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學
陶然(1943年—2019年)原名涂乃賢,祖籍廣東蕉嶺,生于印尼,1964年考入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1973年移居香港,著有小說集、散文集、散文詩集40余本。曾任《香港文學》總編輯、香港作家聯(lián)合會執(zhí)行會長、世界華文文學學會副會長。
陶然走得很倉促。去年3月,朋友在電話里告訴我這個噩耗,我覺得很意外。陶然看上去雖然并不健壯,但也沒聽說有什么病痛。多年來,他都能扛重耐勞,活動多,作品多,兩岸三地到處可以見到他的文字和身影。前兩年,他在香港《文匯報》和《大公報》開了“昨日紀”和“思想起”兩個專欄?!白蛉占o”專欄里,他從接觸的文化名人艾青、蔡其矯、楊絳、莫言、白先勇等,一直寫到大學時代的老師同學;“思想起”專欄寫的是自傳性的回憶。我見到他筆下縱橫,北京、香港、巴黎……多少文壇佳話,歲月淘洗下,他的文字更加洗練老成。他去世一周前,我還見到有報道說他與朋友聚會談笑風生,誰知急病不起,說走就走,文壇一片驚詫惋惜。
陶然和我們閩南有很深的緣分。他曾就讀于北京華僑補校、北京六中和北京師范大學,那時,結(jié)識了著名的閩南詩人蔡其矯,是蔡其矯把他引上文學創(chuàng)作之路。陶然常說:“我的試筆是由被動開始,是蔡其矯兄一直鼓勵我寫作。”那時正是“文革”時期,蔡其矯因為直抒胸臆的詩歌而處境艱難,但他的文學熱情絲毫不減,一如既往地把自己珍藏的文學書籍推薦給文學青年,鼓勵文學青年大膽寫出內(nèi)心的詩篇。1973年,陶然離開北京南下,蔡其矯去送他,臨別贈言是“熱愛生活,熱愛書籍,熱愛人類”,陶然一直牢牢記住,奉為一生追求之箴言。
陶然是蔡其矯帶出來的第一位知名作家,后來其指導過的作家還有舒婷等人,所以舒婷一見陶然就叫“大師兄”。陶然和蔡其矯通信長達幾十年,保存了數(shù)百封信,1979年編成《蔡其矯選集》一書。在此書“前言”中,陶然說:“在詩歌創(chuàng)作的圣殿里,他像一名虔誠的信徒,做皈依教派的守護神。對于蔡其矯來說,詩歌是永遠不可分離的‘戀人?!辈唐涑C去世之后,陶然在《香港文學》特辟“詩人蔡其矯紀念專輯”,收入了聶華苓、謝冕、孫紹振、北島、舒婷等的悼念文章。他還準備編輯《蔡其矯詩歌作品評論選》《蔡其矯書信選》。
我在研究生期間就讀了陶然的作品,那是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香港內(nèi)外》一書,著名臺港文學研究家、編輯家林承璜任責任編輯。書名雖叫《香港內(nèi)外》,卻有濃重的閩南色彩,序言由蔡其矯撰寫,書中也有許多描寫閩南的篇章,如《雨聲中的南普陀》《洛陽橋徜徉》《鼓浪嶼之夜》等,那都是1981年初陶然到閩南游歷時有感而發(fā)的佳作。
結(jié)識陶然,是在上世紀80年代,具體是在哪一次臺港文學研討會上或者朋友聚會上,我記不得了。只記得他遞給我的名片,頭銜是《中國旅游》雜志副總編輯;還記得他說自己的祖籍是廣東蕉嶺,那兒離我插隊的客家山村就幾十里地,這讓我覺得和他一下子親近了許多。那時,我們的研討會有上百人,我的注意力集中在臺灣作家上,并沒有和他長談,但總覺得他和我身邊那些東南亞僑生不太像,他缺少那種熱帶成長特有的奔放,淡淡笑容后面總有一種不可掩蓋的憂郁,或者是悵惘,讓我過目不忘。
上世紀60年代,陶然( 右一)與北師大同學在北京。
陶然主編的《香港文學》和所著《旺角歲月》。
1993年,我去香港訪學。有一天,《華僑日報》副刊的古劍(原名辜?。┘s我出來。古劍是泉州人,畢業(yè)于華東師范大學,上世紀70年代初期來到香港。他請我吃飯,一是歡迎廈門老鄉(xiāng),二是約稿。那天,他談起他們這些中年以后來港作家的經(jīng)歷,剛到香港如何不適應,也講到和他同時來到香港的陶然。由于當?shù)嘏湃A,陶然不能回印尼,只好留港發(fā)展。他的大陸學歷不被承認,想去打零工但不會粵語,有大半年只能靠電影和書籍打發(fā)日子。后來,古劍和他為了謀生一起在《體育周刊》雜志當編輯,又都開始投稿,辜健成了古劍,涂乃賢成了陶然。
古劍還對我說起陶然這筆名的由來。一次陶然赴宴,接待小姐詢問他的名字,他用生澀的粵語說出“涂乃賢”。小姐落筆寫成了“涂陶然”。陶然覺得,“陶然”比“涂乃賢”寫起來好看,讀起來好聽,自己來自北京,那邊有“陶然亭”,用“陶然”二字,也算對青春年華的一份懷念吧。從此他便以“涂陶然”或者“陶然”做筆名。后來,我見到陶然對一位記者說:“‘陶然二字本身含有陶然快樂的意思,我并不是一個快樂的人,但我希望自己是。”
陶然不但是多面多產(chǎn)的作家,也是出色的編輯,主持過《中國旅游》《香港作家》《香港文學》3本雜志的編務(wù)工作。2000年秋,《香港文學》主編劉以鬯(音同暢)退休,57歲的陶然接手,開啟了他長達17年的《香港文學》主編生涯。他上任后,對《香港文學》進行大改版。改版后第一期,“小說方陣”有王安憶的《伴你同行》,“散文縱隊”是董橋開篇、舒婷收尾。陶然立志讓改版后的《香港文學》既“跟著城市節(jié)拍發(fā)展”,也面向中文世界,作品以香港作家為主,涵蓋四大洲21個地區(qū)的華文作家。在他接力下,《香港文學》持續(xù)成長,成為香港有史以來最“長壽”的文學月刊。
漂泊的傷感總在他的作品里忽隱忽現(xiàn),揮之不去。在許多作品的自序中,他總愛說,愛過恨過滿懷希望過,也傷心失望過,這是真實不過的人生。
從履歷上看,陶然并不是一個漂泊無根的作家,他定居一地就安居多年,居住時少有數(shù)月以上的異地旅行、進修或者訪學。他一生只住過三個城市,萬?。ㄓ∧岬谌蟪鞘校?、北京和香港。他在萬隆出生,那個城市留下了他完整的童年和少年記憶。但他的生活圈子始終不能融入這個僑居地的主流文化,更何況這個城市那時正在排華。所以,他不滿17歲登上海輪回國,雖然與父母依依不舍,卻有一去不返的決心。17歲到30歲,他在北京,原以為找到了愛情找到了家,但那正是階級斗爭愈演愈烈之時,一個海外歸來僑商的子弟當然免不了飽受冷眼和排擠,政治風雪中他的青春和初戀都早早凋謝了。中年以后到香港,舉目無親、語言不通,商業(yè)社會的無情使他一度游走于底層邊緣。雖然,陶然不久領(lǐng)了香港永久居民證,成為香港作家的當然代表,論者也紛紛寬大為懷地說他已經(jīng)從一個南來作家成為一個本土作家,但對于他這樣早熟的文藝青年,在飽經(jīng)挫折中年以后,重新認同一個家園和重新尋得一份愛情都一樣不易。所以,漂泊的傷感總在他的作品里忽隱忽現(xiàn),揮之不去。在許多作品的自序中,他總愛說,愛過恨過滿懷希望過,也傷心失望過,這是真實不過的人生。
1985年,陶然(右一)與朋友在香港。
有些評論家批評他作品里的情感過于古典,要追求現(xiàn)代后現(xiàn)代。他也為自己執(zhí)著感傷而苦惱。一次他對我說,有位名教授教導他,要寫得邪一點。見他為此有些不知所措,我忍住笑對他說,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教授恐怕不能欣賞你特有的惆悵之美,而我就喜歡你這老派的浪漫,喜歡你陰性的低音的暗色調(diào),喜歡你溫和細致,欣賞你作品流露出的些微委婉私密和小小的自我耽溺。他讓我寫一篇評論,我隨口承諾,也擬好題目《回音壁——陶然的追尋與色調(diào)》,卻始終沒有交稿。
我要寫而未寫的文章內(nèi)容大略是這樣的:北京的初春,青年陶然和友人遙立天壇回音壁的兩頭,相對耳語,殷殷的叮嚀清晰真切,相互應答交融無間。許多年后,他把這一幕寫成散文名篇,還在報上開了一個專欄,就叫《回音壁》。他說,回音壁使他想到自己寫作時自言自語的獨白,想到距離和對話,還有他的書桌、稿紙和一支筆。他說,時間走過去的時候,我的心靈聽見輕微的足音,這是生命的回音,有時是波濤,有時是漣漪,它們比起回音壁更加立體、敏銳而豐富。
鄉(xiāng)愁使游子柔弱,抒情是他回家的路。想家而沒有家可歸,成了陶然怎么也打不開的情結(jié)。對逝去的美好事物的追憶,與眼下疲于奔命狀態(tài)的妥協(xié),追尋進入一種溫暖安全如母胎、單純恬然似搖籃的狀態(tài),希望被愛環(huán)繞被情呵護,這是他的寫作追尋,這種追尋總是與微微惆悵淡淡感傷相伴而行。
而今,打開陶然的作品,讀者總能聽到他心靈在回應時代的聲音,他咀嚼寂寞,回味流離,有些借兒童的天真青春的愛憎,有些借羈旅時節(jié)的人情冷暖,他不沾邪,不扮俏,只如熟人相對,娓娓而談。我們在傾聽中,感受他內(nèi)心的真誠和熱烈,這永不消逝的真誠和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