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春滿窗

待到春滿窗

昨夜，無眠。夜很漫長，一層層黑下來。

凌晨四點電話鈴響了，拿起來，有點緊張，是父親的。“喂”了半天，傳來父親的聲音，他說沒事，清理手機垃圾時碰到了。

馬路上的光，薄薄透進來，黃黃的，像碎了的錢幣。

窗外依舊有轟隆隆、嚓嚓的車輪聲。粘連的聲音，告訴我落雨了。

熟悉的掃夜聲，不真實地響起。輕巧的布鞋在水泥地上沙沙作響，撮箕一走一頓，偶爾傳來唰啦一聲，也只是一聲。道路很干凈，不用像平時或落葉季節(jié)那樣，刷啦啦、刷啦啦不停地掃。

城市的黎明，是由這些清潔工開啟的。

馬路上傳來電話鈴，一個男人喂了一聲，隨即沉默。

夜如此清醒又朦朧。

昨天上午，寫了日記，下午勾了一幅草圖。生活很平靜，一直沒出門，對朋友說要寫一本封城日記，記錄下自己的生活和疫情進展。

朋友畫了幅《升騰空間》，我喜歡的藍灰色調(diào)，柔和清冷。林立的樓群中，一個女子踏窗而出，徒步空中，前方是半扇月亮，白漫漫的清輝。晚清服飾，綰髻插簪，身旁一只黑色喜鵲張開翅膀在飛翔。

繪的武漢，一個被封的城市，現(xiàn)實與夢想，古與今，囊括其中。

朋友在漢，住29樓，走前我送了她一本魯萌的書，《升騰與墮落》，封面有這樣一句話：在整體生命的體驗中，我在懂得升騰的同時，懂得了墜落，懂得了用泥土連同自己的羽毛一起覆蓋起來。

她已20多天沒下樓，泥土珍貴，卻無法供養(yǎng)人類，只能浮在空中，畫畫寫字讀書，平靜得像枚日歷。

朋友說《升騰空間》是羽化的過程，從人世間走向美好的心靈之光，不變的是月亮，依然故我。喜鵲意味著希望，樓群窗口那昏黃的燈，是人的體溫，期待的雙眼。走出孤寂，亦如我的書寫狀態(tài)，升騰的心。這是一份特殊禮物，封城，封不住思想慢游，生之希望。

昨天自己繪畫繪到很晚，一提筆便忘記時間，甚至疫情。上床已是深夜十一點，看了幾個帖子和幾個截圖，心情有點糟。

朋友說：“安靜下來，才能置之度外;鎮(zhèn)定情緒，才有不可抗拒的力量;無所謂，才會無所畏，才能有向死而生的鎮(zhèn)定。大災(zāi)難中月亮照樣升起，花照樣開放，看似殘酷，那正是希望，一切都會過去。”

我并沒慌亂，知道不出門便是安全的。

另一個武漢朋友獨居在家，安靜地看書、打字、照顧花草，且每日省著點過，也知道怎樣才能省著點過，說菜還能維持一個星期。他沒買到口罩，勉強買到一個，很貴，且是遮擋花粉的。他十天沒說話，一個毫不相干，很遙遠的人給他打了電話。張口時，竟忘記了自己的聲音。

一個蘇州平時并沒往來的朋友留言，問我好嗎，讓趕快回復，需要什么？他那兒總比荊州強。我說一切都好，他不知道，即便短缺物資，也是運不過來的，快遞早已停運。我們固守的古城，開始虛無，只能守著內(nèi)心的燭火，希望早日恢復自由。

昨天一個視頻，沙市幾個巡警，接到舉報，到一家棋牌室執(zhí)法。幾個人聚眾打麻將，且沒戴口罩。巡警訓誡了他們，把電子麻將砸了。路邊有幾個打花牌的也被喝斷，訓斥了一番。

非常時期，每一處疏忽都是導火索。不喜歡麻將，打麻將打不出國泰民安，打不出太平盛世，也打不出內(nèi)心平靜。

修養(yǎng)自己，打發(fā)時間的方式很多。

黑格爾說“屋中有畫，等于懸掛了一個思想?！?/p>

不臧否任何人，幸好，打麻將群體固定在一個年齡段，兒子他們年輕的一代很少這樣。

荊州今日下午兩點封路，豉湖路到太岳路一段，整個北京路幾乎封掉，以后有事出門，將徒步。愛人值班，趕回來把車停在地下車庫。我說快沒青菜了，封了路，郊區(qū)的農(nóng)民以后進不來。他轉(zhuǎn)身出去買，一會兒回來道，紅星路菜場已搶購一空，只買到生姜和雞蛋。葷菜家里還有。

堅持。

戴著手套把他的鞋提到陽臺去曬，他自己把褲子和羊毛衫用熱水燙了。

江西朋友秋其在論壇留言：親愛的菡萏，疫情不知還要持續(xù)多久，如果再持續(xù)下去，許多小動物會餓死。室外的，還有人去樓空只留下小動物看家的。時間長了，它們一定會死掉，然后滋生病菌。今早聯(lián)系報社朋友，應(yīng)該請動物保護協(xié)會想辦法。我們這兒山坡多，動物也多，光是暴露在外面的都很多，還有主人外出過節(jié)被關(guān)在室內(nèi)的。這時節(jié)都沒吃的。

秋其說，記得我好像有科學家朋友，請幫忙打聽怎么能比較安全而有效去做。她說也許自己的想法有點荒唐，但無法無視身邊的哀嚎。在郵箱里，她又說找到了最笨最有效的方法，不讓我操心。

她不會挨個去喂吧！

愛人是個可憐人，去深圳時錄了一個視頻，孫女摟著她，在鏡頭里擺手喊著，爺爺奶奶早晨好。聲音嘹亮，甚至豪放。他就靠這個活著，坐在沙發(fā)上一遍遍地放，仿佛他的孫女每一天都對著他喊，爺爺奶奶早晨好。

他和他同事們都在上班，做義工，守在馬路和超市。

我的時間依舊不夠用，打字，畫畫，又想去整理書稿。不知道做什么好，從畫案移到寫字臺，又從寫字臺移到畫案。

今天陰天，路面薄薄地濕了一層，外出的人明顯減少。小區(qū)門口開始測溫，外來車輛不準入內(nèi)。荊州新增46例，比昨天少，總計333例，這是唯一的好消息。

初四，電臺的朋友發(fā)了海南醫(yī)療隊抵荊的消息與圖片，147名醫(yī)療骨干，半夜到達，是第一支外省支援隊。一位女醫(yī)生明顯穿得少，一條連衣裙，外罩一件大衣。荊州給他們準備了羽絨服。現(xiàn)在已派往各縣市區(qū)，奮斗在第一線。

祝福我的荊州。

庚子年正月初九，荊州封城第十天。

秋其說

家里的花開了一朵，只一朵，紅紅的，是茶花。很奇怪，一朵花里，竟密密擠了許多朵，每小朵里都有花蕊。

非常時期，尤為珍貴。

陽臺上還有一棵大白菜，和若干蒜苗。植物們都好，不冷，就沒移進來。

昨夜昔日繁華的北京路悄無聲息，是我生活的這幾十年里，唯一的一次，不再承載車輛，暫時空著，沉默著，像個反思的老人。

早起窗下依舊有說話聲，有男人上來吆喝，讓他們回家，估計是小區(qū)的工作人員或巡警。巡邏車來來回回，高音喇叭里喊著戴口罩，戴口罩！氣氛明顯比前幾日緊張。

太陽出來了，陽光絲絲縷縷灑進來，讓人恍惚覺得是平日，可以專心習字畫畫。

但不是，想哭，荊州一夜間新增了166例確診病人，總?cè)藬?shù)達499例。冰冷的數(shù)字背后是人命，需要生存的生命。

這個世界同樣需要肅穆，需要安靜，需要沉穩(wěn)。

發(fā)了微信朋友圈，站在窗前心緒久久難平，討厭疏忽溜達者。不知道這座自己深愛的城，何時能恢復正常。

馬路上只有行色匆匆騎共享單車、摩托車的口罩者。一個穿紅黑格子襖鼓鼓囊囊的蹣跚老人，裸著臉，一瘸一拐。左手提著黑塑料袋，右手拄的鐵質(zhì)三角架拐棍，鐺鐺！鐺鐺！撞擊著路面。不知道她去哪兒，看著她慢慢走遠，默默關(guān)上窗。

昨晚，秋其給我郵箱發(fā)信：“土辦法是爺爺指點的，他給予我強大支持！這個有著魯濱遜一樣強大生存能力的老人，他真了不起！爺爺負責提供十箱火腿腸，他年前批發(fā)了五箱，剩余五箱答應(yīng)想辦法弄到手。這樣，我可以出去分放，大概需要一個半小時走遍小鎮(zhèn)大半街巷。時間是晚上，街上無人之時，幫助一批暴露在外的小動物，幾天之內(nèi)應(yīng)該可以堅持。

它們不好，我們也不會好的。

菡萏，我目前比你安全許多，你必須守護好自己，我天天都在看荊州的病例公布情況，今天看到是333例確診，是我們江西全省的確診數(shù)目！你其他什么事情都暫時推后，記住了嗎？守護好自己，守護住人性的溫暖。這時候有信有望有愛的力量無比重要。

我一直都與你同在，菡萏。”

小動物的問題我想過，只有弄到食物上山，或者捐款買一些食物。但這個時刻，估計沒有人會送一車食物上山的，若封了，沒有通行證也上不去。

不知山上能不能買到食物，若可以，想通過朋友轉(zhuǎn)點錢，希望它們能活下來，和我們一起度過難關(guān)。

秋其說不用打款，她月收入不低，可以做點小事。

可能很多人會覺得我們有問題，人都顧不過來，還討論小動物的事。那就認為吧，正因為這些小動物不安全，我們才不能安全。

北京的蘭逸說，開車經(jīng)過長安街，沿途風景除了孤單寂寞，還是孤單寂寞。北京三號航空樓幾乎空空如也，飛往新加坡空客380雙層大飛機可以躺著睡覺，一家人享受著包機待遇。

疫情損失嚴重，尤其服務(wù)業(yè)。

一邊打字一邊抬眼望了望窗外，一個人都沒有，街上光溜溜。路面早已收干，前五分鐘有警報聲劃過早春金色暖陽。

昨夜窗外有唱歌的聲音，一個男孩邊走邊唱。

畫完一幅工筆，仕女圖，綠色調(diào)，自己的創(chuàng)意，起名《待到春滿窗》，字沒寫好。

等著春天，疫情沒了，這個城市就自由了，可以擁抱所有城市;愛的窗口也可以抵達任何一個窗口。

小區(qū)今天開始噴消毒水，馬路也是，中心城區(qū)確診的多。

此時，路上有個提禮品盒的女人讓一個騎電動車的帶她一截，那個男人沒搭理，飆走了。

庚子鼠年正月初十，荊州封城第十一天。

暖陽下

今天立春，太陽好得不真實，棚頂都落滿了光斑。

中午躺了會，久久不愿意起來。59歲的志愿者何輝走了，他本可以像我一樣待在家中。

朋友的樓區(qū)15樓發(fā)現(xiàn)了確診病例，早起留了言。我安慰她不出門便沒事。

自己寫了詩，五首，也許想換換形式，或許想證明自己也能寫詩。朋友說，這會打亂你的平靜，的確有點。

昨夜躺下，又起來收了陽臺的衣物，通知說夜里十點至十二點全市大消毒。很多人家不再往陽臺曬衣服，怕空氣中有冠狀病毒，我還在堅持。

牙膏沒了，昨晚就發(fā)現(xiàn)沒了，他說買回來好幾只，但確實都用完了，不知不覺剩了一個牙膏皮。我說對付幾天吧，過了十五再出去買。小區(qū)門口就有超市，但確實不想出門了。

危機感越來越強。前幾天不讓他出去，夜里他借著倒垃圾，溜到小區(qū)曬臺抽煙望風。

父親打電話來，說他們挺好，沒出過門。弟弟昨天送去了藥和青菜，問我要不要口罩，侄子公司給他快遞了100個。荊州有了快遞。

荊州公安縣的一名90后女醫(yī)生甘如意，騎共享單車冒雨逆行武漢，回江夏區(qū)金口中心醫(yī)院，要和同事們戰(zhàn)斗在一起。近三百多公里，四天三夜，幸好騎到潛江，被民警收留，后搭輸血車順利返漢。理解她的心情，為她驕傲！

海南的援救物資到了荊州，急著發(fā)放，在招志愿者。愛人單位收到哈密瓜、香蕉、菠蘿、青椒、西瓜等，琳瑯滿目，各種各樣新鮮果蔬，并急速分發(fā)到各家各戶。

昨天荊州確診病例大幅度增長，是浙江來的四位檢驗專家起了作用，檢測水平提高，疑似病例很快確診。

朋友說，他們醫(yī)院現(xiàn)在只有唯一一條通道出入，其余都關(guān)閉了。門診只開放急診和發(fā)熱門診，新冠狀病毒肺炎患者被收治后，送入隔離病房，限制出入。因物資缺乏，隔離病房的工作人員非常非常辛苦，穿了防護服，戴了護目鏡，口罩，為珍惜物資，中途不能上廁所。

酩酊在接收清點省公司配送的口罩、酒精、電子體溫計等防疫物資，爭取第一時間發(fā)放到站點員工手中。

領(lǐng)到的“飄安”口罩，像曝光的假口罩，還是得用，要不連這個也沒得，那么多加油員堅持在一線。隔幾天她就去掃各條街的藥店，一遍遍找口罩。

她不好，一直咳嗽，普通感冒，十幾天了，換了各種藥吃。自己是領(lǐng)導，這時候更不能請假，也不敢去看望80歲體弱多病的老母親。

我安慰了她，讓她好好保重，相比自己是幸福的，也是慚愧的。

海倫在隔離病人，發(fā)來第五次治療方案。

英子問我缺不缺食品，郵來點，她是名好編輯。

滿屏消息，有溫暖有落寞。

今天武漢的火神山醫(yī)院在接收轉(zhuǎn)移過來的病人，正式啟動。我的窗外也有嗚嗚的救護車飛馳，生命與死神在賽跑。

武漢的洪山體育館、國際會展中心、武漢客廳，一夜間變成方艙醫(yī)院，即戰(zhàn)地醫(yī)院。一張張床鋪緊挨著，無數(shù)條生命等待救治。志愿者忙了一夜，緩解重疫病床緊缺，集中救治輕癥患者?？倸w可以收治了，是個好消息。

昨夜的月光很白，從窗縫照進來，落在墻上清灰的一道。有狗叫，安靜的路上，只有狗叫，不知道是不是有人遛狗，也不知道病毒會不會傳染給狗。

蝙蝠，并非一個可怕的動物，朋友曾說他上小學的晴川書院，高高的房頂，呼啦啦一群群蝙蝠出沒，早起課桌上滿是蝙蝠屎。

相安就好，只是人類要抓它，要吃它。我經(jīng)常散步的玉橋公園，深夜有沉悶的虎嘯。鐵籠子是殘忍的，它們屬于自然屬于自己。

小區(qū)門口有值班的工作人員，但因為太陽太好，也有站著說話的人和瘋跑的小孩。站在陽臺看著他們，有點擔心，也只能擔心。

接到秋其信件，說小動物的糧食已經(jīng)足夠。山上有家較大的超市已恢復營業(yè)，政府補貼，不抬價，火腿腸，大米、玉米片、干面包各種食物都有。不用再麻煩爺爺想辦法了?？匆娝夭幌嘧R的小貓咪吃得肚皮圓滾滾的樣子，鳥兒飽食后簡單歡樂的飛翔，感到平靜喜悅。

傍晚6點29分，武漢的朋友說收到社區(qū)通知，封閉管理，要手機發(fā)送購物清單，專人往每家送貨。

我說這樣更安全一些，辛苦的只有社區(qū)人員、志愿者和解放軍戰(zhàn)士。

很多朋友全身披掛，當了志愿者，致敬！

庚子年正月十一，荊州封城第十二天。

（菡萏，原名崔迎春，湖北作家協(xié)會會員，荊州市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文字散見《天津文學》《清明》《作品》《湖南文學》《四川文學》《草原》《北方文學》《散文百家》《長江叢刊》《文學報》等。出版有文化隨筆《菡萏說紅樓》、散文集《養(yǎng)一朵雪花》。）

編輯：劉亞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