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南北寨漢墓中帝俊畫像考

張露勝

摘 要：在已發(fā)掘的漢墓中匯總了八處具有相似視覺特征的帝俊、伏羲、女媧畫像石圖像，分析了學者提出的東王公說、高禖神說、太一說、盤古說，根據(jù)早期文獻梳理了三皇五帝之前的創(chuàng)世神的脈絡關系，在符合東漢時期的宗教信仰的前提下，通過同時期的墓室壁畫考證了東漢墓葬中帝俊身份及在墓葬中的意義。

關鍵詞：畫像石;伏羲;女媧;帝俊

沂南北寨漢墓位于沂南城西汶河東岸北寨村口的平川上，共發(fā)現(xiàn)六座漢墓，其中1號墓出土的畫像石體系最為完整，囊括了神仙仙境、祥瑞異獸、帝王先賢、刺客列女等傳統(tǒng)題材。該墓屬東漢初期墓葬，墓室坐北朝南，由前、中、后三個主室和四個耳室及一個東后側(cè)室組成，各室間皆有門相通，以條石疊澀收頂。雖然墓葬被盜未發(fā)掘出隨葬品，但通過墓室結(jié)構和豐富的畫像內(nèi)容可以推斷出墓主人顯赫的社會地位。眾多畫像石中，墓室大門東側(cè)立柱上方的伏羲女媧畫像石顯得與眾不同。畫像中女媧居左，頭束發(fā)髻，身著漢服，人首蛇身，有鱗紋;伏羲居右，頭戴帽冠，身著漢服，人首蛇身，有鱗紋;在二人身后有一頭戴方巾面留胡須的高大男子將伏羲與女媧抱住，其身后左右兩側(cè)分別有規(guī)、矩二器。伏羲、女媧的頭頂各有一鳥形紋飾分居兩側(cè)。女媧伏羲主題的畫像石在漢墓中廣泛存在，常用于表現(xiàn)神仙、仙境、生育等題材，但中間摟抱二人的神人在畫像石中較少出現(xiàn)，僅見于山東、河南、江蘇的幾處東漢墓葬中。對此畫像的甄別眾說紛紜。目前尚未有帶有明確榜題的文字指明神人的身份，故需從漢代的升仙喪葬習俗以及與此畫像石同時期的墓室壁畫中去推演他的身份。

在山東、河南、安徽、江蘇搭界處共發(fā)現(xiàn)雙臂摟抱伏羲女媧的畫像石八塊，如圖1所示。其中，山東嘉祥地區(qū)發(fā)現(xiàn)最多，沂南北寨漢墓出土的畫像石由于減地的雕刻方式所呈現(xiàn)的畫像細節(jié)最為豐富。這八幅畫像從圖像學角度來看擁有共同的視覺元素。東漢辭賦家王延壽在《魯靈光殿賦》中稱“伏羲鱗身，女媧蛇軀”，伏羲女媧在漢畫像中具有人首蛇身或龍身的形態(tài)。如河南南陽唐河針織廠漢墓畫像石中的伏羲女媧的有人形四肢和蛇狀下身，二人手拿規(guī)矩或手持仙草，與常見畫像石中形象一致。中間人物雙臂摟抱伏羲女媧二人，或頭戴山形冠，或頭戴發(fā)髻，具有典型的男性特征;河南南陽魏公橋漢墓、安徽蕭縣漢墓畫像中其未穿著長袍，其余地方的畫像石像均身著漢代典型袍服;嘉祥紙坊鎮(zhèn)與花林村畫像石面部刻畫細致，頭戴山形冠，嘴露尖齒，身后有仙尾。這八幅畫像最一致的特點就是中間形象相對纏繞身軀的伏羲女媧而言身形巨大。女媧造人、伏羲八卦，兩者貴為上古創(chuàng)世天神，巨大的形體反差以及將兩者摟于兩臂中，更表現(xiàn)出甚于二人的神仙地位;又由于其摟抱二人的親密狀態(tài)，在上古神話中他的身份一定與伏羲女媧二人關系密切。

中間人物有學者認為是東王公。東王公于漢代開始出現(xiàn)，與西王母分別代表陽和陰。西王母居于西域昆侖山，掌管不死仙藥;東王公居于東海蓬萊三神山，溝通人、神、鬼三界。東漢時期東王公多為身著漢服的儒家長者，與河南魏公橋漢墓畫像的短衣襟打扮不同，更未出現(xiàn)過嘉祥紙坊鎮(zhèn)漢墓和滕州石祠畫像中的利爪、仙尾形象。在沂南北寨漢墓中，他與伏羲女媧纏繞的圖像出現(xiàn)于墓室大門東側(cè)立柱上，而該立柱的正下方有一幅東王公坐于三神山仙座之上的圖像，在同一幅畫像中有兩個不同模樣的東王公出現(xiàn)顯然不妥。高禖神于漢代之前多有文獻記載，高禖古稱“句芒”，為掌管婚姻和生育之神?！渡胶＝?jīng)·海外東經(jīng)》曰：“東方句芒，鳥身人面，乘兩龍?！备叨C神鳥身人面，出現(xiàn)的時期與伏羲女媧相近，由于早期盛傳女媧造人說，漢代多以女媧形象代表祭祀生育的高禖神，后期西王母由于其在道教的地位則成為高禖神的固定形象，寧津的高禖廟就祭祀著西王母。從古至今高禖神多為女性，與已發(fā)現(xiàn)的畫像石中的留須形象不符?！度纸?jīng)》中有“三才者，天地人”之說，“天地人”對應著上古的天皇、地皇和人皇，秦時將人皇定位太一，漢武帝于長安東南郊立了太一壇。天地人三皇的指代在不同時期、不同地域有不同的說法，東漢嘉祥武氏祠的畫像石采納了《禮號謚記》中伏羲、祝融、神農(nóng)為天地人三皇的說法。神農(nóng)氏即炎帝，是中國上古時期姜姓部落的首領尊稱，在神話中為伏羲女媧的子嗣，地位與天皇伏羲相差甚遠，故而不符。盤古在中國神話中出現(xiàn)的時間較晚，三國時期徐整的《五運歷年紀》中首次記載了盤古開天辟地的傳說：“天地混沌如雞子，盤古生其中?！睍x張華的《博物志》卷九最早描述盤古形象為“盤古之君，龍首蛇身”。在中國神話中，盤古的文獻描述最早考證至三國，傳東漢獻帝興平元年（194）益州學堂周公禮殿壁畫中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盤古神像，多數(shù)證據(jù)將盤古作為東漢時期印度佛教巨人形象本土化的產(chǎn)物。即便將盤古形象上推至周公禮殿的壁畫，其出現(xiàn)時間與伏羲女媧大量出現(xiàn)于先秦文獻不可同日而語。當伏羲女媧在東漢宗教中作為普世神仙為廣大信眾所接受時，盤古大神才剛剛完成由印度吠陀神話中原始巨人布路沙的本土化，尚未被大眾所接受。因此，將三國之后演變的創(chuàng)始神話強加到東漢的宗教觀念中是不合適的。

對此神人身份的考證還需回到沂南北寨漢墓，將其置于漢墓的整體中去考量。這塊畫像石位于墓室正門東側(cè)立柱上方，墓室橫梁為一整幅胡漢戰(zhàn)爭的畫面，車馬士兵從左向右跨過橋梁去迎擊從山地沖來的騎兵部隊，這里的胡兵暗示西方山域中的鬼怪妖獸，漢軍對胡兵的勝利表示跨過渭河之后對異界妖物的震懾，起到辟邪作用。墓室兩門中間的立柱上刻有蹶張、翼虎、羽人、獸人的形象。蹶張意為以腳踏強弩使之張開，這一力士的圖像是驅(qū)鬼辟邪之用。羽人是神界飛仙的泛稱，在道教中常出現(xiàn)羽人引導逝人飛天升仙的情景，是神仙等級中地位較低的神仙。左側(cè)立柱下方為東王公端坐于三山狀的寶座，下有翼龍穿梭于三山之間，寶座兩側(cè)有兩羽人搗藥;與之對應的右側(cè)立柱下方是西王母端坐于三山寶座之上，下方一翼虎于山間游走，寶座兩側(cè)有兩玉兔搗藥。按照墓室坐北朝南，東王公西王母分居立柱東西兩側(cè)，立柱上方的圖像是對稱構圖。左側(cè)是我們探討的神人摟抱伏羲女媧圖像，右側(cè)是方相氏腳踏翼虎的圖案。方相氏這一神祇出現(xiàn)較早，在周禮中就規(guī)定為司馬的下屬，在國家祭祀中身蒙熊皮，戴黃金四目面具，著玄衣朱裳，執(zhí)戈揚盾，執(zhí)行驅(qū)疫的儀式，在古代大葬中方相氏也會率領十二神獸去驅(qū)趕墓室中名為“方良（魍魎）”的“好食人肝腦”的厲鬼。在《春秋左傳正義》卷十一中描述有方相氏的裝扮和作用：“方相之士蒙玄衣朱裳，主索室中毆疫，號之為狂夫?！蹦故覂砷T上有銜環(huán)的饕餮獸，其為上古“四兇”之一，也起到鎮(zhèn)墓辟邪的作用。綜上所述，沂南北寨漢墓的墓室入口的圖像意義分為兩種：一種是以東王公、西王母、羽人為代表的仙人仙獸，它們起到引領魂魄升仙的吉祥意義;另一類以蹶張、方相氏、饕餮為代表的形象恐怖的異人異獸，他們起到了驅(qū)鬼辟邪的目的。漢代墓葬布局和畫像的繪制有嚴格的標準和流程，這影響到逝人的升仙和來世生活，按照漢代對陰陽思想的重視，摟抱伏羲女媧圖像的意義一定和與之對稱的方相氏腳踏翼虎意義相似，均為鎮(zhèn)墓、辟邪之意。伏羲女媧手執(zhí)規(guī)矩，代表日輪月輪，兩者的出現(xiàn)更多是作為日月的化身來烘托中間神人的無上地位及對創(chuàng)世的貢獻，從臂擁日月、震懾邪祟的作用來看，中間的神人應為上古天帝帝俊。

帝俊的帝號常見于《山海經(jīng)》，在楚地帛書中也有過帝俊稱號的記載。據(jù)《山海經(jīng)》記載，帝俊屬于東部古氏族部落始祖，隨著子孫后代在四方建國，關于帝俊的傳說也在各地傳播開來。洛陽偃師邙山漢墓中發(fā)現(xiàn)多幅珍貴壁畫，其中一幅中間繪有一神人，頭有豬耳，嘴露獠牙，眼睛圓睜，身軀巨大，相貌可怕，而他雙臂正摟著伏羲女媧二人，二人身著漢服，手執(zhí)日輪、月輪，下身蛇尾被巨人踩于腳下。偃師新村新莽墓中也有一幅獸面神人摟抱手舉日輪、月輪的伏羲女媧的壁畫。洛陽壁畫中的形象與山東、河南、江蘇交界處的畫像石形象完全一致，兩組形象雖地處中原、東夷兩地，但時代接近，在內(nèi)容上相互印證。而且墓室壁畫出現(xiàn)的時間要遠遠早于畫像石，畫像石于漢武帝時開始出現(xiàn)，壁畫的淵源則早于戰(zhàn)國，在內(nèi)容題材上畫像石也是因襲壁畫，在表現(xiàn)手法上壁畫也較畫像石展示出更多的細節(jié)。因此，借助洛陽漢代壁畫中神人形象及與日月的關系，可以確定沂南北寨漢墓中摟抱伏羲女媧的帝俊身份。

帝俊在先秦古籍《山海經(jīng)》中有多處記載，其中有三處描述了他的三位妻子：羲和、常羲和娥皇?！渡胶＝?jīng)·大荒南經(jīng)》曰：“東南海之外，甘水之間，有羲和之國，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日浴于甘淵。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薄渡胶＝?jīng)·大荒西經(jīng)》曰：“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山海經(jīng)·大荒西經(jīng)》曰：“大荒之中，有不庭之山，榮水窮焉。有人三身，帝俊妻娥皇，生此三身之國，姚姓，黍食，使四鳥?！钡劭∨c妻羲和生十日，十日輪流于東海扶桑樹之上升起，后被其子嗣羿射下九顆;與妻常羲生下十二月，代表著十二個月相;其妻娥皇使四鳥“豹虎熊羆”，這四獸也成為以獸命名的四支氏族，分散到華夏各地。帝俊生有十日和十二月，日月成為帝俊子嗣的象征，在四川畫像磚中也多有羲和、常羲腹懷日輪、月輪的形象。在東夷地區(qū)，伏羲女媧代表道家的陰陽兩氣正與日月的陰陽相合，故在畫像石中常出現(xiàn)伏羲女媧手舉日輪月輪的形象。東漢后期，二人更成為陰陽日月的象征。伏羲女媧的描述在《山海經(jīng)》《楚辭·天問》等先秦文獻中就有記載，其中大部分渲染其異于常人的形象及才能?！兜弁跏兰o》曰：“女媧氏，亦風姓也。承庖犧制度，亦蛇身人首，一號女希，是為女皇。”《皇王世紀》曰：“太昊帝庖犧氏，風姓也，蛇身人首，有圣德，都陳。”《春秋內(nèi)事》曰：“伏犧氏以木德王天下?！谑悄搜鲇^天文，俯察地理，始畫八卦，定天地之位，分陰陽之數(shù)，推列三光，建分八節(jié)，以文應氣，凡二十四氣，消息禍福，以制吉兇?！痹跐h代已降的壁畫、畫像石等藝術題材中，兩者多以蛇身交尾形象共同出現(xiàn)，表現(xiàn)古人生殖崇拜，甚至在新疆阿斯塔納墓也發(fā)現(xiàn)了大量東漢時期的絹制二人交尾星相圖，置于棺槨內(nèi)壁的頂面。而在本文討論的畫像中，伏羲女媧沒有了生殖寓意，代表著日月，形成了古代樸素的宇宙觀，成為帝俊子嗣的符號。他通過兩位妻子繁衍出信仰日月的兩大部族，從這個意義上講，帝俊可以稱為日月之父，也就是日月之神，摟抱伏羲女媧也就符合神話中對他的描述。

《山海經(jīng)·海內(nèi)經(jīng)》清晰地梳理了帝俊子嗣分支對華夏文明產(chǎn)生的貢獻，其八子始為舟、車、弓、琴、歌舞、谷物、種植，在各個領域引領著社會文明的進步，并通過氏族分散各地將文明帶到華夏各地。帝俊的后代創(chuàng)造了上天的星辰日月和地下的農(nóng)耕文明，后世也將其奉為始祖，稱為上古天帝。帝俊在神話中崇高的地位使他與同為創(chuàng)世神的伏羲女媧相比，身形理應更為碩大。這位古代神話中最高的神祇在漢墓中起到辟邪作用，在地下幽冥世界究竟是哪些邪祟需要帝俊震懾？目前發(fā)現(xiàn)的帝俊畫像石數(shù)量極少，遠不及西王母、伏羲女媧等普世大神，甚至也不如雷公、河伯等三界小神，這說明漢代對其形象的使用較為慎重，其所震懾的可能并非尋常邪祟而是墓主本人。東漢開始出現(xiàn)的魂瓶、鎮(zhèn)墓券上書有名為解“注”文的文字，在古代非正常死亡的人常被認為因“注”而亡，而“注”不會因為人下葬而消失，它會在子孫及親族中傳播而造成滅族之患。洛陽的劉伯平鎮(zhèn)墓鉛劵記：“……藥不能治，歲月重復適與同時魅鬼尸注，皆歸墓父”。①東漢永康元年的鎮(zhèn)墓文記“……神藥絕鉤重注軍央，使死利生”②。夏鼐先生在敦煌發(fā)現(xiàn)的東漢魂瓶上記有“苦莫相念，樂莫相思，從別以后無另死者注于生人”③。東漢人懼怕“注”在子孫中留患，以多種形式震懾墓葬中的“注”。這位身形巨大、面貌可怕的帝俊就是東漢人所能找到解“注”的地位最高的神仙，由其阻隔陰陽兩界的往來，以至于在蒼山元嘉元年漢墓中出現(xiàn)了“治生日進錢萬倍，長就幽冥則決絕”④這樣不近人情的題記。中原地區(qū)的解“注”文僅見于東漢時期，與帝俊畫像石出現(xiàn)的時代跨度相仿，東漢以后隨著人們對傳染病的認識，解“注”文這類文字不再流行，帝俊的形象也不再出現(xiàn)于墓室中。

《山海經(jīng)》對帝俊的記載較為詳細，后世神話用帝嚳取代了帝俊，使《山海經(jīng)》之后帝俊之名少有出現(xiàn)，但是其形象和故事在東漢墓葬中得以保存，以畫像石和壁畫的方式流傳至今。后續(xù)漢墓畫像石的出土會對帝俊在墓葬及古代道教中的意義有深入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