術(shù)和魔法石的文獻，像箴言，契在一塊祖母綠玉石上，最早為亞歷山大大帝發(fā)現(xiàn)并從埃及帶回希臘，用拉丁文轉(zhuǎn)寫后又傳至歐洲。雨果、榮格、牛頓、葉芝、布勒東都堅信不疑?？ǚ蚩▓苑Q自己親眼所見是綠龍。而葉芝則暗示，綠玉流傳所在會誕生“恐怖的美”：

凡懸掛綠色標(biāo)幟之城，

他們都變了，徹底變了：

一種可怖的美已經(jīng)誕生。[24]

恍若第五元素，作為其它元素災(zāi)難性的補充，尤其在中世紀(jì)由近東傳至意大利的鼠疫后，難怪那位黑死病孑遺抄書人尼古拉·梅勒[25]，能得到一本夢見過的紙草書，二十來頁，唯見神秘難解的圖符，沒文字，暗示了時間及蛇鼠梟隱喻的腐化、白化過程——就煉金術(shù)而言：綠色意味著魔法石植物般的靈魂，要經(jīng)過“黑色”“綠色”和“白色”3個階段，最后才獲得紅玉。各民族的白石崇拜和肺炎白化似乎應(yīng)驗了預(yù)言，雖不解，但目前至少暗示了赫爾墨斯秘傳文獻和“魔法石”的關(guān)系，但東亞人則一度更迷信莊子所敘玄珠（玄即言天之黑，與玄豹同），并以為早期巴利文的佛經(jīng)和《翠玉錄》具有相同價值，沒想到，玄奘和圣書一塊取回的還有老鼠和貓，包括紅玉，有解為佛骨舍利，宛若和田翠玉，被葉芝在詩中附會為青金石雕（Lapis Lazuli）：All perform their tragic play（大家各自演出分內(nèi)的悲?。26]，有擲彈的比利王，哈姆萊特，還有“兩個中國人，后面還有一個”，應(yīng)是讬命來世的仙子，短命或長壽，命運都已注定西方素有濃縮東方的習(xí)慣，故涵于翠玉，就像佛教的舍利塔，模型即石質(zhì)覆缽，用于裝載鬼神和各自對立又消災(zāi)的生靈。

十二生肖中，人們迷信蛇鼠一窩，但改變不了貓是老虎變的這一看法。這并非居于動物學(xué)，而是究其變化的煉金術(shù)，波德萊爾在《苦痛之煉金術(shù)》中也提到了赫爾墨斯：

未曾相識的赫爾墨斯，

你使我像煉金術(shù)師之中

那位最可悲的彌達(dá)斯[27]

彌達(dá)斯（Midas）乃世上最富裕的國王，因在阿波羅和潘神比賽音樂時多嘴讓裁判誤判阿波羅輸，阿波羅便讓他生出驢耳鼠耳來，不得不用帽子遮丑，頒為機密，鼠國癡呆均屬機密。他的理發(fā)師見后，苦于不能告訴別人，憋得難受，便就地掘洞，朝下面嘀咕：“彌達(dá)斯國王長著一對長耳朵。”然后趕緊把洞填平，卻沒想到下面是老鼠天下，沒有傳播不出去的秘密。彌達(dá)斯國王真正聞名于世的是，他獲得了點石成金的魔法，觸及任何東西都變金錠，結(jié)果差點餓死。傳說中，白鼠知金礦所在，遂附會為財神。波德萊爾還有首詩《貓》，是寫“黑色維納斯”讓娜·迪瓦爾，他的情人，但在另一首詩中，黑美人則變成金紅老虎：

她像一只馴服的老虎盯著我，

茫茫然像夢想似的搔首弄姿，[28]

愛倫·坡《黑貓》也持這種看法。同時，還提供了另一種可能，即黑貓乃女巫所變，但葉芝則更信愛爾蘭傳說貓是蛇變的。所以，老鼠和貓的追剿友情，或劃地互不相干，應(yīng)是人類寄托幻象的一廂情愿，自然也會感染人鼠，或蝙蝠、蛇、梟、小金蟲、螢蛾一類能飛的動物，尤其有膜翅（皮翼）介于獸鳥之間的。古老的飛鼠——其實就是蝙蝠，非常有名，但隨古屋、森林的滅絕而滅絕，庚子年澳洲大火引蝙蝠成災(zāi)為確證。希羅多德的《歷史》記載過埃塞俄比亞的飛蛇，東亞則更看好分裂的動物，《山海經(jīng)》就記載了睡眠充足能分身擅尋洞穴岔路的兩頭蛇（Amphisbaena），或雙身蛇，也叫“枳首蛇”和“肥遺”。老普林尼認(rèn)為，多出一頭，在于毒液過多一個頭用不完，別的解釋是首尾兩頭便于循環(huán)，但有人認(rèn)為，雙首蛇源于對舌頭分叉產(chǎn)生的幻覺。

《埤雅》認(rèn)為，老鼠始終對地下洞穴的深淺和出口、遁路的關(guān)系，以及出洞安全與否表示莫大的興趣，當(dāng)然，也表示懷疑和擔(dān)憂，莊子有敘：“鳥高飛以避矰弋之患，鼷鼠深穴于神丘之下，以避熏灌之患?！笔笮远嘁桑瑧譄燊?、洪澇、湯羹。鼠系也擅權(quán)，主張和人類平分地下通道，甚至跨界到墻角屋檐，也由此聚訟不斷，所以古音中“鼠言訟”。夜深人靜時，勿論何地，但聞嘰嘰喳喳，就知是鼠群在鼠王未出現(xiàn)時，便據(jù)探子所報，無休止地討論起重大問題來，多半和能源匱乏與未來的通途有關(guān)，像奧登寫的：Control of the passes was， he saw ，the key/To this new district（控制這重重關(guān)隘，他明白，是進入這個新地區(qū)的關(guān)鍵所在）。[29]為此，有時爭吵得還很厲害，卻并不妨礙它們隨時豎起尖刻的耳朵，小心翼翼地，用鼠須觸著目光所達(dá)不到的那些地方，免遭各種牙齒的戳擊，攔截，得以安全，延命長壽。這些爭奪空間的動力，在德國納粹時期曾流行過“煤耗子”（kohlenklau）的術(shù)語[30]，是由底層工人馱運貨物變得畸形，又與奧維德《變形記》中的鳥鼠合成一種兩棲的四腳怪物，像弓腰悄悄開溜小偷的姿勢，又延伸至“波蘭耗子”，“魚雷耗子”（掃雷艇）等，鏡中做怪相，聚眾呼口號，鍋爐房開門，暗中影射，都視為“煤耗子”，包括納粹宣傳畫中的英雄，冷峻粗獷，卻力挽狂瀾。而感染我們茍且偷生的人，換稱“須眉長者”，撒謊茍活的民族性格曾遭黑格爾無情闡述，也就是人形鼠精，但非鼠王?！俄n非子》：“鼠類最壽，俗謂之‘老鼠是也。若老鸛，老鴟、老烏之類。”《玄中記》：“百歲鼠化為神”，而這神不是其他生物，就是蝙蝠，俗稱飛仙，強辭“蝠”“?！毕嗤?，遂以為致人福分匪淺，清朝的薩滿官僚，雅人，篆刻師特別迷信，素有匪蝠不朝服，匪蝠不璽（玉?。┲f。

舊說老鼠性疑，出穴多不果斷，好謹(jǐn)慎張望，探頭探腦，故持兩端而謂“首鼠”，有言第一次出洞才這樣。《異苑》敘老鼠靠溺精繁殖后代，一滴精液能直接變成一只老鼠，沒固定的母體。亞里士多德的《動物學(xué)》描述過老鼠繁殖現(xiàn)象最奇特的“連續(xù)受妊”，有只雌鼠妊娠期間，曾被關(guān)進稷罐，過一會兒打開，竟繁殖有120多只。波斯人為了解這一奇觀，曾就地解剖過一只雌鼠，發(fā)現(xiàn)體內(nèi)的雌胎也懷身孕，而且可以肯定是只雌鼠。更奇特的是，老鼠還能舐鹽粒而孕育，但《酉陽雜俎》則只記載：“鼠食鹽則身輕?！焙鬄闁|瀛忍者吸收。

似乎萬物都能孳乳老鼠，石頭、河水、草莖、昆蟲、蟛蜞、牛羊角、馬蹄、蝸牛的觸須和其它動物的外殼，甚至大地枯竭本身都可以代替母鼠的子宮，故老鼠有金木水火土五類。鼠大如牛者是東方朔所撰《神異經(jīng)》記載的蹊鼠[31]。最小的叫甘鼠，或甘口鼠，嘴皮甜美，微渺到舔食人們嘴皮上的甜汁和殘羹，也不易覺察，《爾雅翼》甚至傳言，甘鼠即便爬官僚腦殼上去舔舐皮肥厚處，也如此。蹊鼠為北方種，食草木，潛伏冬天很厚的凍土下，毛因為耐寒，可做成御寒的褥子，皮可用來蒙鼓，千里之外都能聽到。蹊鼠毛像發(fā)報機還能召喚別的老鼠，它們的尾巴臨時豎在哪里，鼠群就在哪里集中。但這些還夠不著鼠王。

谷倉里出沒著老鼠[32]

——紀(jì)德

法國作家比埃爾·加斯卡認(rèn)為[33]，“鼠系術(shù)語”是通向鼠類新品種的口令。他在自己的小說里提到過哥特鼠，旺達(dá)爾鼠，漢斯鼠，諾爾曼鼠，英國鼠，韃靼鼠，都是區(qū)域性鼠類。而鼴鼠，金鼠，跳鼠，棘鼠，隱鼠，香鼠，鼫?zhǔn)螅袷?，土撥鼠，貂鼠，黃鼠，鼬鼠，食蚊鼠……這些是功能性老鼠，對照人類依賴的事物屬性，就有相應(yīng)的鼠類。比如，人貴黃金，便有金鼠和傳說的黃金國，含糊其辭都敘之西部，遂掀淘金熱，或即彌達(dá)斯變種。吾民傳統(tǒng)知書達(dá)理，遂有禮鼠，對應(yīng)人的叩頭作揖。日常的人，要么站立，或端坐，偃臥，遂見偃鼠出沒，又稱鼴鼠，布封則稱“睡鼠”。東亞、泰西描述不盡相同，亞里士多德曾對鼴鼠沒眼瞼瞳仁，和其它胎生動物迥異這點大為驚奇。其實，鼴鼠過分發(fā)展鼻子和嗅覺，最后弄成《本草》所敘“尖嘴鼠”，或稱“象鼻蟲”，或“象鼻嘴”，細(xì)瞇瞇的眼瞠被自己狹窄又厚的臉皮給遮住了?！对姟は嗍蟆罚骸跋嗍笥衅?，人而無儀?！睂⑹蠛腿思右詤^(qū)別，前者空有皮囊，人則講究威儀，倘若無禮，不知羞恥，丑陋則與老鼠蒙皮同。所以，動物學(xué)孳乳的術(shù)語“咻皮”“咻臉”，也挪來喻人不知羞恥和麻木，甚或變異為“咻皮怪”，軀體滾圓，青銅色。除滾動，不易捕捉，還隨時作無趣的嘻哈打笑。因鼻子奇怪近貘的微型化，象鼻犀目，一邊席卷莊稼，一邊用唾液消蝕銅鐵，能適應(yīng)任何環(huán)境。因為可以鉆入大象鼻子扳倒它，又被稱作“粉紅色大象”。種莊稼者不得不用豬來對付，豬可以用鼻子翻掘其巢穴?？ǚ蚩ㄕJ(rèn)為鼴鼠是“地下生物”中和人類爭奪空間最厲害的：“當(dāng)你剛剛聽到它們的爪子發(fā)出抓東西的響聲的時候，你就沒救了?！彼鼈兊奶由夹g(shù)也了得，無論洞穴、倉庫、迷宮，還是在瀝青和煙熏火燎或濃霾中都能成功逃竄，毫發(fā)無損，慢慢適應(yīng)后甚至自得其樂。我疑惑這些詩句在暗示鼠王的某些特征：

他慵懶、無聊的日子的時光，

因堤岸里的這番探鼻而奇形怪狀，

這場困睡與噼里啪啦，[34]

“噼里啪啦”可視為“噼啪王”的另別解，或是象鼻嘴們來回奔竄翻弄玉米地的聲響。尤其鼴鼠，身量大，動靜自然也大。關(guān)于鼴鼠，東亞人特別注意其速度、繁殖和工具三方面，“說得好，鼴老鼠！你能夠在地底鉆得這么快嗎”[35]，除了高速繁殖，就是其身上每個毛孔里都有三根漂亮標(biāo)致的鼠毛，有戲稱“筆刷”，或“三把火”，迄今南人也多稱舞文弄墨者謂“筆刷子”，“三把火”則刺新官上任，逆襲和模仿力（山寨）驚人，有此能力的便稱作“有兩刷子”。兩刷子們只要捋捋胡須，進入田疇，墻角，樓板，箱篋，蒞臨桌面書寫用的各種紙張，賬本，甚至古老的龜甲，玉板，帛書，手稿，麥穗似的抖落自身“毛衣”，滴精漏墨即可成倍產(chǎn)小耗子，愉快地吃莊稼。

五行十二生肖相配，鼠為子，十二宮子宮所配星宿為“元枵”，虛宿之一，“枵”即“耗”，消耗，鼠耗物使之空虛，百姓喻貪吏為“耗子”由來如此。應(yīng)該在意的是，耗子磨牙，窸窸窣窣啃咬食物喜歡留殼，留皮，尤其堅果類，將里面蛀空，破壞或改變一切目標(biāo)的實質(zhì)性內(nèi)容，使之徒有其表，并依此嘲笑人類。這最容易讓人想起《哈姆萊特》中一句話：“即使把我關(guān)在一個果殼里，我也會把自己當(dāng)作一個擁有無限空間的君王的?！盵36]觀整個故事，太子也的確通過夢幻和鬼魂，將一切秩序搗毀，因多疑誰也不信不愛，有批評家稱他是“舞臺上否定的神學(xué)家”[37]。卡夫卡也屬這類，只是更加緩慢。就耗子而言，蛀空城邦這一嗜好更接近魔鬼的游戲，并非完全出于盲目和本能，反和耗子用牙和唾液消解一切窠臼的信念相關(guān)。

宋人劉敬叔《異苑》記另類老鼠頗多，有拱鼠，見人遠(yuǎn)則拱手，似乎有禮，近則跳開去;相反，得恩惠若施主在便喏喏而謝，背過則作啞子，詆毀，滿口良言，私下卻偷食，終難結(jié)善緣。有義鼠酷嗜拉幫結(jié)派，渾身江湖氣，卻又好傾軋，奪首功，驚之則散。有鼠因居仙人唐昉處，故謂“唐鼠”，唐氏升天拔宅而起，雞犬相隨，獨孕鼠墜地未死，肚破腸漏，卻能飽經(jīng)陰溝中的潲水和跌躓，反復(fù)清洗墮胎受孕，又稱“換腸鼠”。應(yīng)看作是用生殖繁衍取代天神不可能性的寓言。另有貂鼠出句麗國，好大言稱雄，膽卻小，愛玩刀戟，又惜皮毛，若人真將刀擱置洞口，唐鼠便急忙自獻皮珍，出賣同伙，錄口供行跡脫身。

唐人段氏《北戶錄》記有紅飛鼠，即《拾遺記》的五色蝙蝠，和《異物志》的“龜蟲魚”，風(fēng)入空木化為蝙蝠。全身紅透唯翅灰黑，不喜單飛，雙雙沉湎于紅蕉花間的戀愛，成為婦人的媚藥。香鼠由龍腦香樹脂涂抹樹葉而成，穴于柱中，皂香溶水。銀鼠自視皮毛珍貴勝貂鼠，故好冷漠?dāng)控?，即便外邊天崩地裂也絕不相救，累積多余財富浪費也不施舍，卻滅絕于人類狩獵。竊食雞鴿的有各種鼠狼，能精準(zhǔn)咬斷他者喉嚨，行走如飛。隱鼠呢，皮毛可隱身，有助悶聲發(fā)跡，或混入同類打探消息，蹊蹺囊括各種身份，以嗅改朝換代。《本草綱目》記其“如鼠形而無尾黑色長鼻子”，時珍認(rèn)為就是鼴鼠，或其中的品種，最致命的是曝光則死，和間諜或逸民的命運相仿，有綽號“夜行”，出事后名字也忌諱提及，因涉及鼠國陰謀。其實，耗子系統(tǒng)所有的術(shù)語都忌諱提及。東亞尤其在新年除夕老鼠嫁女期間，切忌直稱“老鼠”，東瀛稱“媳婦”，中國南方有稱“家鹿”，“黠蟲”，最悅耳的是“社君”。記住這些命名十分重要，《抱樸子》：“子日稱社君者，鼠也。但知其物名，則不能為害?！鼻迦朔綖F師《蕉軒隨錄》有記“祀鼠”舊俗，或備酒果，置空室飼鼠，或讓家中小兒女用饅頭插通草花于上，散置僻靜處，謂送嫁，可免鼠無故亂咬，或銜尾而舞。

功能性耗子種類繁多：《匯苑》記：水鼠入水不溺，捕魚而食，不入人家。在水中，蛇順流而行，鼠則橫流而渡，有童兒學(xué)著游河則抽筋淹死。有鼩鼠能追逐惡狗，靠什么呢，有說是臭氣熏天?！妒印酚洝八砂刂蟛恢妹苤忻罉??！焙蠖己喎Q“松鼠”，似乎可愛，總自捧嘴臉仰慕其身，尾巴還能翻卷遮陽。有鼸鼠好廣積糧，而土撥鼠則肥碩好色。還有種由羅馬竄至東亞的辟毒鼠，唬得天下毒蟲奔竄絕跡。鐵鼠或為鼠王御史，冷漠為社稷主雨，頒布各路耗兒消息，皮毛直聳如殺豬匠和理發(fā)師的刀剪、鋼刷，好整肅，宣傳，跟鼩鼠相似，渾身散發(fā)腥臭，如同腐尸，吸引禿鷲，牽涉戰(zhàn)爭、花柳病或鼠疫。同時，還靠流言或謠傳制造鼠國政治，反過來也成為其犧牲品。散播不睦者，在《神曲》第八圈，懲罰是用無用的武器，包括爪牙，反復(fù)將自己撕裂，露出內(nèi)臟和糞便。有人懷疑其原型，是謠言女神法瑪（Fama，拉丁語的意思即“傳聞”），“法瑪，法瑪，嘰喳喳”。因其金屬屬性，和耗子民族迥別的是它常出沒廣場和印刷所，理發(fā)店，酒樓茶肆。雅典的覆滅就是因為沒聽一個理發(fā)師的傳言，修昔底德的《伯羅奔尼撒戰(zhàn)爭史》記下了這件事。法瑪真身為鐵鼠，變化莫測，包括圣女貞德。主要特征為女性，生雙翅，像天使，奈何羽翼未豐。十六世紀(jì)被描繪成人形鳥鼠，雙手開弓，箭矢即從身上拔下的毛發(fā)，每射三矢。身上除箭囊，魚鱗甲，還披掛各種金屬工具，喇叭，話筒，哥滕堡后增加了印刷機，如今是電子設(shè)備，手機，計算器，以及可借魂裝扮的動物，包括各種獸嘴、鳥喙、眼珠子和尾巴上的多毛癥，堪稱絕活的是帶天眼的孔雀翎。可疑的傳謠者稱作“鼠眉鼠眼”，謠言破滅稱“狐貍露了尾巴”。德國納粹時期，有畫家A·保爾·韋伯，把謠言女神描繪成龍鳳雀鼠兔的綜合體。其實，法瑪真實的名字、身份和國度神秘莫測，喬叟在其《坎特伯雷故事集》中稱其“幽靈”，推測其國度在地下，是老鼠王國中的王國。無論如何，靠幕后施放謠言治國，有悖鼠王威風(fēng)。

鼫?zhǔn)髠髡f也值得一敘。鼫?zhǔn)蟠笕魩r石，省稱石鼠。葉芝在元素和墓穴之歌《旋轉(zhuǎn)》中提到了“古老的石臉”為鼠梟摩挲[38]，發(fā)出嘆息。《廣雅》云：石鼠即勺鼠。體魄大故能饕餮，嘴像勺子，忒能鯨吞偷吃，還貪婪。迄今，關(guān)于“饕餮”的神話原型，究竟是虎還是鼠，或和黃帝作戰(zhàn)的蚩尤，文人陷入持久的爭論。所謂“貪而畏人，若大鼠”，大鼠即碩鼠?！对娊?jīng)·碩鼠》有言：“碩鼠，碩鼠，勿食我黍?！睅缀跏强尚Φ难肭?。這種耗子很大，體量與消耗驚人，缺乏教育，素質(zhì)很差，還酒囊飯袋，面目奇丑，形象滑稽，既渴慕烏托邦似的樂土又想當(dāng)鼠王，故多閹割篡弒。很難捕捉的原委是因為它們形狀古怪，腦袋像兔子，拉伯雷的《巨人傳》敘之“長犄角的兔子”，狗似的擅跑，越會跑便越難捉到。偶爾還能像人式的直立，彈跳力極佳，曾被誤以為是亞洲草原的跳兔，宋代沈括曾錄入《夢溪筆談》。但瑪麗安·摩爾（Marianne Moore）準(zhǔn)確地敘之Jerboa，即跳鼠：“五度音程和七音程地，以兩身長短的步伐跳著”。亞里士多德稱作“吉爾布鼠”，學(xué)名Dipus aegypticus，即前肢短，后肢長的“埃及種兩腳跳鼠”。在被追獵時隨環(huán)境而變化皮毛，呈青黃色，縮攏一團，稍不留意還會以為是冥頑不靈的石頭或土堆。遠(yuǎn)古和中世紀(jì)時期，許多國家都曾迷信巫師和魔法師，彩陶時代、玉石時代和甲骨文時代都記錄有他們的形象，陰陽臉，頭部呈古文“丘”字形，嘴唇作《尚書》“大坰”符號，兩則含魚紋，實則標(biāo)識東西方位，江左江右的象征。即盧克來修談到的“航道縱橫”（后有經(jīng)緯）[39]，平衡感出乎上下左右，即“自然之門的橫木”[40]，《老子》隱喻謂“天門開合”，古籀最恰切的是“間、閑”二字，支點是世界的中心，即“明亮光朗的境界”[41]?；浇痰纳駥W(xué)教義設(shè)在耶路撒冷的一座神殿中，I saw the holy city， the new Jerusalem（我又見圣城新耶路撒冷）（《舊約·啟示錄》），符號從十、○，作⊕符，標(biāo)識地面做界石（landmark），即《物性論》說的“深深埋入地里面的界碑”[42]。東方神教設(shè)在崐丘（方位后來卻迷失了），符號作▲或△，即早期巫師符號頭上頂?shù)哪莻€神秘的三角形，單獨的山頂，即早期所謂天下之中的“頓丘”，也稱“首丘”：“狐死首丘?！笔季又帯Ｋ芍ΨQ鬣，丘山謂“成”，故《釋名》記：“丘一成曰‘頓丘。一頓而成無上下大小之殺也?！薄稜栄拧纷鳌岸厍稹保丛娊?jīng)《氓》言：“至于頓丘?！睘槿祟惾切畏栕钤绲钠鹪矗笙嗬^又孳乳雙丘即“陶丘”，三成則為“昆侖丘”?！肚f子》：“鼷鼠深穴于神丘之下，以避熏灌之患?！?/p>

應(yīng)該說“昆丘”乃鼠類神居之處，所以《易說卦》言：“亙?yōu)槭蟆?。卦象中，艮為山。按理，鼠王?yīng)出沒于此，但不是深挖洞廣積糧的鼫?zhǔn)蟆２贿^，人們相信照巫師精英說的去做沒有問題，用九只鼯鼠裝在竹籠子里，稱之“九百斤土”，埋入社稷靠山祭祀的地方，會使城墻堅固，能防御一切盜賊、反叛、齷齪、疾病和敵人，錯在設(shè)計成了環(huán)形結(jié)構(gòu)。有本《地鏡圖》的堪輿手冊認(rèn)為，地球本就是一面圓鏡，人類不宜再反向構(gòu)筑任何形式的圓形防御了，毫無意義。智者都抱相似的看法：博爾赫斯在《圓形廢墟》和《長城和書》里談過。尼采認(rèn)為，神學(xué)退化的標(biāo)志即循環(huán)自戕的“物自體”，比廣大神國成為地下王國或醫(yī)院更糟。布魯諾在《灰堆上的華宴》里說，凡像鉆入洞穴的鼴鼠，或隱入暗巢的飛鳥（兩相加即雀鼠），不敢跟天體照面，命中便注定要把冥王普魯托的牢獄、山洞、地穴視為棲身之地。葉芝認(rèn)為，正反圓錐體旋轉(zhuǎn)失去中心，要免于毀滅，除非基督再臨。佛教徒為了證實這點，為釋尊法相頭部塑造了螺旋肉髻。至于王道樂土永恒而不滅的神話，恰好最早由布拉格鼴鼠卡夫卡在小說《中國長城》中揭示出來。自覺或不自覺用于祭祀的老鼠也稱“社鼠”，效果最佳的是鼫?zhǔn)?，不同的功能使喚不同的老鼠也有可能?！豆茏印罚骸吧缡径恐?，鼠因往讬焉。”只是到了后來，被《山海?jīng)》稱作“瘞”的祭祀儀式，為隱藏鼠腦的紅玉或翠玉代替，紅玉隱于龍腦，翠玉則出自青螭。鼫?zhǔn)笠蚱渫檬滋卣鳎€一度被誤以為是鼯鼠。

蝙蝠又來了。不會傷人的……蝙蝠在飛。[43]

——詹姆斯·喬伊斯《尤利西斯》

鼫?zhǔn)蠛枉蟪；煜艘蚬派锿檬笮谓?，實際仍有差別。由形體看，典籍?dāng)ⅲ瑚鬆钊粜『?，有肉翅，能飛著給小老鼠喂奶，聲音似人，謂之蝙蝠。此說已明，顯然，鼫?zhǔn)鬅o翅，鼯鼠則有。另，鼫?zhǔn)笪啡撕镁由降?，樹穴，遠(yuǎn)離城鎮(zhèn)建筑，而鼯鼠則不懼人，多棲廢墟，古屋，大宅深院，廟宇神殿，這點很像燕子，故又名“夜燕”。《麥克白》中，班柯在城堡前也敘過“巡禮廟宇的燕子。”《本草》引《別錄》言：“伏翼生太山川谷及人家屋間?！焙G之地稱“檐老鼠”，掛在老房的屋檐下。勿怪乎 T. S. 艾略特在《大教堂的謀殺案》中所敘死亡氣息和腐鼠沒區(qū)別，“耗子和袋鼬來回竄動的窸窣聲”[44]，“老鼠的尾巴在打轉(zhuǎn)”[45]，“一如活生生的蟲子編就的一張網(wǎng)”[46]。視鼠為蟲，與漢語習(xí)慣同。應(yīng)該說，后來因人類各物種基因聲波驟變，干擾了蝙蝠，才大多遷徙懸有鐘乳石的陰冷洞穴安營扎寨。另，鼫?zhǔn)笪舶投嗝?，搭配測洞口的須髭取來可制筆，叫“鼠須”，墨跡俊逸，可媲美狼毫、紫毫，故也稱俊鼠，傳有俊鼠國好人立揮毫，侍英雄甫出，便立即摹顏真卿、米芾、王羲之諸家，以滾水墨為圣，和布拉格鼠滾床同，均非鼠王，蝙蝠也沒這功能。

關(guān)于鼯鼠，蝙蝠之一，典籍記述頗豐?！稜栄拧罚骸镑螅挠??！惫痹忈屩^：“狀如小狐，似蝙蝠。肉翅，翅尾、項、脇，毛紫赤色，背上蒼艾色，腹下黃。喙頷雜。白腳短爪，長尾，三尺許，飛且乳，亦謂之‘飛生，聲如人呼。食火煙，能從高赴下，不能從下上高?！?邊飛還哺小老鼠，說明子緊隨其后，性喜夜鳴。小學(xué)家許慎的《說文》考據(jù)說：有“?飛且乳子之鳥也，故字從鳥，又名飛生。從鼠以似形也。此物肉翅連尾，飛不能上，易至礧墜，故謂之‘?，俗謂癡物為‘?，義取乎此，亦名‘鼯鼠”。應(yīng)該也就是《山海經(jīng)》所敘“耳鼠”：“丹熏之山有獸焉，其狀如鼠，而兔首麋耳。其音如嚎犬，以其尾飛，名曰‘耳鼠，可御百毒。” 又?jǐn)ⅰ岸蠹创艘?，其形翅連四足及尾，與蝠同，故曰以尾飛，生嶺南者，好食龍眼。人取其皮毛與產(chǎn)婦，臨蓐時持之，令兒易生。”因鼯鼠極為有趣的單向飛行，又俗稱“飛鼠”，即《荀子》所謂“鼯鼠五技”之一：“能飛不能上屋;能緣不能窮木;能浮不能渡谷;能穴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于人”。顯然，鼯鼠也就是俗稱的蝙蝠，該有許多品種，不過道家典籍《玄中記》認(rèn)為，只有那些經(jīng)過煉獄淬煉的百歲老鼠才能升化為蝙蝠，成為巫師的工具或巫覡本人，《爾雅》所敘鼠群有“鼰鼠”者，詮釋者認(rèn)為，“鼰”乃“巫覡”合音之訛：“今江東山中有鼰鼠，狀如鼠，耳大，蒼色，在樹木上，音‘巫覡。”巫覡鼠在地獄和煉獄階段，自然地位比人類高，所以神授天命來監(jiān)管地獄各層的受罰者，用巨大而魅影憧憧的肉翅和尾巴恐嚇鞭撻罪人，還能直立目笑手揮地模仿人，高興時銜著自己的尾巴旋舞──梟飛鼠舞一直被視為人類的惡兆，即《參同契》所言“鼠舞國門厥咎亡，鼠舞于庭厥咎殊死”。巫覡鼠其實就是仙鼠，人和鼠能飛的，東方都稱“升仙”。

或因投鼠忌器，人們更愿以好聽的詞語相稱。時珍《本草綱目》記蝙蝠除伏翼，還記有天鼠，仙鼠，飛鼠，夜燕?！稜栄拧钒羊饎澰邙B類，詮釋說：“齊人呼為蟙?，或謂之仙鼠。方言云蝙蝠。自關(guān)而東謂之服翼，或謂鼸鼠。自關(guān)而西，秦隴之間謂之蝙蝠。北燕謂之蟙??！眮喞锸慷嗟隆秳游飳W(xué)》在敘“飛行動物”時，也把蝙蝠歸入鳥類。鳥類不同在翅膀，鷹鷲有羽翼，蜜蜂和小金蟲具備膜翅，而狐蝠（大蝙蝠）和蝙蝠則為皮翼。皮翼和羽翼的，屬于飛行動物中有血的。無血而能飛行的生物，為膜翅和鞘翅。

釋教也把蝙蝠視為鳥鼠不定的變體，稱作“無正定實”。《釋氏六帖》引《正法念經(jīng)》云：“譬如蝙蝠，人覓鳥時入穴為鼠，人捕鼠入出穴稱飛鳥?！彪[含變化。神話傳說，仙鼠蝙蝠常和舉止古怪的女巫攪合一塊，所以稱“巫覡鼠”，即莎士比亞在《麥克白》說的“地獄的惡鳥”[47]，是狐貍、老鼠和鳥的混合物，劇中恰好出現(xiàn)了三個女巫，呼風(fēng)喚雨，在荒原瘴氣中施蠱，把陰謀篡弒的預(yù)言先投影給麥克白和班柯，“我要坐在一張篩子里追他去，像一只沒尾巴的老鼠”[48]，隨后，便消失在水泡或空氣里。帝王戲從來都由虛無的幻影，寓言，欺哄，死亡，轉(zhuǎn)為現(xiàn)實感和受害者深感恐懼的拖延癥，也就很容易在觸覺、聽覺或嗅覺上，孳乳敏感倍增的轉(zhuǎn)換——就是說，咒語發(fā)酵時，被感染者往往反而比傳播者敏銳，這也是瘟疫的特征，微生物（傳染生命物）于醫(yī)學(xué)早期被稱作“看不見的小蟲子”，所以，常常會通過動物媒介提醒人們，約瑟芬于耗子民族自當(dāng)是耗子，并非加害于人。所以醫(yī)生最早的形象是馬人喀戎（Chiron），古希臘陶器上的馬人，帶著狗，扛根樹枝，樹枝上掛著兔子和鳥鼠，后來，替換為摩西和蛇杖。麥克白也并非無緣無故地問班柯為何下午騎馬，馬最懼鼠，見人則安，莎士比亞怎樣獲得這些知識，潛默移化，不得而知，但麥克白的夢幻和戾氣，的確是通過烏鴉，蝙蝠，夜梟，蝎子，傳染了麥克白夫人：“聽！不要響！這是夜梟的啼聲，它正鳴響喪鐘”[49]，“我聽見梟啼和蟋蟀的鳴聲”[50]，最奇特的是，伴隨著那最奇詭的“敲門聲”——德·昆西稱之“莎士比亞天才所發(fā)明的那種殺人完畢之后的同一偶發(fā)事件（敲門聲）”[51]，轉(zhuǎn)換出來的是蝙蝠飛：“所以你快樂起來吧。在蝙蝠完成黑暗中的飛翔之前”[52]。我在想，這個神秘意向，為通感所孳乳，和梟、蝙蝠、烏鴉及黑鳥傳說相關(guān)——梟也反復(fù)出現(xiàn)在劇中。梟即貓頭鷹，詩稱“流離”。民俗稱“不孝鳥”，《埤雅》《禽經(jīng)》言“梟食母”，或“梟鴟害母”，均未詳。張華注釋《禽經(jīng)》道：“梟在巢，母哺子之，羽翼成，啄母目翔去也?！奔礂n子羽豐獨立，會啄瞎母親兩眼飛走，以獲她兩眼收納的日月流光。食母啃老始飛，很殘忍，莎翁稱作“殺戮的思想”，漢語有“取彼”。麥克白如是說：“來，使人盲目的黑夜，遮住可憐的的白晝的溫柔的眼睛，用你無形的毒手，撕毀他那生命的租約吧！”[53]絕非偶然。梟的模式，和臣弒君王模式同，故稱“黑暗的命運”。有典籍考禽鳥聲音和職業(yè)的關(guān)系：“鶴聲宜學(xué)仙，雉聲宜習(xí)武，烏聲宜習(xí)醫(yī)，雁聲宜習(xí)卜筮，鵲聲宜習(xí)工巧，梟聲宜習(xí)符咒?！边@點，晝伏夜出的鴟梟和巫覡鼠（蝙蝠）無異，女巫施咒，但聞聲音，麥克白夫婦的命運遂先天注定。

舊時祓除這類兇災(zāi)反抗厄運的方法頗多，《厭勝秘笈》記敘有：“梟和蝙蝠乃天毒所產(chǎn)，見聞?wù)弑仡狙甑?，可朝其吐十三下口水，然后靜坐冥想北斗星可禳?！焙髞恚袼字?，凡男子朝嫉恨者的影子說“呸呸”，或言“甭甭”，或說“不不”一類;婦人斗嘴，朝人臉上吐口水，打噴嚏，均屬其遺風(fēng)。不太衛(wèi)生，瘟疫時期尤其不宜。另一法是聞梟、蝙蝠聲，遂擲瓦片，大概是取書生畫押之法。富人家是請道士把梟或蝙蝠釘在大門上。所以，麥克白聽到敲門聲嚇得心驚肉跳，其實，是暗示罪孽的結(jié)束，遂有巫覡用梟破門戒殺。迄今，西方學(xué)究孜孜不倦地一直在研究這神秘的篤篤敲門，未得要領(lǐng)。再者，就是熬梟羹喝，漢武帝時有五月五日賞百官喝梟羹的習(xí)俗。至于服用仙鼠蝙蝠，最早記載于《抱樸子》，《仙經(jīng)》，稱作“肉芝”。而宋人吳曾《能改齋漫錄》有記我們蜀地好吃嘴蘇肘子?xùn)|坡，曾撰《肉芝詩序》言“有鑿井得如小嬰兒手以獻者”，聞隱者敘之“肉芝”，遂烹為佳肴。此恐打妄妄。吳以為東坡不知《仙傳拾遺》有載“肉芝”事，道士掘物類人手，肥潤，色微紅，異人言仙藥肉芝，食之者壽。今日想來，除了謀殺，土中如何也是挖不出嬰兒手來吃的，或是野山藥，要么則是仙鼠蝙蝠。道家以為蝙蝠倒掛土穴樹穴，擅服氣，故能延壽千百歲，人服用后也會不死，跟用惡梟破巫蠱同理，尤其那種懸于山洞陰暗處噬鐘乳石的，遂為白蝙蝠。白蝙蝠的屎也呈白色，可以入藥，叫“夜明砂”，或“黑砂星”?！短蘸刖啊芬苍J(rèn)為只有倒懸的白蝙蝠可以服食?！豆沤褡ⅰ罚骸耙幻墒?，一名飛鼠。五百歲則色白而腦重，集物則頭垂，故謂倒掛蝙蝠，食之成仙?！钡珪r珍《本草綱目》認(rèn)為這是葛洪誤導(dǎo)世人，白蝙蝠雖有一定的藥用價值，主治目瞑癢痛，女人生子，或入實驗室，但服食毒性劇烈的白蝙蝠會惹禍丟命。仙鼠蝙蝠如是掉以輕心被誤讀、濫用，焉能為鼠王。

橡皮老鼠太沒意思[54]

——斯坦貝克

成群的氣味性耗子，顯然和那些只單獨具有某種技能而又孤立的老鼠，同樣顯得薄弱，不可能對人造成致命的威脅。

麝鼠經(jīng)過人聚的社區(qū)或住宅時，一股麝香味會撲鼻而來， 觸及它們的絨毛，手指便會染上令人昏迷的香精，但氣味是可以拒絕的，人類就在為自身日益遲鈍的鼻子不斷地創(chuàng)造香料。那么標(biāo)鼠呢，具有可怕的殺傷力，在參天大樹上等老虎經(jīng)過時，一邊怒吼，一邊拔下身上的鼠毛投向老虎。這些鋒利的標(biāo)槍，完成投刺進入老虎的身體后，又猝然變成柔軟的蟲子，使防不勝防的猛獸腐爛致死，有點像現(xiàn)在注射麻醉劑，十分了得。

再看看火鼠，在永久性燃燒的樹林里自由徜徉著，要么，它本身與火焰同源;要么它所具有的寒性能經(jīng)受任何高溫。加斯卡爾提到過一種突然從大地干裂的唇中冒出來的老鼠，是蠑螈的親屬，這無疑是火鼠了，蠑螈是火焰里永生的動物。根據(jù)博爾赫斯提供的材料[55]，普林納斯[56]在卷帙浩繁的《自然史》第10卷里寫過：“蠑螈所具寒性是如此之寒，只要它碰到火，火便像碰到了冰立即熄滅?！眾W古斯丁的《上帝之城》 [57]第21卷也論述過這種不朽的生物。亞里斯多德關(guān)于不朽的火焰動物也曾有過闡釋。達(dá)·芬奇[58]認(rèn)為蠑螈以火焰為食，是為了脫換自己的皮膚。這所謂皮膚，就是使博爾赫斯迷惑的布料。歐洲十二世紀(jì)中葉流傳著嶸螈在火里結(jié)繭，然后，人們又繅絲制成可以在火里洗滌的布匹的說法。博爾赫斯認(rèn)為，以火來洗滌的布料是無法考信的紡織，要不就可能是石棉。事實上，這種叫火浣布的織品，是老鼠的產(chǎn)物，而非蠑螈。《事物原會》就記載過：“火浣布出西域南炎山，用火鼠毛織者，如染污垢膩，入火燒之，則潔白如故?！盵59]《神異經(jīng)》：精細(xì)的火鼠毛在火焰里呈紅色，出來后卻是晶瑩純潔的白色。[60]在灰燼永生的還有鳳凰。這些老掉牙的火焰生物，促成了人類關(guān)于死亡、寂滅和寒冷可以轉(zhuǎn)化為永恒熱能的觀念。

倉老鼠向老鴰去借糧回[61]

——曹雪芹

老鼠和人類的根本沖突絕非空間或糧食，而在兩者間無法溝通的見識，也敘之眼力?！八袆游铮话憔哂醒劬?。眼黑則各異”，這是亞里士多德首肯的，但通過看過濾思維，卻差異很大。所以，赫拉克利特很早就說破了這點：“眼睛是比耳朵更為確實的依據(jù)?！笔箢惓跗诘纳婵臻g超乎后來人類的想象，可媲美的或許只有更小的螞蟻，《舊約·箴言》：“螞蟻沒有君王與官長，尚能各自在夏季囤積糧食?！焙螞r老鼠，為拓展領(lǐng)地，甚至和海上生物交配，即拉丁古佚卷所敘“鯨鼠”，恐與“雀鼠”同。普魯塔克在《海陸動物智巧之比較》中解釋過，鯨鼠分屬兩類，僅僅出于技術(shù)配置，因鯨魚視覺不良，海鼠可為其導(dǎo)航，遂成槲寄生。直到鼠類完全退化到陸地蟄伏地下，才遭人詛咒，敘耗子鼠目寸光、狹隘、目光短淺，雖驚嘆其收縮性，任何縫隙都能錐入，所以東亞腹地方言最早稱“鼠”為“錐”，對老鼠為何嫉恨人的高瞻遠(yuǎn)矚，和促使人煙阜盛日趨稠密的生存技術(shù)一無所知?？粗祟惖脑鲩L，老鼠眼睛急得發(fā)紅，在蟄居的洞子里閃爍、冒火，對人的眼睛、玻璃球和一切透明的球形及顆粒充滿嫉妒和仇恨。老鼠掊擊最兇的，也是人的眼珠，并收集它們，就像南亞的獵頭族收集骷髏，多者為王。

《異苑》記敘，只有那些食了死人目睛的耗子，才能尖刻起來成為鼠王，這是由血統(tǒng)決定的，而非其它老鼠們以為的技能漂亮，和西方群鼠糾尾抱團合為鼠王迥異。還說，西域外有鼠王國，大鼠如狗，中鼠若兔，小的似家鼠。不同尺寸的老鼠，頭斑白（老化？），脖頸系有金枷，即金項鏈?！队详栯s俎》說，鼠王滴精可誕鼠崽，繁殖驚人。鼠類或經(jīng)反復(fù)研究認(rèn)為，它們?nèi)〈祟惖奈ㄒ煌緩?，就是偷竊糧食，增加使人類迅速匱乏的數(shù)字。超常繁殖也能減少麥粒，竊據(jù)廣闊的空間，合擊而后分食龐然大物，致人于欠收、匱乏、擁塞、孤立和零碎。老鼠還可借病菌傳播和無盡的政治煩惱和抱怨。鼠王的出現(xiàn)，一方面使人類迷戀貓眼，貓眼能代替人的眼珠負(fù)隅頑抗。貓眼能審時度勢，像探照燈一樣，使老鼠原形畢露。警惕的貓眼和貓兒柔軟逡巡的步子，在老鼠看來，是具有攻擊性的流螢和夜光，但能使人類安然入睡。加繆寫道：“鼠疫期間禁止向貓兒吐唾沫?！盵62]他的意思是說，人類應(yīng)該防止貓的霧狀。一切對貓眼明亮有害的，對人類也有害。桑德堡（Carl Sandburg）著名的《霧》（Fog），表達(dá)的就是人類對這種霧狀的擔(dān)心：

霧來了

踮著貓的細(xì)步。

他弓起腰蹲著，

靜靜地俯視，

港灣和城市，

又再往前走。[63]

霧貓的出現(xiàn)，意味著貓眼的明晰打了折扣，有暈散，解體，分裂的可能。同時，也令人擔(dān)憂地暗示了耗子強大的實在和具有威脅性的聚集。正因為人類擔(dān)心貓的失靈，他們甚至在指頭上、耳根上綴滿了沉甸甸的，象征性的貓眼石，各種反光鏡，還把已移植到脖頸、胸脯、手臂、腹部甚至鼻端的珠寶，看作是貓眼固定的硬化效果，青玉手鐲和黃金項鏈也是一種不錯的替代品，雖然，過去曾是老鼠王國的奢侈品。《地鏡圖》：“青玉之像為女人，黃金之見為火及白老鼠。”

另一方面，食人眼鼠王的出現(xiàn)，完善了人類的厚葬，東方的兩大裹尸技術(shù)，便是埃及的木乃伊和中國的厚棺。人們越害怕老鼠，憎恨薄土，便越是想通過巨木或其它材料，來加強自己死后的寬厚度和堅韌性。在中國棺槨的厚度，標(biāo)志著地位的高低。厚厚的楸木棺材，加上周圍無邊的泥土，這樣，人們便以為老鼠要吃死人的眼珠幾乎是不可能的了。

但實際上，這僅僅只是形式上增加了一點難度而已。因為這種厚葬，反過來又喚起了鼠類世界性的強烈的穿鑿欲。

一只有經(jīng)驗的老鼠輕易就能覓見洞穴

——荷蘭諺語

老鼠急速的刨土打洞是一種陰險的兩面行為。一來，它們只有通過自己的洞穴和隧道，才能夠達(dá)到隱蔽在土層里的死人。每個死者，都是他活著時的延伸，當(dāng)他們活著，尚在地殼表面生存，飄搖，奔波，勞頓，遷徙時，就已潛意識地在思索和練習(xí)倒下后的姿勢與位置了。人終其一生興趣所在，并非是活著時與之頡頏的能力，而是當(dāng)他們在最沒有防御的可能時， 如何制止嚙齒動物對生命和不朽的諧謔、嘲弄。因此，從老鼠這方面來說， 消滅人類的最終可能，在于消滅不朽的死者，這才是人鼠之戰(zhàn)的關(guān)鍵所在。

為了給予人類沉重的打擊，老鼠才放肆地在我們陌生的地下，忙碌著布置天羅地網(wǎng)?！八麄儽灰环N集體行動所驅(qū)使，現(xiàn)在的規(guī)模，不再是幾只老鼠單獨、偶爾的侵入了， 這個潮流波及的面是如此廣，使人想起地下水上漲， 能把我們這塊防衛(wèi)薄弱的土地突然淹沒?！盵64]

它們刁鉆捉狹地穿洞，也是在和腐土爛泥搶時辰，因為泥巴也要大口地吞噬人體，各種動物，使得老鼠大為惱火，在它看來，對人類致命的一擊，該由鼠王來完成。為此，老鼠驚人的本領(lǐng)是可以很巧妙地把地下的泥土運到地面，開掘的面積，與繁殖的鼠群成了秘密的數(shù)字。浮現(xiàn)在鼠腦里的洞窖一直延伸進死人冥冥中的眼眶——這是鼠王唯一的信仰。由于這種信仰，老鼠一般都可以本能地用它們的小爪，踏勘出一條通向眼珠和王座的捷徑。艾略特為人類這種注定了的失敗感傷地寫道：

我想我們在老鼠窩里，

在那里死人連自己的尸骨都丟得精光。[65]

地下的鼠穴縱橫交錯，撲朔迷離， 這雖然說明老鼠多少有些害怕盲目性，但這種盲目性，正好又構(gòu)成了它們意想不到的復(fù)雜而四通八達(dá)的隧道。這些廊道不斷崩塌、松軟，終于擴大形成了直接威脅地面的鼠界，使人類如履薄冰。老鼠又愚蠢又頑固，而這愚蠢，恰恰又使它們意想不到地就達(dá)到了掘洞的第二個目的：通過挖空來整治人類，地球和一個核桃沒啥區(qū)別。相反，人類卻沒學(xué)會通過填塞反制其身，給予懲罰，只是特別討厭老鼠為了訓(xùn)練牙齒而帶來的恥辱。饑餓的鼠群，一邊磨牙防止它的過于臃腫和滯重，一面又在磨牙同時用牙齒銼擊人類（雙向行為），人只是被動地作出反應(yīng)。

老鼠用牙，人卻用裝滿“假牙”的捕鼠器。老鼠厭煩重復(fù)——它們錯誤地穿鑿了許多不必要的洞穴便說明這點，人便用銅制作了晝夜自轉(zhuǎn)的逐鼠丸[66]，即一種銅質(zhì)機械球體，使老鼠由于沒有耐心和眼花繚亂而逃跑。老鼠不喜歡刀對刀，槍對槍，牙對牙地拼硬火，于是蘇東坡制有卻鼠刀[67]，據(jù)傳，焚香置凈幾上，便會一室之內(nèi)無鼠。老鼠的勁敵有爛泥巴或青瓦，人們便發(fā)明了厭鼠法，把九只老鼠置籠中，埋入地下，再用九百斤土覆蓋，書以“亭部地上土”，咒語似的念念，然后，把這些泥涂抹在灶頭上，便不會有火災(zāi)水災(zāi)、盜賊;涂屋四角，老鼠便不會吃蠶子和其它食物;用來塞鼠穴，便百鼠絕種[68]。最令老鼠發(fā)毛的是粘鼠板，尤其惜毛如命的鼠王。然而，這些模擬的剿滅，似乎只是一種崇拜的開始。比如，滿門抄家擲瓦成為舊時整肅的程序，而由黏糊、磨嘰、轉(zhuǎn)彎抹角構(gòu)成的不透明或含混則衍為鼠國手段。

世上有過鼠疫的次數(shù)和發(fā)生戰(zhàn)爭的次數(shù)不相上下，而在鼠疫和戰(zhàn)爭面前，人們總是同樣的不知所措。[69]

——阿爾貝·加繆

大地有烏合之眾，土里便有烏合老鼠，統(tǒng)稱“鼠王”。這是加斯卡爾對“鼠王”性質(zhì)形而上的限定。鼠王的天性與人類天性對等，它們占據(jù)廣漠世界的一半，所以，任何方面都遵循相反相生，包括鼠系專用的語言密碼——模仿人類，驅(qū)使成千上萬的苦役，修筑“巴別塔”和迷宮[70]。鼠王群拆散的軀體和導(dǎo)電的尾巴，可以把人誘入死胡同，需要時則合攏，像“毛茸茸的鑰匙”，可開啟任何時代。鼠王是一個可以無窮大，也可無窮小的數(shù)字，一個能超越生死的矛盾復(fù)合體（區(qū)塊鏈），一種首尾一致團結(jié)的假象。

鼠王轉(zhuǎn)魂能變成仙女、馬車、傘、旗桿、皓首，而最惟妙惟肖的，還是黑鯉魚?！队详栯s俎》記載：“江中小魚化為蝗，而食五谷者，百歲為鼠。”《夜航船》：“黑鯉魚乃老鼠變成?！盵71]如果更詳細(xì)些，甚至可以追述到一種叫鷙的鳥和人的頭發(fā)。斯坦貝克在《人鼠之間》描寫倫尼迷戀一只死鼠時，也暗示了鼠王的異體現(xiàn)象和轉(zhuǎn)魂技術(shù)：“一條大鯉魚躍出池塘水面，吞吸了空氣后又神秘地沉入黑水中，蕩開漣漪?！盵72]鼠魚互為異體的思想殘基，在艾略特《荒原》的第三章“火誡”里也閃現(xiàn)過：

一頭老鼠輕輕穿過草地，

在岸上拖著它那粘濕的肚皮，

而我卻在某個冬夜，在一家煤氣廠背后，

在死水里垂釣[73]

鼠王不光貪婪地在樹根所及的地下覓食死人眼珠，以放大自己的瞳孔，增強它們藐視人類的余光，而且，還想通過令人毛骨悚然的鼠疫剝奪人類目光所觸及的美好生活，全面入侵人類視覺，然后大搖大擺，掉尾而去，在人口稠密之處，車站，醫(yī)院，廚房，陽臺，陰溝，甚至空調(diào)機心，無緣無故地陳尸、腐爛和變質(zhì)，跟著便是城市密閉性傳染和潰滅。人類睜眼目睹死亡便會死亡：“雅典受鼠疫襲擊時連鳥兒都飛得無影無蹤;中國受災(zāi)害的城市里盡是默不作聲的垂死的病人;馬賽的苦役犯把血淋淋的尸體堆入洞穴里……”[74]。

相反，鼠王卻一點也不懼死，因為死亡對它們來說，是另一種形式的復(fù)活。中世紀(jì)人們把鼠疫歸于天體的影響，認(rèn)為病毒是慧星尾巴帶來的，常識告訴人們，鼠王糾尾很可能是一種模仿。關(guān)于鼠王使人類目光慘敗的景象，加繆寫道：“雅典受鼠疫襲擊時連鳥兒都飛得無影無蹤;中國受災(zāi)的城市里盡是默不作聲 的垂死的病人;馬賽的苦役犯把血淋淋的尸體堆在洞穴里;普羅旺斯省為了阻擋鼠疫的狂飆而筑起了高墻;雅法城里丑惡的乞丐;君士坦丁堡的醫(yī)院里，硬泥地上潮濕而腐爛的床鋪;用鉤子把病人拖出來的景象;黑死病猖獗時，到處都是戴口罩的醫(yī)生，就像過著狂歡節(jié);米蘭墓地里成堆的尚未斷氣的人;驚恐的倫敦里一車車的死尸，以及日日夜夜、四處不停地傳來的呼號聲?！盵75]盧克萊修在《物性論》里記述了鼠疫對人類眼睛的懲罰：“醫(yī)藥在無聲的恐怖中喃喃著，當(dāng)他們時時滾動著他們那些睜開的燃燒著疾病的失眠的眼睛時?！盵76]鼠王為宴饗而懲治人眼，使它們迅速變成泛白的死魚目：“最初他們覺得頭部火熱地發(fā)燒，兩眼發(fā)紅，充滿著惘然的光澤。喉嚨內(nèi)部也變黑而滲出一滴一滴的血?！边@種癥狀與“黑死”的語源有關(guān)。

卜伽丘認(rèn)為，在東方，瘟疫的兇兆是病人鼻孔里一出血，便必死無疑。而在佛羅倫薩，最初則是在鼠蹊間，或胳肢窩下突然隆起疫瘤，跟著全身出現(xiàn)黑斑[77]。愛倫·坡則稱鼠疫為“紅死”（Red Death），“這病的具體表現(xiàn)和特征就是出血， 一片殷紅，令人發(fā)指?！盵78] 而最高等級的死狀，則是人體內(nèi)在的“黏膜狀”和“肺部白化”。“黑死”“紅死”和“白化”，都指向致命的鼠疫，但同時也是對人鼠俱亡，最后卻只有老鼠復(fù)活的一種特別暗示。鼠疫帶來的天譴，包括流行感冒，壞血病和跳舞狂癥，因此鼠疫又被人類稱為“死亡舞蹈”（Dance of Death）。 美國現(xiàn)代詩人華萊斯·史蒂文斯有首《可怖的鼠之舞》暗示過這種舞蹈：

在火雞的氣候，在火雞的領(lǐng)土，

繞著雕像基座我們一圈圈轉(zhuǎn)悠。

多美麗的一部歷史美麗的意外！

先生騎在馬上。馬被老鼠淹覆。

這舞蹈沒有名稱，是饑餓之舞[79]

死亡之舞，在醫(yī)學(xué)典籍里，涉及的是中世紀(jì)醫(yī)師與瘟疫魔瘴無能為力的搏斗，但在未死人中間，卻意味著更為持久的無謂的掙扎和逃避。這種泛化的人類精神，在愛倫·坡的小說《紅死魔面具》里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加繆則認(rèn)為，老鼠王國所進行的一切活動，都屬于危險的創(chuàng)造，極端而不顯光明，甚至連它們最擅長的緘默也代表了危險。而鼠疫衍生的另一出戲——在人類泛化更廣義的精神“隔離”（Quarantine），卻在卡夫卡的小說《地洞》中得以正確表現(xiàn)，他的許多小說，都該在西班牙大流感語境中加以觀察，他的死與此相關(guān)，并不神秘?？ǚ蚩ê蛺蹅悺て聼o疑在警告我們，在鼠王暫時的、或永久的隱伏之下，或在它“懷恨的馴服”狀態(tài)之中，人類一旦輕視，縱容它，就必然招致老鼠無情的啃嚙，生命所有的墻防就會開始崩潰。

注釋：

[1]鼠王諸多典籍都有記載，劉敬叔《異苑》，段成式《酉陽雜俎》，《淵鑒類涵》等。

[2]艾略特（T.S.Eliot）《空心人》（The Hollow Men），趙蘿蕤譯，詩集《荒原》，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16年版，114-115頁。

[3]利奧·魯伊克比《幻獸動物園》，玖羽譯，四川人民出版社，2019年，268頁。

[4]約翰·鄧恩（John Donne《哀歌集》第1首，曾建綱譯，臺灣聯(lián)經(jīng)出版公司，2011年，13頁。

[5]約瑟夫·布羅茨基《獻給約翰·鄧恩的大哀歌》，劉文飛譯，《世界文學(xué)》，1996年，1期，223頁。

[6]荷馬史詩《伊利亞特》，羅念生譯，上海世紀(jì)出版集團，2007年，6頁。

[7]《幻獸動物園》，216頁。

[8]奧維德《變形記》，楊周翰譯，上海文景公司，2016，33頁。

[9]卡夫卡《女歌手約瑟芬或耗子民族》，楊勁譯，《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15年，114-118頁。

[10]J.G.弗雷澤《金枝》，徐育新等譯，新世界出版社，2006年，38-39頁。

[11]T.S.艾略特《小老頭》（Gerontion），詩集《荒原》，43頁。

[12]埃利亞斯·卡內(nèi)蒂《群眾與權(quán)力》，馮文光等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3年，145頁。

[13]卡夫卡《在流刑地》，彤雅立譯，臺灣繆斯出版社，2014年版。

[14][15][16][17]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室手記》，劉文飛譯，見中短篇小說集《地下室手記》，171，173，177。

[18][19]吉爾·德勒茲《批評與臨床》，劉云虹等譯，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12年，1-4頁。

[20]卡夫卡《地洞》，葉廷芳譯，《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人民文學(xué)版社，2015年，392頁。

[21]馬可·奧勒留（Marcus Aurelius）古羅馬皇帝，斯多亞派著名哲學(xué)家，引文見其《沉思錄》，何懷宏譯，三聯(lián)書店，2008年版，150頁。

[22]福樓拜《圣安東尼的誘惑》，劉方譯，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87版。

[23]這是一句非洲諺語。

[24]葉芝《1916年復(fù)活節(jié)》，袁可嘉譯，太白文藝出版社，1997年 ，186頁。

[25]尼古拉·梅勒（Nicholas Flammel），法國14史記神秘主義者，傳說他得到過關(guān)于煉金術(shù)和魔法石的神秘書籍。

[26]葉芝《青金石雕》，楊牧譯，詩集《葉芝詩選》，臺灣洪范書店，2014年，225頁。

[27]波德萊爾《苦痛之煉金術(shù)》，詩集《惡之花》，錢春琦譯，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91年，177頁。

[28]波德萊爾《首飾》，同上，51頁。

[29]奧登《間諜》，馬鳴謙、蔡海燕譯，《奧登詩選：1927-1947年》，上海譯文出版社，2014年，7頁。

[30]維克多·克萊普勒《第三帝國的語言，一個語文學(xué)者的筆記》，印芝虹譯，商務(wù)印書館，2013年，81頁。

[31]作者在這里談到的許多老鼠和老鼠的特性， 都取材于古籍所載的民間傳說，實中有虛，虛中有實地作了擬人化的描寫。

[32]引自法國小說家紀(jì)德的小說《地上的糧食》。

[33]皮埃爾·加斯卡爾（Pierre Gascar）法國當(dāng)代小說家。 文中凡有涉及處都出自其小說《加斯東鼠》，《法國中短篇小說選》，上海譯文出版社。

[34]華萊士·史蒂文斯《青蛙吃蝴蝶。蛇吃青蛙。豬吃蛇。人吃豬》，陳東飚譯，詩集《壇子軼事》，廣西人民出版社，2015年，84頁。

[35]莎士比亞《哈姆萊特》，朱生豪譯，《全集》9卷，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

[36]莎士比亞《哈姆萊特》，朱生豪譯，《莎士比亞全集》9卷，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88年版，47頁。

[37]哈羅德·布魯姆《影響的剖析》，金雯譯，譯林出版社，2016年，42頁。

[38]葉芝《旋轉(zhuǎn)》，見詩集《麗達(dá)與天鵝》，裘小龍譯，四川文藝出版社，2017年，182頁。

[39][40][41][42]盧克來修《物性論》，方書春譯，三聯(lián)書店，1958年，1-4頁。

[43]詹姆斯·喬伊斯《尤利西斯》，金隄譯，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05年版，579頁。

[44][45][46]T. S. 艾略特《大教堂兇殺案》，李文俊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2年，46-47頁。

[47][48][49][50][51][52][53]莎士比亞《麥克白》，朱生豪譯。

[54]引自美國小說家斯坦貝克（John Steinbeck）的著名小說《人鼠之間》。

[55]博爾赫斯（Jorge Luis Borges）阿根廷作家。這里的資料指他的隨筆集《想象的動物》，臺灣志文出版社，楊耐冬譯，1979年。

[56]普林納斯（Caius Plinius），古羅馬科學(xué)家。

[57]奧古斯丁（Aurelius Augustinus）古羅馬作家。

[58]達(dá)·芬奇（Leonardo Da Vinci）意大利畫家。

[59]《事物原會》為清代學(xué)者汪汲編撰。

[60]《神異經(jīng)》為漢代東方朔著。

[61]曹雪芹，《紅樓夢》，第61回。

[62]阿爾貝·加繆（Albert Camus），《鼠疫》，顧方濟等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0年版。

[63]卡爾·桑德堡《霧》，趙毅衡譯，詩集《美國現(xiàn)代詩選》，外語教學(xué)與研究出版社，2019年，167頁。

[64]引自皮埃爾·加斯卡爾的小說《加斯東鼠》。

[65]T.S.艾略特《荒原》，第2章，詩集《荒原》，70頁。

[66]段成式《酉陽雜俎》：王肅造逐鼠丸，以銅為之，晝夜自轉(zhuǎn)。

[67]據(jù)說蘇東坡有卻鼠刀，見《合壁事類》。

[68]這種迷信的做法《酉陽雜俎》記載有。

[69]阿爾貝·加繆《鼠疫》，顧方濟、徐志仁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0年，35頁。

[70]巴別塔是《圣經(jīng)》傳說中的通天塔。

[71]這里的《夜航船》是明朝張岱編著的類書。

[72]斯坦貝克小說《人鼠之間》。

[73]艾略特《荒原》，第3章，詩集《荒原》，72頁。

[74][75]加繆《鼠疫》，37，38頁。

[76]盧克萊修，古羅馬哲學(xué)家，著有《物性論》。

[77]見卜伽丘《十日談》，方平，王科一譯，上海譯文出版社。

[78]愛倫·坡小說《紅死魔的面具》，《愛倫·坡短篇小說集》，陳良廷，徐汝椿譯，外國文學(xué)出版社，1982年，247頁。

[79]Wallace Stevens，Dance of theMacabre Mice，The Collected poems of Wallace Stevens，F(xiàn)erozsons（pvt.）Ltd.，1987，p.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