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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社記者 李天琪
>>梁雅麗整理資料,書寫辯護詞。李天琪攝
2019年10月,北京的秋風剛剛刮起,樹上的葉子還未見黃,北京市京都律師事務所的梁雅麗律師終于收到了期待已久的好消息。
她二審階段接受委托代理的翟某被控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案,法院經審理撤銷了一審對翟某的無期徒刑判決,改判有期徒刑十五年。
梁雅麗,北京市京都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刑辯研究中心主任。執(zhí)業(yè)26年,成功承辦過多起重大有影響的刑事案件及民商事疑難復雜案件,并被國內多家媒體報道。當年她擔任山東招遠麥當勞案辯護律師,從那時的初識起,記者就對她的專業(yè)水平和敬業(yè)態(tài)度欽佩不已。
回歸到翟案,梁雅麗向記者介紹,根據刑法及司法解釋相關規(guī)定,翟某實際服滿七年半刑期后,即可獲減刑出獄。“該案系省級食藥系統(tǒng)專案,社會關注度極高,涉案金額高達3600余萬元。偵查和審查起訴時間前后累計超過一年,司法機關準備扎實、充分?!?/p>
這樣看來,在此背景下,案件二審獲得降等改判的情況尤為罕見??吹脚袥Q書后,梁雅麗松了一口氣。這是她充分運用行業(yè)類案專業(yè)辯護經驗,成功維護當事人權益的又一實例。
熟悉梁雅麗的人都知道,她一年不會接太多案件,因為接手的每一個案子她必定百分之百投入。做到高級合伙人位置的她,辦理過的很多案件其實完全可以不接或者分給其他年輕的律師,但是心軟的她每每面對當事人家屬的眼淚和哀求,最終總會親力親為。
談到什么是做律師最大的成功,梁雅麗認為:“要做一個問心無愧的律師。每件案子盡全力,不要有后悔。不要說等到老了回頭看某件事,感嘆要是當初再怎樣怎樣就好了。”
當初這件一審被判處無期徒刑,涉案金額巨大的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案件擺在梁雅麗面前,著實讓她犯了難。這注定是一項艱巨的任務。
接受委托還是婉拒?
翻看一審卷宗,一方面刑法及司法解釋明確規(guī)定,生產、銷售金額在50萬元以上,即可判處十年以上有期、無期徒刑甚至死刑。翟某一審被認定的涉案金額高達3600余萬元,遠遠超過該標準。同時,該案系近幾年國家對食藥系統(tǒng)進行行業(yè)整頓政策背景下出現的重大案件,也是S省上下關注的系統(tǒng)“專案”。
“一審的判決,既代表司法機關對本案的認定結論,也是國家行業(yè)治理決心的體現,推翻難度極大?!绷貉披愓f。
但另一方面,被告人翟某家屬反復哀告,再三表示一審法院對翟某的認定存在錯誤,量刑過重。加之翟某妻子也同案被判,兩人上有老父、下有稚子,二審判決對這個家庭的未來至關重要。梁雅麗告訴記者,這也是當初她接受委托的主要原因。她,最是心軟,記者是知道的。
翟某家屬起初是在裁判文書網上檢索查到梁雅麗這個名字的。梁雅麗之前代理過不少二審改判案件,翟某家屬是讀到她食品安全類案件二審改判的辯護成果,才滿懷希望前來委托。
面對家屬的殷殷期盼,梁雅麗認真審閱一審判決,敏銳發(fā)現,作為本案定性依據的“鑒定結論”和“專家意見”兩份證據存在合法性問題。翟某銷售的豬肉是否屬于法律規(guī)定的“有毒、有害食品”很可能存在爭議。加之家屬提出的案件事實爭辯,顯然一審對翟某無期徒刑的判決并不是建立在確實、充分的證據基礎上,案件的二審存在希望。
梁雅麗一咬牙,迎難而上有何懼!
接受委托后,梁雅麗果斷把二審階段辯護工作的重點確定在案件事實調查和證據合法性審查兩方面。
刑事辯護的專業(yè)化不僅要體現在法律意見輸出的專業(yè)化,更應體現在法律意見與專業(yè)意見結合輸出的專業(yè)能力上。這句話,記者曾不止一次聽梁雅麗說過。
近年來多發(fā)的涉及如食品、毒品、安全生產、信息系統(tǒng)、證券、票據金融等專門行業(yè)、領域的刑事案件中,犯罪行為定性的核心依據通常是專門行政調查部門或者司法鑒定部門出具的調查報告、鑒定報告。對調查、鑒定過程和認定結論的專業(yè)化審查,是行業(yè)類案辯護成功的重要基礎。充分發(fā)揮北京優(yōu)越的專業(yè)資源優(yōu)勢,與專門行業(yè)領域的專家攜手為委托人提供法律和專業(yè)意見深度結合的有效辯護,已成為梁雅麗刑辯團隊的重要經驗。
翟案作為危害食品安全的行業(yè)類案同樣如此。
一審認定,翟某為使其經營的屠宰企業(yè)增加生豬出肉率獲利,雇傭號稱擁有“秘方”的劉某兄弟往活豬身上注射腎上腺素并灌注自來水增重后再屠宰銷售。翟某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行為定性的核心依據在于對在案扣押生豬體內是否含有腎上腺素的鑒定結論,以及腎上腺素是否屬于國家在動物食品生產中禁止添加成分的專業(yè)認定意見。
為了真正動搖法官對于鑒定意見和專家意見的堅定心證,為了案件真正找到有力突破口,梁雅麗立刻形成律師調查提綱,就案件涉及的專業(yè)問題與北京某高校動物食品安全領域著名專家進行分析研究,最終在本案中定罪的核心證據中找到了突破口:
第一,S省公安廳物證鑒定研究中心出具的“檢驗報告”在鑒定主體、鑒定方法、鑒定程序上存在明顯錯誤,不具有專業(yè)性、準確性,不應作為定性的主要依據。
梁雅麗解釋:“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食品安全法》,2001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生產、銷售偽劣商品刑事案件有關鑒定問題的通知》的明確規(guī)定,在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案件中,應當有‘省級以上衛(wèi)生行政部門確定的機構’出具的鑒定結論。而本案中偵查機關委托的鑒定機構為S省公安廳物證鑒定研究中心,其并未獲得省級以上衛(wèi)生行政部門確認的食品安全鑒定資質,不屬于國家認定的涉案食品藥品檢驗機構,鑒定人員也不具有該項鑒定資質?!?/p>
此外,根據國家食品藥品監(jiān)督管理局頒布的《食品中可能違法添加的非食用物質和易濫用的食品添加劑名單(1-5批)》和國家衛(wèi)生標準GB/T 9695.19-2008《肉與肉制品取樣方法》規(guī)定的要求,本案鑒定所使用的鑒定方法、鑒定檢材提取和檢材處理也存在明顯錯誤。因此,在上述情況下做出的鑒定結論不具有客觀性和準確性。
第二,鑒定報告反而可以證實,翟某銷售的豬肉并不包含腎上腺素成分,不會導致危害人體健康的結果發(fā)生。
鑒定報告載明:從翟某公司待宰生豬提取的豬血、豬尿未檢出腎上腺素成分,提取的豬耳朵針眼部位、注射器、藥瓶檢測出腎上腺素成分含量較低。
“鑒定結論中為何未列明豬肉中是否存在藥物成分?為何藥物未在血液和尿液中檢測出來?藥物是否注射進入生豬體內?法官是否可以憑此報告認定翟某公司屠宰生豬豬肉中含有藥物成分?”
經過與專家反復研究,律師發(fā)現了對翟某有利的辯護要點。
翟某雇傭人員采用從豬耳部位注射藥物的方法,根據藥物作用原理,反而會導致生豬耳部毛細血管發(fā)生收縮,加之本案注射藥物和屠宰的時間間隔短,藥物主要停留在豬耳朵脂肪內,短時間內無法進入血液循環(huán),流動到全身組織部位,因此不會產生藥物在豬肉和內臟器官殘留并危害人體健康的結果。
同時,還從關聯性、權威性、客觀性等方面,全面質疑了農業(yè)農村部屠宰中心提供的這份“專家意見”。特別是經審查發(fā)現,該“專家意見”系農業(yè)農村部獸醫(yī)局與中國動物疫病預防控制中心內部往來函件,未對外以部門規(guī)范、條例等規(guī)范化形式進行發(fā)布和公開。該函件也并非專門針對本案情況作出,因此不應被認為具有普遍約束力,對本案定性不存在指導價值。
作為擁有26年辯護經驗的律師,“對戰(zhàn)”省級偵查鑒定機關出具的鑒定結論和國家部委出具的“專家意見”,梁雅麗深知二審中要想打破法官的牢固心證有多么困難。何況我國刑事案件二審維持原判比例極高這一情況已是實務界、學界共識。
在辯護人第一次與二審法官見面的時候,已經充分感受到法院準備維持一審原判的決心。因此,梁雅麗下定決心,必須盡快在法官形成維持裁定前,為辯護意見“加碼”。
下一步,梁雅麗決定還是從一審認定的證據入手,找到突破法官心證的方向。
在短時間內全面審查公安和檢察機關耗時一年多時間形成的案件材料確實是個艱巨挑戰(zhàn)!但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仔細梳理發(fā)現,對翟某量刑的重要依據——犯罪數額的認定存在薄弱點。
因翟某屠宰場經營管理并不規(guī)范,沒有長期賬本留存,偵查機關聘用了專門的審計人員,根據豬肉進貨商的證言及零散手記賬、翟某的部分手記賬、翟某妻子給雇傭人員支付的酬勞、同期其他屠宰企業(yè)銷售價格這幾部分,相互對照計算出的最終屠宰和銷售數額。
這種對應計算的方式,客觀性、準確性都可能存在問題。最終,梁雅麗對一審認定3600余萬元的豬肉銷售各類記錄形成詳盡閱卷筆記,一一對照后發(fā)現,偵查機關的工作確實存在明顯疏漏,一審對翟某犯罪數額的認定存在明顯錯誤。
如翟某口供認可豬肉總銷售量為692041.5公斤,而鑒定報告鑒定顯示銷售重量為740297.7公斤,兩者相差達48256.2公斤。如董某證言認可的進貨重量為200512.5公斤,鑒定報告得出的結論為204095公斤,兩者差距達3582.5公斤。如肖某證言認可的進貨總重為112303公斤,而鑒定報告得出的結論為122725.2公斤,兩者差距達10422.2公斤。
梁雅麗律師將上述問題連同其他辯點,形成了近兩萬字的詳盡辯護意見,附帶“專家意見書”一并提交二審法院。這次,二審法院的回饋意見由“肯定維持”變成了“對辯護人的意見,我們會慎重考慮”。
經查閱大量判例可知,本案鑒定意見、專家意見相結合的認定模式出現在眾多食品安全類案件中,具有一定的普遍性。辯護人已經預判到二審法院不可能直接支持對上述證據的質疑意見。但前期扎實的案頭工作,專業(yè)意見和法律意見有機結合的辯護方式,仍然發(fā)揮了對法官的重要說服作用。
最終二審對被告人實現了罕見的降等改判。法官通過充分支持犯罪數額辯護的方式,減掉了一審對被告人近五百萬的犯罪數額認定,并改判翟某有期徒刑十五年。相應地,被告人的妻子等同案被告也實現了不同程度的刑期降低。
在判決送達后,梁雅麗立刻快馬加鞭會見翟某,向其充分說明與減刑相關法律規(guī)定內容,勸解其認真服刑。如表現良好,翟某實際服刑七年半后即可獲得自由。委托辯護期間,翟某及家屬對梁雅麗專業(yè)細致的工作多次表示認可和感謝。
梁雅麗從業(yè)二十多載,一直信奉接案就是承接當事人的身家性命。對辯護事業(yè)的尊重、對當事人生命的尊重,敦促她兢兢業(yè)業(yè)、砥礪前行。
梁雅麗曾對記者說,一個人無論是君子還是小人,無論是含冤入獄還是罪大惡極,一旦成為“階下囚”,依舊享有作為公民的一定權利,平等地受法律保護。律師為被告人辯護是一項法律規(guī)定,也是一項法律原則,更是一項制度設計,是刑事訴訟程序中控、辯平等對抗的需要。為被告人辯護是刑辯律師的職責所在,也是程序正義的需要,更是司法公正不可或缺的部分。
“作為專業(yè)的法律人,無論案件大小,我們必須全身心地投入,才能保障為當事人提供最專業(yè)的法律幫助。為什么要這樣做?因為每個刑事案件關乎當事人的人身自由乃至生命最基本的權利,不容我們有半點遲疑和退讓?!边@些話如信條般刻在她的腦海。
很多人都說,律師是當事人的守護者,幫助他們去尋找正義。但這種正義,不應僅指為冤屈者除罪,還應包括讓當事人只去承擔與其罪責相適應的法律責任。
而這條追尋正義的路,梁雅麗將始終與她的委托人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