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原來的計劃,這個春節(jié)回湖北麻城老家,除了看望老人,岳父母還有一個安排:參加他們外甥的婚禮。
時間回到1月21日,專家已經(jīng)確定新冠肺炎人傳人。我和妻子商量,從北京回老家的路線,改從安徽六安轉車,不走武漢了。次日一早,我們一家三口戴著口罩,背包里裝著家中所有存貨——大概十幾只口罩,趕往北京南站。同一天,我的父母和岳父母,分別自駕從北京出發(fā)去麻城。很多人說我們一家人心真大,現(xiàn)在想來也很后怕,出發(fā)前并不知道疫情如此嚴重。
我平時工作忙,除了過年,很少有機會回老家看望奶奶。我從小跟著奶奶長大。幾年前,奶奶得了阿爾茨海默病,記得的人越來越少。今年,我妻子的爺爺病重。這次,我們老小7口回老家,也是為了見老人最后一面。
上車后,我收到公司HR的信息,要統(tǒng)計春節(jié)從武漢路過的職員名單??粗謾C上不斷彈出的疫情信息,我有些后悔?;蛟S,我們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車廂里幾乎沒人戴口罩,不時傳來幾聲咳嗽。每聽到一聲,我和妻子的神經(jīng)都會繃緊一下,把孩子抱得緊緊的,一路倍感煎熬。
下午3點多,我們終于抵達麻城火車站。這里距疫情最嚴重的武漢,也就兩個多小時車程。但小城里的多數(shù)人,還沉醉在過年的喜氣氛圍里。人們拖著大包小包涌出車站,目的地只有一個——家。
到家后不久,我的父母也開車抵達。岳父母直接回了距麻城40公里的木子店鎮(zhèn)。從這一刻開始,全家討論的話題就是疫情。信息如潮水般涌來,或真或假,年輕人坐立不安,老人將信將疑。
第二天,我們開車到木子店的一個小村莊,與岳父母會合,看望妻子的爺爺。老人狀態(tài)不太好,只能臥床。
在農(nóng)村,幾乎沒人戴口罩,大家忙著備年貨、打麻將、串門聊天。為了戴不戴口罩、要不要提前回京的事情,妻子和岳父爭吵了幾次。岳父說:“哎呀,別大驚小怪,沒事兒!”
1月23日上午,一個爆炸性的消息,驚醒了麻城的許多人——武漢,這個省會城市,關閉了離漢通道。當天,麻城發(fā)布通告,要求居民不要舉行拜年、集會等活動,妻子表弟的婚禮不得不取消了。
人們開始意識到疫情的嚴重性,不敢隨便出門。妻子一會兒覺得自己嗓子疼,一會兒覺得自己發(fā)燒了,一天給兒子測五六次體溫。
接下來怎么辦,走還是留?無論是對我們,還是我們的父母,這都是一個艱難的選擇。夜里,岳父的單位通知他早點返京。第二天,也就是大年三十的早晨,我們最終下定決心走。父母和妻子匆忙收拾行李,連親戚朋友送來的土雞蛋、老米酒等特產(chǎn),都來不及裝進后備廂。安頓好80多歲的奶奶后,我們驅車一路向北。上高速兩小時后,麻城宣布關閉離城通道。
北上的路途讓人揪心。路上的車很少,沒出湖北的時候,我們總擔心,隨時會被交警攔回去。我們盡量減少進服務區(qū)的次數(shù),孩子撒尿就用礦泉水瓶接著。
開了12個小時的車,我們終于到了北京,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晚上,坐在北京的家里,春晚剛開始不久,一家人饑腸轆轆。岳母在廚房忙碌著做點簡單餐食。我們開始了居家隔離的日子。
每天早晨,我和妻子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新冠肺炎感染人數(shù),然后向社區(qū)和單位報告體溫。我們更加牽掛遠在湖北的親人。沒想到,噩耗很快傳來,妻子的爺爺大年初六去世了。由于封路,岳父回不去。疫情籠罩下,沒有葬禮,沒有賓客。前幾天岳父還說,晚上夢見了他父親,哭濕了枕巾。
家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比起一些人,我們這個家庭是幸運的。從麻城歸來后,我們只能暫時被迫宅在家里,而妻子的爺爺和那些逝去的人,卻被永遠困在2020年這個冬天。(應受訪者要求,汪誠為化名)
(汪誠/口述 ?程露 黃燕/整理 ?摘自《新華每日電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