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予菲
邱志杰,1969年生于福建,1992年畢業(yè)于浙江美術學院(今中國美術學院)版畫系,1990年以作品《重復書寫蘭亭序1000遍》成名。代表作還有《文身》《長征-左右》《邱注上元燈彩計劃》等。
眼前的邱志杰有些出乎《環(huán)球人物》記者的意料,不留長發(fā)不戴配飾,不穿風衣不戴漁夫帽——當代藝術家的標配一個沒有。他把頭發(fā)剃得短短的,露出大腦門,穿一身灰色休閑衣,捧著一臺蘋果筆記本電腦,端正地坐在沙發(fā)里侃侃而談。他向記者展示著他所關注的當代實驗藝術作品:永遠爬不到山頂的動態(tài)小人模型、不規(guī)則閃爍的“l(fā)ove”字母LED燈、被轉換成顏色的數字密碼輸入器……相比這些標新立異、令普通人費解的先鋒藝術,邱志杰本人則少了些特立獨行,多了些親切熱情。
聊藝術的邱志杰,是個不折不扣的浪漫主義者:“藝術是通往納尼亞的衣柜,走進衣柜,另有一個世界;也像武俠小說中的山洞,里面總有奇遇?!钡舱f:“有人崇尚等待靈感,覺得‘藝術是閑出來的,我不認同。藝術一定是逼出來的,你看畢加索、達·芬奇,沒有一個藝術家不勤勉?!鼻裰窘芙庾x的也正是他的從藝之路。
邱志杰出生于1969年,“成長的過程,正好經歷了‘文革之后的傳統(tǒng)文化復興”。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他從小跟著福建老家的先生學拓碑,中學時臨摹了上千個漢印,還用篆書寫過日記。因為古文底子好,他被教書法的鄭玉水先生帶去廟里,為師傅研墨,跟和尚談禪?!拔倚r候看到過傳統(tǒng)文化精華的尾巴?!?/p>
17歲之前,邱志杰一直想報考北大考古系,直到看了一場名為“廈門達達——一種后現代?”的展覽,才改變了人生方向。這場展覽的參展人正是后來被視為中國當代藝術“三巨頭”之一的黃永砅。上世紀80年代,主流藝術家們還在老老實實研習油彩或水墨的時候,黃永砅就已經開始用噴槍創(chuàng)作了。在他的一件代表作中,一本西方現代藝術史和一本中國古典藝術史被一同放進洗衣機里,攪拌滾動兩分鐘。最后展出的是被擰成一團、皺巴巴的廢紙,意在表現古今中外藝術的融合。黃永砅還有次著名的行動,某次展覽后,他將所有作品一把火全燒了,用石灰在現場寫下:“不消滅藝術,生活不得安寧?!?/p>
這樣的藝術讓不少人瞠目結舌,卻令邱志杰深受觸動:“藝術還能這么玩啊?”他決心報考黃永砅所在的浙江美術學院(今中國美術學院)。一年后,邱志杰以專業(yè)課、文化課雙第一的成績被浙江美院版畫系錄取。
回憶大學生涯,邱志杰稱“老浙美”有好幾種傳統(tǒng)。最基礎的,當然是老校長蔡元培與林風眠奠定的精神自由?!霸谀抢铮嫠麐尰恼Q是個贊美人的詞組。”
如此寬松的風氣下,專業(yè)好的邱志杰狂得不行。一次,隔壁油畫系的同學請他去看畫,他把整個教室的畫全改了一遍。第二天,油畫系老師跟他主任投訴,說這小子破壞教學風氣。主任在走廊里大罵“這還得了!”說完就拐進教室問邱志杰:“你干的?”邱志杰點頭。主任默默豎起大拇指,轉身就走了。
另一方面,“老浙美”是全國前沿藝術的“教學重地”。那個時候,文化部拿不準的項目不敢放在位于北京的中央美術學院,而是一股腦往“老浙美”送,比如趙無極的短訓班、萬曼壁掛研究所。
正是因為這些前沿流派與藝術理念,當年那批“老浙美”的學生近水樓臺,能更早地接觸現當代藝術。1990年,讀大三的邱志杰便開啟了他的創(chuàng)作——《重復書寫蘭亭序1000遍》。
《重復書寫蘭亭序1000遍》是一件跨越5年時間的作品。邱志杰把王羲之的書法《蘭亭序》在同一張宣紙上反復寫了1000遍, 并用錄像裝置記錄了前50遍的書寫過程。5年后,書寫停止,紙上漆黑一片,創(chuàng)作結束。在邱志杰看來,與其說這是一場藝術實驗,不如將其視為一次與傳統(tǒng)的對話。他關注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歷史感,而真正想表達的觀念則可以概括為:“對傳統(tǒng)的無限反復只會造成經典的毀滅。”在那50遍錄像中,書寫過程的重復充滿了強烈的沖擊力和說服力。這件作品,讓二十出頭的邱志杰“一戰(zhàn)成名”。
與此同時,整個中國先鋒藝術家群體逐漸嶄露頭角。上世紀90年代初,以方力鈞、張曉剛、曾梵志為代表的一批藝術家崛起。他們基本上都生于上世紀60年代前后,于70年代歷經童年、少年時代,80年代在大學校園接受藝術的訓練和陶養(yǎng),卻在90年代對以往所學的藝術范式加以叛離。邱志杰是這個圈子里年齡最小的一個,也是最“得寵”的幾個之一。在呂澎那本頗具影響力的《中國現代藝術史》中,“少年英雄”邱志杰占據了相當顯眼的位置?!爱敶囆g之父”栗憲庭也曾給邱志杰寫信:“發(fā)現你,是這幾年最讓我興奮的事情?!?/p>
然而沒過幾年,邱志杰就自動離開了這個圈子,“中途下了車”。他放下毛筆,嘗試另一種探索世界的方式——攝影和裝置。在他創(chuàng)作于1994年的作品《文身》中,一男子赤裸上身站立,身前是一個大大的鮮紅的“不”字。這張照片非常出名,在芝加哥東亞藝術中心創(chuàng)立者巫鴻教授選出的10件中國當代藝術作品中,就有這張《文身》。而其中毫不掩飾的對抗世界的視角,一度成為邱志杰表達批判情緒的巔峰。
反叛傳統(tǒng)、解放天性,這是藝術帶給邱志杰的。時間帶給他的,則是與社會、現實的碰撞。2000年左右,邱志杰在藝術創(chuàng)作中引入社會學方法。自那時起,他將自己更深切地投入到了時代中。
2008年,《南京長江大橋自殺干預計劃》開啟,當時,南京長江大橋出現了不止一起自殺事件,邱志杰在橋上寫下醒目的“馬達加斯加的首都在哪里?”希望用這種無厘頭的話,把人從鉆牛角尖的悲觀情緒中釋放出來,“通過藝術對自殺者進行心理干預,實現救援”;在浙江省安吉縣,他成立了一個竹編工作室,專門支持那些竹編手藝人,讓傳統(tǒng)技藝活下來;他還曾去“天下第一村”江蘇省華西村做社會調查,用多媒體表演的方式,呈現出一些社會發(fā)展繞不開的問題。
隨時間推移,對于藝術家們最常探討的“人生”議題,邱志杰也有了更廣闊復雜的思考與解讀。2018年,歷經10年創(chuàng)作完成的《邱注上元燈彩計劃》在北京民生現代美術館開幕。明代《上元燈彩圖》是一幅市井風俗畫,描繪元宵節(jié)時,士紳、商人、市民各色人等流連街市的景象。在整個龐大的“計劃”中,邱志杰的一部分工作是臨摹這張古畫,并在畫中幼帝、權臣、書生、外戚、官僚等136個角色旁,各配一句寓意深遠的獨白。他在相士身邊寫——有結局的是故事,沒有結局的是人生;在太監(jiān)身邊寫——我們時常忘了蝦米也是捕食者;在權臣大佬身邊寫——我時常要哀嘆缺乏私人時間以便減輕嫉妒??此扑籽再嫡Z,而其實“這里有天理,有良知,有鄉(xiāng)愁……這些東西都是永恒的”。
1990年至1995年,邱志杰創(chuàng)作的《重復書寫蘭亭序1000遍》。
《邱注上元燈彩圖》局部,他給原畫中的136個人物,各配一句寓意深遠的獨白。
2013年,邱志杰的竹編作品《世界觀》。
2015年,邱志杰在完成一本畫冊后,突然間意識到,“這些年來,自己做裝置、行為、劇場,弄書法、攝影、錄像,做了各種各樣別人看來眼花繚亂、無窮無盡的事”。他坦承,自己大概算得上中國現當代藝術家中,“最不專心”的一個。
即使拋開藝術家身份,邱志杰的頭銜還有一長串。在各種角色間穿梭,他樂此不疲。他喜歡奧地利哲學家維特根斯坦,曾為“進修”跑去北京,在北大旁聽一年,跟哲學教授陳嘉映苦讀;他癡迷于傳統(tǒng)技藝,會竹編、紙雕,甚至會造紙;他曾擔任擁有百年歷史的威尼斯雙年展的中國館策展人,并長期在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美術學院任教,帶著一幫學生走南闖北,搞實驗藝術教學……
這些不同的生命體驗,恰好構成了邱志杰的藝術原料。他的一句口頭禪,來自德國藝術家約瑟夫·博伊斯的名言:“要用消耗來滋養(yǎng)自己。”或許也正是因為這種跨界,邱志杰在當代藝術界呈現出和大部分人迥異的面貌,他的作品靈動、活躍,天馬行空。
各種身份的重疊,也讓快樂更顯濃烈。“不知道多少人告訴我,你應該只當藝術家,不要策展;應該只做新媒體,不要弄水墨;應該只用一種材料,不要什么媒介都嘗試。但我做不到,也不想那樣去做。我這個勞作狂是捆綁在好奇心上面的。所以我覺得我其實過得很放縱,放縱著自己的好奇心,很享樂。”
近幾年,邱志杰開始琢磨人工智能,希望將AI融入作品。關于未來,在他看來,令人欣喜的地方很多:優(yōu)秀的美術館和畫廊一家接一家,一些喜歡藝術的年輕人堅持著自己的理想不放棄,大眾對中國現當代藝術的誤解也減輕了。也有讓人發(fā)愁的地方:在強大資本的推動下,整個社會都在崇尚成功學,還有一部分年輕人正從銳氣逼人的新力量淪落為只會察言觀色的人;另外,這個領域的批評家太少,遠遠少于創(chuàng)作者。
“這種悲與喜,可以套用那個有名的‘半杯水說法。你可以高興地覺得:‘不錯還有半杯水呢;也可以焦慮地嘆氣:‘哎,只剩半杯水了。我是前者,樂觀讓我們更勇敢更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