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詢與隋《楊素墓志》

張德鋒

摘 要：出土于20世紀50年代的隋《楊素墓志》書法十分精美，由于墓志銘文中沒有書丹者的記載，而且歷代史料及各種碑志輯錄也未記載和收錄，所以求證此墓志的書丹人就顯得很有意義。文章通過六個方面闡述該墓志的書丹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歐陽詢。

關(guān)鍵詞：歐陽詢;楊素墓志;楷書;隋朝;書丹

0 引言

筆者偶然見到隋《楊素墓志》拓片（圖1），墓志規(guī)格之大和書法之秀美都十分罕見稀有。就其書法而言，儼然是一派純正的歐體楷書，十分面熟親切，不禁一個疑問從心里油然而生：《楊素墓志》莫非就出自歐陽詢之手？如果是的話，這無疑將是一個令人激動和非常重要的發(fā)現(xiàn)。

該墓志是20世紀50年代末潼關(guān)縣城北約2.5千米許之吳村鄉(xiāng)亢家寨（又名“家圪塔”）的群眾取土時發(fā)現(xiàn)的，一直放置于生產(chǎn)隊飼養(yǎng)室，后被潼關(guān)縣文管會在1980年歷史文物普查時發(fā)現(xiàn)。墓志為青石質(zhì)地，呈方形，邊長92厘米，厚14厘米，志文楷書，共45行，每行48字（格），稍有殘損?，F(xiàn)存有1882字，有空格16個，約殘缺260字（格），志石現(xiàn)存于潼關(guān)縣文化館。據(jù)當時在楊素墓發(fā)掘現(xiàn)場的群眾講述，通道兩側(cè)用70厘米見方的石頭砌筑，墓門鑲刻有兩個不同姿態(tài)的畫像，門額上書“天官賜?！?，置有墓志銘、小石獅等。石刻、壁畫技藝精湛，雕刻細膩。楊素墓雖經(jīng)開掘，但后因塌陷而終止。

志文中沒有留下書丹者姓名，在各種史料和歷代碑志輯錄中也不見任何有關(guān)這方墓志的蛛絲馬跡，這無疑是一方連隋唐古人都未曾謀面的在地下沉睡了1300多年之久的寶物，我們能在當今見到，仿佛有一種跨越時空和古人面對面之感覺，實在非常慶幸，從而激起了對這方墓志一探究竟的熱情，特別是對其撰文和書丹者的考證。對于撰文者，由于墓志首行下方留有“朝請大夫內(nèi)史侍郎虞□□□□”九個字，梁建邦先生和周錚先生先后根據(jù)史料確證為唐初書法大家虞世南之兄虞世基，筆者也甚為認同。至于書丹者，梁建邦先生僅說“其字端莊典正，渾厚流暢，遒勁有力，亦當出于大手筆無疑”。而周錚先生根據(jù)虞世基乃書法大家虞世南之兄，并且兄弟同學于吳郡顧野王門下十余年，而且兄弟情篤，推測虞世基的書法也定有較深造詣，從而猜測“墓志或亦為虞世基所書”，推測這空缺的四個字可能是“世基撰書”。此外尚未有其他考證結(jié)論。

對于墓志首行下端“朝請大夫內(nèi)史侍郎虞□□□□”這空缺的四個字，筆者不認同周錚先生“世基撰書”的推測，如果撰文書丹同為虞世基本人，那所缺必為五個字，應寫為“世基撰并書”，這顯然和墓志實際僅缺四字的情況不符，所以這所缺的四字，筆者認為是“世基撰文”，就如同離此不久的《姚辯墓志》之體例，因此可以確定書丹者必另有其人。

那么這個大手筆書丹人是誰呢？經(jīng)筆者分析，他不是別人，正是大名鼎鼎的歐陽詢，其年51歲，依據(jù)有如下六個方面。

在論述之前，為了方便讀者對《楊素墓志》有大概的了解，現(xiàn)依據(jù)梁建邦先生《楊素墓志的發(fā)現(xiàn)于價值》一文對墓主人楊素的基本情況做簡要介紹。

楊素（544—606），字處道，漢族，弘農(nóng)華陰（今屬陜西）人，隋朝權(quán)臣、詩人，杰出的軍事家、統(tǒng)帥。他出身北朝士族，北周時任車騎將軍，曾參加平定北齊之役。他與楊堅（隋文帝）深相結(jié)納，甚為楊堅所器重。他輔助隋文帝楊堅奪取并鞏固了政權(quán)，以功封上柱國、御史大夫。后以行軍元帥率軍東下攻陳，滅陳后，晉爵為越國公，又曾任內(nèi)史令、尚書右仆射、尚書左仆射等職。后又謀廢太子楊勇，輔晉王楊廣登上帝位，為煬帝廣所重，拜尚書令、太子太師、司徒等職，改封楚國公。去世后謚曰“景武”，贈光祿大夫、太尉公、弘農(nóng)等十郡太守。楊素好學博覽，“研精不倦，多所通涉，善屬文，工草隸，頗留意于風角”，著有文集十卷（今已佚），《全唐詩》錄其詩歌19首，是隋朝一位出將入相、聲威顯赫的開國武將和權(quán)臣，也是隋朝著名的文學家。

1 《楊素墓志》通篇契合歐體獨特的字樣、結(jié)體、用筆特征

《楊素墓志》書法具有結(jié)構(gòu)布置法度森嚴、平正峭勁，中宮緊密，局部險勁而整體端莊，無一處紊亂，無一筆松塌，書法用筆方正，略帶隸意，筆力剛勁，一絲不茍。通觀整個墓志，洋洋1800余字，字字珠璣，氣韻生動，正像田蘊章老師所說的，精光射十步之外，蓬蓽生輝，初看畢肖《皇甫誕》，細察又如《九成宮》，歐體書法的風姿和魅力躍然紙上。

2 選取部分《楊素墓志》單字同歐陽詢其他碑帖作具體字樣對比分析

《楊素墓志》出土時存字1882字（目前最新拓片僅存存1871字，又損11字），經(jīng)統(tǒng)計共使用了841個不重復單字?，F(xiàn)選取其中330個在歐陽詢其他碑帖能找到對應字的不重復單字作為比對分析的樣本，樣本量占墓志不重復字數(shù)的39.24%，足有充分的代表性。

歐陽詢目標碑帖的選取原則主要依據(jù)兩個方面：其一是書體要和《楊素墓志》一致，即楷書;其二是書寫時間上盡量比較接近。筆者第一選擇目標是書丹刊刻于隋大業(yè)十一年（611）的《姚辯墓志》，僅比《楊素墓志》遲4年，算是非常接近的。但考慮到目前我們能找到的所有姚志拓本都屬翻刻或再刻本（有關(guān)《姚辯墓志》拓本流傳情況，可參閱已故考古學家、故宮博物院研究員顧鐵符先生的《隋姚辯墓志銘傳本小議》一文），難免存在失真，另外《姚辯墓志》中可以匹配的字數(shù)也不全，僅找出172個，僅為樣本字數(shù)的一半強。筆者又從唐貞觀年間的《九成宮》和《皇甫誕》中選取匹配字，從《九成宮》中選取了206字，從《皇甫誕》中選取了259字。這樣就使330個樣本字中至少有一個目標字與之比對參照。

對樣本字和目標字的相似度及碑別字使用偏好和結(jié)體偏好進行比對分析，根據(jù)相似程度的不同，分為五個級別，分別是極度相似、十分相似、基本相似、不太相似、完全不似，劃分的標準主要從字形、結(jié)體、用筆等幾個方面，整理如表1。

結(jié)果顯示，極度相似和十分相似的情況占到88.49%。

3 碑別字使用偏好、結(jié)體偏好情況分析

任何一個會寫字的人，所寫的字都具有獨一無二的特性，正像啟功先生所言，不然就不需要簽字、不需要有筆跡鑒定了。更何況是書家乃至像歐陽詢這樣的大家，其書跡更是定有其獨具之處。這其中神韻是一方面，用字、用筆、結(jié)體是另一方面。但神韻崇虛，難以言表，更難做量化比對分析。所以要說明《楊素墓志》究竟是否為歐陽詢之手筆，可從第二個方面著手加以分析。

3.1 碑別字偏好

歐陽詢出生成長于碑別字大量涌現(xiàn)的南北朝時期，許多字往往有多種結(jié)體、寫法，這是文字字體發(fā)展到這一特殊時期下形成的，具體原因錯綜復雜。這方面已有諸多文字學方面研究成果可供學習參考，其中陸明君先生的《魏晉南北朝碑別字研究》一書就從書法視角對碑別字現(xiàn)象做了詳盡的研究論述，值得一讀?？v觀目前已有定論的歐陽詢碑帖，大量存在碑別字，對碑別字進行提取、分析，發(fā)現(xiàn)歐陽詢對某字的寫法其實是有偏好和規(guī)律的，這正好可作為驗證《楊素墓志》是否為歐陽詢所書的一個有力證據(jù)。據(jù)此，筆者從330個樣本字中共找出碑別字49個，居然在歐陽詢的其他三個參照帖中全部得到一致匹配，如果《楊素墓志》并非出自歐陽詢之手，這幾乎是不可能的。限于篇幅現(xiàn)僅列出10字于此以便參閱。

3.2 結(jié)體偏好

對于字的結(jié)體，不同書家是千姿百態(tài)、各顯紛呈的，沒有兩個書家能夠做到完全相同。而一個成熟書家，其字的結(jié)體有著相當?shù)姆€(wěn)定性，尤其是相對靜態(tài)嚴謹?shù)目瑫榇?，筆者從330個樣本字中選出72個在結(jié)體上具歐體特點的字加以比對，結(jié)果在其他三個歐陽詢參照碑帖中分毫不差地找到和這72個字一致的結(jié)體形態(tài)。這又一次證明了《楊素墓志》就是歐陽詢所書丹的結(jié)論。限于篇幅在正文中也僅列出10字以做參閱。

4 歐陽詢和楊素的關(guān)系及歐陽詢在那一段時期的官銜任職情況

楊素墓志窆于隋大業(yè)三年（607）八月，是年歐陽詢51歲，那么在這段時間歐陽詢到底是個什么情況，在哪里、從事什么行當，是否和楊素有關(guān)系等，都需要了解清楚。好在朱關(guān)田先生《歐陽詢年譜》一文已把這些情況考證的很清楚了，現(xiàn)摘錄于此：

605年隋煬帝大業(yè)元年（乙丑） 49歲

四月，上大將軍周羅睺卒，徐敞撰墓志銘稱述之。歐陽詢正書銘石。

606年隋煬帝大業(yè)二年（丙寅） 50歲

歐陽詢出任太常博士，奉詔與晉王府學士潘徽、著作佐郎陸從典、太常博士褚亮等人助越國公楊素饌《魏書》，會楊素卒而止。

周羅睺字公布，陳、隋兩朝將領，隋煬帝即位后，命他幫助楊素討伐漢王楊諒，被流矢射中，在京師病逝，贈柱國，右翊衛(wèi)大將軍。從歐陽詢?yōu)橹芰_睺書丹墓志可以合理推測，很可能就是受楊素之托。歐陽詢是隋朝大臣及文豪江總的養(yǎng)子，生性敏悟絕倫，博貫經(jīng)史，以善書名重長安。而楊素這位好學博覽、善屬文、工草隸，勢傾朝野的開國武將和權(quán)臣，對歐陽詢的精湛書藝定然知悉，所以托歐陽詢?yōu)樵谧约航y(tǒng)帥的軍中戰(zhàn)死沙場的將軍周羅睺書丹墓志也是合情合理之事。更何況到了次年即公元606年，出任太常博士的歐陽詢就和其他幾人奉詔一起助越國公楊素修撰《魏書》，直至楊素去世為止。但很不幸的是，楊素也就在當年七月遘疾去世了，享年63歲。

楊素去世，隋煬帝又是贈爵，“詔贈光祿大夫、太尉公、弘農(nóng)、河東、繹郡等十郡太守，謚曰景武公”，又是詔理喪事，“給辒車，班劍卌人，前后部羽葆鼓吹，大鴻臚監(jiān)護喪事”，還要為其“銘功彝器，紀德豐碑，所以垂名跡于不朽，樹風聲于沒世，……立碑宰隧，以彰盛美”。所以給其墓志撰文、書丹的人當然要甄選地位和書藝都很高的人。至于墓志撰文者，前文已述及確證為虞世基，對于書丹者，筆者認為非這個在楊素生前幕府協(xié)助修撰《魏書》的“八體盡能”的太常博士歐陽詢莫屬。原因至少有三：其一，歷代凡規(guī)格高的碑、志往往撰文和書丹是分開兩人的，撰并書于一身的情況并不多見，如前一年605年《周羅睺墓志》的情況就是如此。其二，就書法水平來說，歐陽詢的名聲遠高于虞世基，歐陽詢以書留名，虞世基則以文傳世。其三，楊素從遘疾到去世這段時間，是歐陽詢的上司兼同事，共事修撰《魏書》。楊素去世后的喪禮，歐陽詢也理所當然是參與其中的，其墓志由歐陽詢銘石書丹符合情理。

5 歐陽詢和虞世基

查閱歐陽詢年譜可知，《楊素墓志》入窆4年之后的大業(yè)七年（611），右光祿大夫、左屯衛(wèi)大將軍姚辯卒，虞世基撰文、歐陽詢書丹《姚辯墓志》。《楊素墓志》入窆5年之后的大業(yè)八年（612），內(nèi)史令元壽卒，虞世基撰文，歐陽詢書丹《元壽墓志》。由此可見，作為內(nèi)史侍郎的大臣虞世基和作為太常博士的歐陽詢合作撰文書丹墓志的后例，也說明《楊素墓志》由虞世基撰文歐陽詢書丹有極強的合理性。

6 歐陽詢的老師或?qū)W生

本文第二、第三大點已通過實例分析，證明了《楊素墓志》的書法樣貌和歐陽詢在此之后書丹的《姚辯墓志》《九成宮》《皇甫誕》的書法樣貌非常相似。我們姑且假設《楊素墓志》不是歐陽詢書丹，那么只有兩種可能性能合理解釋這種和歐陽詢其他碑帖的相似性：一是《楊素墓志》的書丹人為歐陽詢的書法授業(yè)者即書法老師，二是歐陽詢的高足即書法學生。

但這兩種情況都沒有可能性，首先在有關(guān)史料中，歐陽詢的授業(yè)老師除其養(yǎng)父江總之外（此時江總已去世13年），幾乎沒有發(fā)現(xiàn)其他人教授歐陽詢學書的記載?，F(xiàn)權(quán)當有這樣一位名師的話，也不可能僅書寫一《楊素墓志》，并在此之前和之后都了無形跡。其次也不可能是歐陽詢的學生所為，因為歐陽詢健在且就在楊素生前幕府的情況下，以楊素地位之高，毫無可能由歐陽詢的學生執(zhí)筆書丹。這樣排除后，留下的唯一可能也就是歐陽詢本人書丹《楊素墓志》。

7 結(jié)論

經(jīng)以上六個方面的闡述，筆者認為已形成了一個邏輯性相當有力的證據(jù)鏈條，基本能夠證明《楊素墓志》為歐陽詢書丹。

參考資料

[1]梁建邦.楊素墓志的發(fā)現(xiàn)與價值[J].渭南師專學報，1990（1）：94-98.

[2]姚雙年.楊素墓志初考[J].文物與考古，1991（2）.

[3]周錚.《楊素墓志初考》補正[J].文物與考古，1993（2）.

[4]羅新，葉煒.新出魏晉南北朝墓志疏證[M].北京：中華書局，2005.

[5]朱關(guān)田.歐陽詢年譜[J].中國書畫，2010（8）：1，4-11，3-4，137-1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