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嶺粉

李曉東

白嶺圩粉店多，湯粉、拌粉、煮粉、炒粉，應有盡有。而最給白嶺人長臉的當推“大石炒粉”，居然賣到680元一份，還供不應求。

白嶺圩最受傷的莫過于粉店同行。大發(fā)粉店的老板林麻子就眼饞得不行，心想自己賣8元一盤的炒粉都顧客寥寥，他林大石憑什么賣出天價，難不成米粉里放了黃金和鉆石？這不是掙錢，是在搶錢！林麻子甚至怨恨白嶺圩上的人瞎了眼，只會跟風從眾，并不識貨。

林麻子來白嶺開粉店兩個月來，對林大石略有耳聞。林大石，原名林石生，在白嶺圩炒粉30多年，表情木訥，言語不多，又老實又固執(zhí)，從不討好誰，說起話來直來直去，發(fā)起火來恨不得跟人家拼命，因而落得個“大石”的綽號。林大石其貌不揚，但廚藝特好，且從不偷工減料，每天只限賣3份炒粉，顧客得提前預訂。就連鷹潭、邵武乃至澳門的老板也經(jīng)不住誘惑，特意帶著親友趕來品嘗呢。當然，這只是聽街坊鄰居說的，林麻子說什么也要親眼見識一下。

一天下午，林麻子總算預訂到一份“大石炒粉”。翌日早晨，林麻子走進大石粉店，他頓時驚呆了。只見一只金屬托盤里，醬色的炒粉堆得像座小山，里面還有甲魚和石雞，夠七到十個成年人吃飽。更神的是，炒粉還飄著中草藥的香味哩。

林麻子一邊品嘗著這天價炒粉，一邊樂呵呵地跟林大石聊起來。

正趕上林大石心情好，愿意多說話。林大石介紹兩種價目的炒粉，一種賣680元一份，粉里有甲魚和石雞;另一種賣380元一份，粉里有土雞和豬腳。無論炒哪種配料的粉，都需要一只完整的農(nóng)家老母雞。炒粉之前，得先把老母雞清洗好，文火燉湯。緊接著，把當?shù)爻霎a(chǎn)的白河米粉放入水中泡軟。燉雞湯大約需要兩個小時，炒粉時更得有耐心，不斷添湯油，反復翻炒，大概要四十分鐘。

林麻子聽得一驚一乍，算是開了眼界。他將吃剩的炒粉打包帶回家，反復“研究”。他還多次向開炒粉店的前輩請教。不久后，林麻子廚藝大進。是啊，得趁現(xiàn)在多賺點錢，兒子讀高三，父親臥病多年，家里入不敷出，林麻子一遍遍告誡著自己。

三個月后，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林麻子也賣起了甲魚炒粉和土雞炒粉，價格比大石炒粉優(yōu)惠得多?？墒且贿B十多天，就是沒有一個顧客來預訂。唉，都怪大石炒粉名聲在外，人家只認他林大石呀。林麻子長吁短嘆，失望至極。

一日，林麻子家來了客人，是他的侄兒木根。林麻子眼前一亮，便讓木根去大石粉店要了份甲魚炒粉。正要吃粉時，木根突然拉下臉說粉里有只死蒼蠅，還拍桌子砸碗。林大石不信，黑著臉，瞪著眼，等看到蒼蠅后，他不停地賠禮道歉。最后，林大石當著木根的面，把滿滿一托盤米粉倒進了垃圾桶。

不久后，大石飯店的生意日漸冷清，而林麻子粉店的生意慢慢好起來。林麻子心里說，大石呀大石，你可別怨我，我也是被逼得沒辦法。

可是，林麻子沒高興幾天，大石粉店的生意又火爆起來。林麻子心里苦。

放暑假了，林麻子的外甥水生大學畢業(yè)，特意來白嶺圩看望林麻子。林麻子喜出望外，說什么也要讓水生去品嘗一下大石炒粉。

水生從大石粉店回來后，激動地告訴林麻子，說大石炒粉果然名不虛傳，口感就是不一樣，讓人終生難忘。水生還說，粉店內(nèi)外都裝了攝像頭呢。林麻子搖頭嘆息，怨自己技不如人。

一個月后，林麻子的生意越來越差，正準備閉店，悄悄離開白嶺圩。

沒想到，一大早，林大石就找上門來。林麻子心里直打鼓。

林大石像平日一樣木訥著臉，遞上一支煙，不冷不熱地說：“老弟，你的廚藝不錯，但你太心急了。厚德載物，方能長久??！”

“甭提了，林老板——”林麻子低著頭，紅著臉，把一張白紙貼在門口，那是店鋪轉讓啟事。

不久，林麻子便從白嶺圩上消失了。

時光荏苒，轉眼四年過去，白嶺圩上的人漸漸忘記了林麻子。這年開春，大石粉店也關門了，因為林大石的兒子兒媳都在上海工作，上班忙，林大石得去幫接送孫子讀書。好在白嶺圩上新開了一家炒粉店，生意格外紅火，也賣甲魚炒粉和土雞炒粉。

這家粉店名為“厚德粉店”，老板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大學畢業(yè)后回鄉(xiāng)創(chuàng)業(yè)，他叫林厚德。有人私下里說，林厚德就是林麻子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