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
大流動社會
危機治理
低度組織化
關鍵字(段)
“超級疫情”的快速傳播首先當然是因為病毒本身的特性,但能夠十余天里擴散到全國并掀起滔天巨浪,根本上還是由于中國社會的結構和運行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巨變。
傳統(tǒng)中國的社會結構,整體上是較為靜態(tài)的,安土重遷不遠游是絕大多數人生活的常態(tài),人們的婚姻、交往、貿易等活動范圍一般都以本縣鄉(xiāng)為主。即使到了20世紀下半葉,計劃經濟時代的人口流動依然很少,真正進入大流動社會的起點是1992年全面推進市場經濟。
城市內部并非外源輸入性的擴散傳播,則是現代都市生活方式的內部高度流動性造成的。都市生活的一大特點是難以自給自足,每個市民都必須依賴與他人、社會和系統(tǒng)的頻繁互動。
從社會層面來看,疫情防控過程中的關鍵難題,是基層社會的低組織化及其所蘊藏的治理風險,這一風險在城市社區(qū)暴露尤其明顯。
隨著城市化水平上升和農村的市場化程度加深,即便是農村群眾的生活也越來越依賴市場交易,大量生活物資需要到超市購買,而并非自給自足。
城市社區(qū)的社會建設整體較為薄弱,小區(qū)內部基本上是陌生人社會,社區(qū)工作者平日并不了解成員的基本情況和來往交流動態(tài),這一點與農村大不相同。因為平日“底數不清”,必然會導致關鍵時刻“力度不夠”,在危機時刻會嚴重放大風險。
要把基層群眾組織起來,既可以通過社會交往增強的手段,也可以通過網絡連接增強的方法,網絡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人們日常交往的空間限制。推進城市小區(qū)的微信群或QQ群建設,是一個把城市居民組織起來的相對有效的措施。
社會的大流動帶給我們繁榮、活力和自由,但社會的低組織化卻容易產生恐慌、渙散和混亂,而移動互聯網的普及又使得公眾留給決策者的時間愈發(fā)短暫。
當代中國不乏危機治理的經驗,如應對上世紀50年代末的自然災害、60年代和70年代“文革”期間的社會動蕩、80年代末的政治風波、1998年大洪水、1999年我國駐南聯盟大使館被炸、2003年“非典”事件、2008年汶川地震等。這些危機更多都是自然災害和政治軍事類的危機,具有局部性和暫時性,只要措施得當,舉全國之力可以迅速戰(zhàn)而勝之。但這次新冠肺炎疫情不同,其擴散極為迅速,數日之內導致全國31個省區(qū)市均進入一級響應,“是新中國成立以來在我國發(fā)生的傳播速度最快、感染范圍最廣、防控難度最大的一次重大突發(fā)公共衛(wèi)生事件”[1],可謂“超級疫情”,其背后牽動著整個社會的方方面面,以至于被國家視為“對我國治理體系和能力的一次大考”[2]。事實上,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應對“大流動社會”的危機治理,而非常態(tài)治理,其經驗教訓都值得深入總結探討。
通過一段時間的疫情數據分析可以發(fā)現,此次新冠肺炎疫情最大的特點是“傳播力強”,而非病死率高。僅一個月時間,新冠肺炎確診人數就超過了2003年“非典”在我國的總確診人數。此外,從1月20日國家領導人對疫情防控做出重要批示,到1月23日(臘月二十九)武漢“封城”,僅僅時隔3天;從1月23日浙江等省份啟動重大突發(fā)公共衛(wèi)生事件一級響應,到1月30日西藏進入一級響應,僅僅8天,至此大陸31個省級行政區(qū)全部進入一級響應狀態(tài)。而且,在疫情防控過程中出現的物資緊缺、輿情洶涌、群防群治等,也深深影響到幾乎所有中國人,春節(jié)一向的熱鬧情景頓時變成了“足不出戶”的異常景象。因此將這場感染人數多、影響地域廣、全民動員深的疫情稱為“超級疫情”并不為過。
“超級疫情”的快速傳播首先當然是因為病毒本身的特性(傳播性強、潛伏期長、潛伏期依然有傳染性等),但能夠10余天里擴散到全國并掀起滔天巨浪,根本上還是由于中國社會的結構和運行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巨變。作為一場嚴重的公共衛(wèi)生安全事件,“衛(wèi)生”是起源,但關鍵問題是“公共”。疫情后續(xù)的防控最終還是要“群防群治”,依靠廣泛的社會動員和民眾積極參與,社會結構及其組織動員方式始終是整個事件的要害,也是國家治理問題探討的起點。
本次疫情之所以能在全國范圍內快速傳播,主要有以下四個條件:中國進入大流動社會、春運的特殊時期、武漢的交通樞紐地位、地方政府初期反應遲緩。其中,第四個是容易引起輿論關注并被廣泛抨擊的,但其實前三個是更為基礎性的。在分析重大社會事件時,我們既要看到“黑天鵝”,更要關注“灰犀?!?,思考那些從根本上制約和影響這個時代的深層因素。
傳統(tǒng)中國的社會結構,整體上是較為靜態(tài)的,安土重遷不遠游是絕大多數人生活的常態(tài),人們的婚姻、交往、貿易等活動范圍一般都以本縣鄉(xiāng)為主。即使到了20世紀下半葉,計劃經濟時代的人口流動依然很少,真正進入大流動社會的起點是1992年全面推進市場經濟?!按罅鲃由鐣谋举|是分化、變遷和改革。其至少包含四大特征,即流動本身、內外有別、有序流動和信息爆炸。其帶來的挑戰(zhàn)集中在政府職能難以穩(wěn)定、地方改革沖擊統(tǒng)一科層體系、管理的財政成本高昂、信息擴散突破科層控制?!盵3]而在此次疫情的特殊時刻,人口大流動更是表現出比例高、頻率快、有周期、大區(qū)域、跨城鄉(xiāng)和出國境等突出特點。
按照現在一般的政策統(tǒng)計口徑,以離開戶籍所在鄉(xiāng)鎮(zhèn)街道半年以上即為流動人口計算,2014年我國流動人口達到2.53億的峰值,近年略有下降,穩(wěn)定在2.4億左右,即約6個中國人中就有一個是流動人口,流動人口占如此高比例是空前的。雖然我國流動人口的平均年齡和舉家遷移的比例在近年不斷上升,但仍然要看到以農民工為主體的流動人口的穩(wěn)定性整體還是較弱。如果說這種空間流動在平日表現還相對溫和,在春節(jié)這一具有周期性的特殊時刻則體現得極為猛烈。2019年春運40天中全國旅客發(fā)送量達到29.8億人次,鐵路系統(tǒng)節(jié)前單日旅客發(fā)送最高紀錄達到1049.6萬人次。聚焦到這次疫情暴發(fā)地武漢,其有戶籍人口約990萬,流動人口有500多萬,流動人口中有約200萬是常住人口,約300萬是短期流動人口(包含約100萬大學生以及其他一些務工經商和短期旅行等人員)。這就是在1月23日“封城”前500萬人口離開武漢的背景。[4]
中國進入大流動社會是本次疫情在全國范圍內快速傳播的重要原因
當下中國形成春運這樣一種“地球上最大規(guī)模的人口遷徙”的原因,還是中國的城市化進程。返鄉(xiāng)的農民工和放假的大學生是兩大主力軍,同時還有個體經營者、中產階層和小企業(yè)主等群體。這些人日常生活在大城市,但很多人的家是在遠方的鄉(xiāng)村,這就使得春節(jié)“回家”約等于“返鄉(xiāng)”——這個“鄉(xiāng)”既是“家鄉(xiāng)”,也是“鄉(xiāng)村”。因此,中國的人口大流動具有明顯的“跨越城鄉(xiāng)”特點。而且,隨著經濟發(fā)展的內在邏輯展現,國家的經濟增長極越來越聚焦到大城市和城市群,導致絕大多數流動人口聚集在京津冀、長三角、珠三角、長江中游和成渝五大城市群,人口聚集度日益提高。比如此次疫情期間,除了暴發(fā)地湖北之外,確診病例最多的是廣東、浙江、河南、安徽、湖南等省份。河南、安徽和湖南比鄰湖北;廣東和浙江感染人數多,則是因為廣東和浙江是全國跨省流入人口數量的冠亞軍省份,外來人口數量巨大;而且粵浙二省在鄂經商人員較多,而湖北外出務工、經商或者定居于粵浙的人員數量也同樣龐大。
此外,隨著2014年中國躍居世界出境旅游人數的榜首,近年來每年一億多人次出境游群體,尤其是春節(jié)期間六七百萬人次的出境游規(guī)模,使得這種人口大流動開始具備了影響世界的能力。這也使得本次疫情迅速牽動了很多國家的敏感神經,從而采取了減少航班和限制入境等應對措施。
疫情的迅速蔓延,是中國人口大流動這一新社會結構特征的突出體現。而城市內部并非外源輸入性的擴散傳播,則是現代都市生活方式的內部高度流動性造成的。都市生活的一大特點是難以自給自足,每個市民都必須依賴與他人、社會和系統(tǒng)的頻繁互動。比如,福建晉江一位男子隱瞞武漢經歷,導致4000余人進行醫(yī)學觀察。[5]這已經遠不止“鄧巴數字”的規(guī)模(即人類穩(wěn)定社交網絡數量約150人),典型體現了人口流動與社會交往范圍的擴大。
面對大流動社會及其治理難題,經過30余年的經驗積累,總的來說我們逐漸完成了從疲于應付向逐漸適應的轉變。對照世界歷史,我們發(fā)現在城市化快速發(fā)展及其帶來的人口大流動挑戰(zhàn)下,各國的應對過程均十分艱難。過去歐洲遭遇社會動蕩和革命頻仍,眼下印度、巴西、南非、埃及和土耳其等發(fā)展中大國面臨大量城市貧民窟和嚴重社會沖突問題。而中國30年來還是保持了基本的社會穩(wěn)定、城市整潔和公共服務有序供給,這說明中國對大流動社會的“常態(tài)治理”取得了卓越成效。整體來看,大流動社會對原有治理體系在初期形成了較大沖擊,但經過一段時間的組織變革和技術能力提升之后,中國的治理體系很可能延續(xù)其中央集權導向的“郡縣國家”傳統(tǒng),但要轉型升級為面對流動社會的“超級郡縣國家”。[6]
大流動社會的疫情,一方面給正在完善的治理體系帶來了空前的挑戰(zhàn),如治理體系的決策和運轉效率以及協調彈性和執(zhí)行力度等;另一方面,它暴露出的問題,也為健全治理體系提供了深刻思考的契機。筆者認為,此次疫情讓中國面臨著迥異于“常態(tài)治理”的“危機治理”難題,此時流動帶來了巨大的負面性——這跟常態(tài)時主要是正面積極作用不同——所以導致了全社會不得不突然“暫?!?。因此,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暫停”,一方面需要檢討“暫停狀態(tài)”的應對過程中有什么經驗教訓;另一方面也要觀察在“暫?!钡健爸貑ⅰ钡倪^程中又遭遇了什么新問題。
觀察本次疫情“危機治理”過程中出現的一些新問題,從時間線索和行動主體兩個維度來考慮,大致可以1月20日國家領導人做出重要指示為界,之前的一個多月時間可以稱為地方主導的“防控初期”,之后進入中央主導的“總體動員時期”;行動主體可以分為中央、地方黨政、專家群體、基層群眾。
在疫情防控初期,基層群眾較為穩(wěn)定,其不足之處主要是生活習慣和衛(wèi)生習慣,這是一個深層次的“生活治理”問題。[7]
在疫情防控進入總體動員時期后,中央指揮調度力度很大,形成了“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的局面,各地也迅速落實嚴防死守。但此時,基層一度出現了信息混亂和搶購物資等情況。而在武漢等疫情重點區(qū)域,因為“封城”等史無前例的舉措,以及患者激增形成的對醫(yī)療資源的“擠兌”效應,導致診療困難、物資匱乏、援助資源分配混亂、基層干部應對能力不足等情況。
從社會層面來看,疫情防控過程中的關鍵難題,是基層社會的低組織化及其所蘊藏的治理風險,這一風險在城市社區(qū)暴露尤其明顯。我們在充分享受人口大流動帶來的繁榮之際,卻忽視了與其相伴而生的一個重要社會特征,即整個社會的組織化程度大幅度下降了。城市的強項是“生產”與“消費”,生產更為優(yōu)先,故所有社會關系按照生產優(yōu)先的原則進行組織和運轉,人們更多歸屬到各個工作“單位”,而非歸屬到“地方”(社區(qū))。哪怕是黨組織關系,都是以單位管理為主,社區(qū)黨建主要還是依托退休人員。城市社區(qū)長期是以陌生人社會和半熟人社會為主,社區(qū)更多體現出“姓區(qū)不姓社”的特點。城市基層社區(qū)的這種狀況與傳統(tǒng)社會中生產生活功能合一的農村不同,也與計劃經濟時期的城市集體社區(qū)不同,這是今后加強治理體系和能力建設必須注意到的地方。
城市社區(qū)組織化程度較低的后果主要有兩個方面。
其一,低組織化容易引發(fā)社會恐慌,典型體現是出現對醫(yī)療資源的“擠兌”和物資搶購等。城市重生產,輕生活。生活并不僅僅包括消費和家庭人際關系,人們關注的更核心內容其實是教育和醫(yī)療等關鍵公共資源。優(yōu)質醫(yī)療資源的集中化,在平時表現為群眾“看病難”的抱怨,在危急時刻就可能釀成嚴重的社會沖突。
網絡信息和謠言,是造成這種社會恐慌的一個重要因素。移動互聯網和智能手機的普及,使得信息發(fā)布異常便捷。當前,除了關注官方的權威發(fā)布之外,人們還高度依賴自媒體和微信等社交媒體獲取信息。從風險社會理論的視角看,弱勢群體因為抗風險能力弱,往往對風險更加敏感,產生更強的自我保護意識;特別是因為受教育程度低和分辨能力弱,他們更容易相信各種手機APP和微信公眾號上的短平快信息。此外,普通民眾出于自身能力有限的顧慮又常常做出過度反應,大眾的集體非理性行動往往會制造出新的風險,如日本核泄漏后引發(fā)的搶購食鹽熱潮等擾亂正常經濟秩序的情況。因此,任何重大災害后都幾乎必然遇到謠言造成的次生風險,進而誘發(fā)新一輪的社會危機。
另一方面,從媒體角度來看,即使我們排除惡意造謠,商業(yè)媒體在利益驅動下,也是不斷制造虛虛實實的新熱點。海量信息在給自媒體生產者帶來“流量”的同時,也不斷地強化社會的恐慌情緒。但是,媒體市場化運營以及自媒體發(fā)達之后,又無法一禁了之。這也是治理的挑戰(zhàn)與困難所在。
但是,我們要正視的問題是,網絡信息和謠言只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本質上它們不過是加快了社會低組織化結構性弊端的暴露速度。全國范圍內搶購口罩在春節(jié)前已經發(fā)生,而且隨著“封城”的出現,各地還出現了一定程度的囤積糧食等現象?;ヂ摼W時代的這種全國行動的快速同步性蘊含著巨大的挑戰(zhàn)和風險,任何物資都經不住全國人民的集體搶購囤積。此外,隨著城市化水平上升和農村的市場化程度加深,即便是農村群眾的生活也越來越依賴市場交易,大量生活物資需要到超市購買,而并非自給自足。這和17年前“非典”時期很不相同,當年的城市化率和市場化程度還比較低,農村更容易自給自足,所以那場危機與中國農村擦肩而過。
社會的低組織化意味著個人缺乏基層組織的庇護,這導致防疫壓力落到家庭和個人身上。不管是落實執(zhí)行防疫要求,還是搶購囤積生活物資,抑或求助醫(yī)療資源以及治療期間的扶助,人們最終以家庭為單位展開應對行動。在危機時刻,這種群體性行為就會特別突出?!搬t(yī)療領域出現的大醫(yī)院人滿為患以及醫(yī)患沖突越演越烈等現象,在本質上就是緣于醫(yī)療資源配置的基本單元規(guī)模不適度。市場化導向促使優(yōu)質資源向大醫(yī)院集中并因此導致基層分級診療體系效果不彰。”[8]
網絡謠言會進一步放大社會恐慌
市場追求的是效率邏輯,容易導致兩極分化,其體現的是“人之道,損不足而補有余”,若不加節(jié)制則必然導致道德滑坡和社會解體。社會追求的是公正團結,呼喚的是“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以黨為核心的國家治理體系此時就需要“替天行道”,方法就是以加強基層組織建設來推動優(yōu)質資源均衡分配,尤其是在教育、醫(yī)療、住房和養(yǎng)老等促進社會再生產的領域。
當前中國社會的就業(yè)主力已經脫離“體制”,“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城鎮(zhèn)就業(yè)人口,還處在較為典型的單位體制中”[9]。而與此同時,“那些在黨政機關單位工作的人,比沒有單位的人,解決個人問題的能力高8.5倍”[10]。讓普通百姓能夠獲得組織的關照,去對接國家和社會的優(yōu)質資源,這是基層社會建設的著力點。在此過程中,黨才能既促進市場與社會的良性互動長期共存,也增強自身的權威和感召力。
其二,低組織化導致基層治理能力弱。城市社區(qū)的社會建設整體較為薄弱,小區(qū)內部基本上是陌生人社會,社區(qū)工作者平日并不了解成員的基本情況和來往交流動態(tài),這一點與農村大不相同。因為平日“底數不清”,必然會導致關鍵時刻“力度不夠”,在危機時刻會嚴重放大風險。
在此次疫情防控過程中,在春節(jié)前“返鄉(xiāng)”高峰期河南農村成為“網紅”,各種所謂“硬核防控”手段被網民熱議;與此同時,浙江則因為“柔性”手段也被熱捧。但隨著“返城復工”高峰的到來,作為人口流入大省的浙江疫情防控形勢日益嚴峻,“柔性”手段迅速消失,防疫措施變得“越來越硬”,“封小區(qū)”的強度絲毫不弱于“封村”,公安機關也強力介入。北上廣深等一線城市的情形也大體類似,基層的“屬地管理”頓時強化,廣泛開展居住成員基本情況的摸排統(tǒng)計,包括發(fā)放各種形式的“通行證”。
城市社區(qū)的社會建設整體較為薄弱,社區(qū)工作者平日并不了解成員的基本情況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還應該重視黨組織的重要作用。廣大的基層社區(qū)和農村相關組織并不是國家正式科層組織的一部分,法理上屬于“群眾自治組織”,只有黨以自身有力的組織網絡和鐵腕的紀律威懾,才可以短時間內有效動員。戰(zhàn)時體制說到底還是將分散的民眾重新高度組織起來,這樣才能建立秩序。此外,武漢和全國各地的人們也試圖借助互聯網實現合作和重新組織化。只是這種再組織化和臨時組織化的行動,同樣會遭遇正規(guī)科層組織的所有難題。
武漢“封城”之后,一開始因為家家戶戶過年有一些生活物資囤積而影響不大,但隨著“封城”時間拉長,社會正常運轉就出現一些困難。比如“買菜難”是由市內物流運力不足所致,這種不足又與大量貨車司機是外地流動人口有關。這還沒有算上大量個體化復雜的社會需求,比如獨居者隔離之后家中寵物無人照管等情況。諸如此類的復雜需求,不可能僅僅依靠政府就能周全照顧到。即使是戰(zhàn)時狀態(tài),政府也只能提供簡單基本的供應和保障,而基層的復雜細致運轉還是需要依賴市場和社會的有效運行,此次局部地區(qū)的大規(guī)?!胺獬恰焙汀皯?zhàn)時狀態(tài)”運行經驗讓我們深刻地認識到這一點。試想武漢的快遞員數量已經有數萬之眾,僅此一項物流正常運轉的功能承載就不可能完全交給政府及其科層組織。
同時需要注意的是,當代中國基層社會雖然是低組織化,但并非無組織化,人們依然普遍重視家庭家族并以其為組織動員單位。在災難面前,以家庭為單位的防控行為,還是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親人之間的互相陪伴支持,互相督促參與防疫行為(男性族長和家長的態(tài)度對整個家族的行為往往產生重要影響),中老年人依托年輕人網購防疫物資等。對比美國,無論是1995年芝加哥熱浪災難中大量獨居老人死去,還是同期流感的病死率更高,都反映出美國高度個體化社會在災難中的結構脆弱性。
在未來城市基層社會加強組織化建設的道路上,我們需要對互聯網和新媒體的作用有更多探索。城市生活的一個基本特點就是居住生活空間與工作空間的分離。城市居民往往白天在各自單位工作,人們在小區(qū)里的面對面交往機會相對農村少一些,這種城鄉(xiāng)生活的基本差異確實長期制約著城市社會建設。但要把基層群眾組織起來,既可以通過社會交往增強的手段,也可以通過網絡連接增強的方法,網絡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人們日常交往的空間限制。推進城市小區(qū)的微信群或QQ群建設,是一個把城市居民組織起來的相對有效的措施。
增強網絡連接的線上組織方式,一個重要優(yōu)勢就是基層工作者在短時間內借助大數據精準處理海量信息的能力。比如浙江于2月中旬在全國率先推行“健康碼”措施,就是依托支付寶新研發(fā)的一項功能,以時間、空間和人際三個角度判斷某人實時的健康風險狀態(tài),分別給出綠色、黃色和紅色的動態(tài)判斷,綠色就可以在本市內自由出行。相對于將所有人不加區(qū)分一律限制出行的簡單做法,這種方式相對精準,對社會經濟運行的影響也少一些。
疫情防控期間對治理能力考驗的一項重要內容,就是信息的快速收集和精準識別。這種考驗是過去30年中國治理流動社會過程中的一個長期命題,且在此次疫情防控過程中出現了某種突破性變化。浙江省既是人口流入的經濟發(fā)達省份,又是信息產業(yè)和電子商務的重點省份,城鎮(zhèn)化率已經達到約70%的水平,多年來持續(xù)推進的信息化建設為這種精準識別提供了基礎。但需要注意的是,健康碼的廣泛推行也需要慎重討論其涉及的隱私與安全等法律問題。
通過此次“超級疫情”的防控,我們看到了中國在應對大流動社會帶來的治理挑戰(zhàn)上,依然任重道遠。我們曾經在適應和改善大流動社會日常治理中,取得了豐碩的成績并積累了相當的經驗,如治理體系的彈性和整合力,迅速應用信息技術提升工作效率等。但在此次大流動社會的危機治理中,我們也發(fā)現了一些新的短板和不足,其中很多是長期快速發(fā)展中的歷史“欠賬”。社會的大流動帶給我們繁榮、活力和自由,但社會的低組織化卻容易產生恐慌、渙散和混亂,而移動互聯網的普及又使得公眾留給決策者的時間愈發(fā)短暫。疫情過后,社會勢必仍會恢復流動的生機,但加強基層社會建設的步伐必須加快了。
作者單位:浙江大學寧波理工學院、華東理工大學中國城鄉(xiāng)發(fā)展研究中心
(責任編輯:鄭濤)
注釋:
*本文得到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機構改革視野下長三角流動人口管理體制變革實證研究”資助,項目批準號:19YJC840022;浙江省教育廳大學生思想政治教育專項課題“新時代背景下高校讀書會運行機制研究”,項目編號:Y201839903。本文創(chuàng)作從陶慶梅、熊萬勝、王伯承、王欣等學者的諸多寶貴意見中受益良多,同時轉型中國讀書會的同學們在各地的社會觀察記錄也對作者有諸多啟發(fā),一并致謝,當然文責自負。
[1] 習近平:《毫不放松抓緊抓實抓細防控工作 統(tǒng)籌做好經濟社會發(fā)展各項工作》,新華社,http://www.qstheory.cn/yaowen/2020-02/23/c_1125616010.htm,最后訪問時間:2020年2月24日。
[2] 《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務委員會召開會議 研究加強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防控工作 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主持會議》,新華網,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20-02/03/c_1125527334.htm,最后訪問時間:2020年2月24日。
[3] 劉炳輝:《大流動社會:本質、特征與挑戰(zhàn)——當代中國國家治理體系的社會基礎變革》,載《領導科學論壇》2016年第5期。
[4] 黃蕾:《武漢市長周先旺:大約有近500萬人離開了武漢 還有900多萬留在武漢》,經濟觀察網,http://www.eeo.com.cn/2020/0126/375021.shtml,最后訪問時間:2020年2月24日。
[5] 劉洋:《晉江男子隱瞞武漢經歷頻赴宴被監(jiān)視居住,檢察院提前介入》,新京報網,http://www.bjnews.com.cn/feature/2020/02/05/684769.html,最后訪問時間:2020年2月24日。
[6] 劉炳輝:《超級郡縣國家:人口大流動與治理現代化》,載《文化縱橫》2018年第2期。
[7] 熊萬勝:《社會治理,還是生活治理?——審思當代中國的基層治理》,載《文化縱橫》2018年第1期。
[8] 劉炳輝、郭曉琳:《當代中國國家治理的基礎單元辨析》,載《中州學刊》2018年第3期。
[9] 張靜、董彥峰:《組織分化、政治整合與新時代的社會治理》,載《文化縱橫》2018年第4期。
[10] 唐文方:《個人意見的公共性:中國六城市居民調查》,載《北京大學社會學刊》2004年第1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