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炳亮
(山西師范大學文學院 山西臨汾 041004)
在閱讀《道光壺關縣志》的過程中,于其藝文志中發(fā)現(xiàn)了一通刊刻于清道光四年的《濟旱池碑記》。原碑已佚①,為行文方便,茲將碑文迻錄如下:
濟旱池碑記[1]
張步載
聞之太上立德,其次立功,是謂不朽。蓋德之厚者,時歷久而必發(fā);功之茂者,年雖遠而彌光。未有終于湮沒而不彰者也。我固鎮(zhèn)舊有土河一區(qū),東北倚龍山之峻,源之所自來也;西南還淘清之 河,流之所由歸也。盛績所存,萬姓汲飲于斯焉。第基址雖具而蓄水易洩,根底未堅而移時輒涸。每屆冬春之際,輒有干渴之憂。家負甕而銜渴,戶積雪而藏冰,男婦老幼每歲苦之。乾隆五十年間,先輩諸父老同興修池義舉,蓄錢糧、備財用如是者蓋亦有年。至嘉慶元年興工,閱五年告成,計費五千余金。負土運石,鳩工庀財,經(jīng)營盡萃,畚鍤齊興。其形之雙也,象若合璧;其淵之深也,筑以重臺;中有石梯,券道上列。門戶欄桿為水簸,于巽隅(東南角)備蓄潴也。修石渠于乾方(西北方向),防沖決也;西修影壁,固元氣也;東移舞樓,廣市場也。迄今三十余年,樂汲取之,無干旱之嗟。蒙其休者,習為固然,蓋先德之湮久矣。自道光四年,有維首諸公,緣池南岸傾頹,重為修葺,因綜前后姓名,備勒諸石,非夸美也。唯恐代遠淤塞,后代之人無從觀感矣。
此序。
此碑對山西省壺關縣固村一清代水池的興修的原因及過程進行了詳細的敘述。而細讀碑文還會發(fā)現(xiàn),此碑不僅提及興修水利設施的經(jīng)過,還提及了另外兩項工程,即“西修影壁”與“東移舞樓”。專業(yè)使然,筆者對其中“東移舞樓,廣市場也”一語產(chǎn)生了疑問:“東移舞樓”移動的是哪一座舞樓?這座舞樓現(xiàn)在還存在么?
固村位于壺關縣城東南17公里處,據(jù)《壺關縣志》載,相傳固村地形中部凸起,頂端有一石鼓,故而命名為“鼓村”。[2]而考諸方志,明弘治年間纂修的《潞州志》中稱之為“故村”[3],為紫團鄉(xiāng)下屬;清代因之,然名稱更為“固村”,可知村名經(jīng)過多次變化。翻閱方志之縣域圖,不難發(fā)現(xiàn),固村與四家池、川底、林青、長林等村皆位于由晉至豫之古商道上。[1]由于往來交通便利,固村在歷史上曾經(jīng)盛極一時。《道光壺關縣志》、《光緒壺關縣續(xù)志》中,固村主出現(xiàn)在“鎮(zhèn)集”等條目中,《濟旱池碑記》在行文伊始亦稱“我固鎮(zhèn)……”,可見其經(jīng)濟、政治地位之顯著。上世紀50年代以來,固村作為鄉(xiāng)鎮(zhèn)政府、公社駐地,曾在政治、經(jīng)濟等多方面發(fā)揮過重要作用。至今,固村尚有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廠房、醫(yī)院、學校等多處建筑遺存,可見昔日輝煌。[2]
關于清代及以前的固村,可考的歷史文獻資料數(shù)量稀少?!稘党乇洝芳礊槠渲兄匾墨I。然而,不無遺憾的是,囿于文獻資料之缺乏,我們已經(jīng)無法對碑文撰寫者張步載的詳細信息進行考證,僅可知其為“邑庠”而已。碑文主要以濟旱池這一水利設施的修建過程為主要記述內(nèi)容。濟旱池,位于固村村西,坐西朝東,占地778平方米,現(xiàn)保存完好。如碑文所述,“其形之雙也,象若合璧”,濟旱池分為大、小兩池,大池周長98米,深10米,小池周長15米,深7米,兩池相通,以券道連接?!伴T戶欄桿為水簸,于巽隅備蓄潴也”,小池建有池門,硬山頂建筑,面闊一間。門為拱形,原有門板,現(xiàn)已經(jīng)朽爛,僅在門頂端存有橫木一根,左右置兩孔耳。門上有匾額,左側書“衢上郭君都題”,右側書“大清嘉慶戊午年菊月”。按碑文“至嘉慶元年興工,閱五年告成”及池門匾額之題款可知,此池于嘉慶元年興工,至嘉慶七年落成。
古人興建工程,于方位十分考究,濟旱池亦是如此。碑文對其各部分的方位選址有詳細的描述,是所謂“門戶欄桿為水簸,于巽隅(東南角)備蓄潴也;修石渠于乾方(西北方向),防沖決也;西修影壁,固元氣也;東移舞樓,廣市場也?!蓖ㄟ^這段碑文,我們可以知道,門戶欄桿的修建,是為了儲蓄水源,石渠的修建,是為了防止水流過大,沖毀水池。濟旱池背靠深溝,與歷代堪輿學家強調(diào)的“藏風聚氣”的建筑選址理念不合,故而在其后修建影壁一座,以“固元氣”。而由“東移舞樓,廣市場也”可知,濟旱池的修建占據(jù)了街道的部分位置,影響了經(jīng)濟的發(fā)展,但由于濟旱池是在“基址”的基礎上修建而來的,所以在它的位置無法移動的情況下,才選擇將“舞樓”進行遷建,以不影響經(jīng)濟運行。
《濟旱池碑記》以記述濟旱池興建過程為主,而通過釋讀碑文可知,碑文應當記述了四項工程:首先便是興修水池。碑文伊始即言“我固鎮(zhèn)舊有土河一區(qū)……第基址雖具而蓄水易洩,根底未堅而移時輒涸”,由此可知,濟旱池是在原基址的基礎上修建起來的,而此池建成以后,并未立即刊刻碑文紀念此事。直到道光四年間,“有維首諸公,緣池南岸傾頹,重為修葺,因綜前后姓名,備勒諸石”,才將前事刊于碑上。而在這一年里,除了對池的南岸進行修補外,還同時進行了“西修影壁”與“東移舞樓”兩大工程?!拔餍抻氨凇睆娘L水上對村落環(huán)境進行了調(diào)整,“東移舞樓”則因經(jīng)濟原因對戲臺進行了遷建。
“東移舞樓,廣市場也”。由于碑目標曰“濟旱池碑記”,“東移舞樓”僅為捎帶提及,故在碑文中語焉不詳。固村現(xiàn)存的古戲臺僅二仙奶奶廟戲臺,那么,“東移舞樓”中的“舞樓”指的就是奶奶廟戲臺嗎?還是另有所指?
二仙廟在晉東南地區(qū)分布極廣。二仙本廟即真澤宮在壺關縣神北村,而在壺關縣的眾多村落中,則廣布二仙之行祠,固村即為其中之一例。固村二仙廟位于固村村西“石頭街”(亦稱舊街)。該廟座北朝南,由山門而入,由南向北依次為山門及山門戲臺、正殿,兩側有東、西看樓,正殿兩側有東、西耳殿。
據(jù)實地訪談可知,此廟在上世紀曾做過固村鄉(xiāng)政府公署,后又作為村辦幼兒園多年,加之建國以來的政治運動,山門戲臺現(xiàn)已被磚石砌封并加上了門窗,作為辦公用地。從外部形制看,二仙廟山門戲臺為卷棚硬山頂結構,面闊三楹,進深六椽。戲臺左側有磚砌臺階,可拾級而上。正殿建于磚漫臺基之上,面闊三間,進深六椽,單檐硬山頂,灰布仰板瓦屋面;四椽栿對前剳牽通檐用三柱,屋頂瓦件及前檐墻、裝修均清代至近代改修,鋪作包裹于墻內(nèi)不可識別。
那么,二仙廟戲臺即《濟旱池碑記》中所提及的“舞樓”么?通過上文對舞樓及其周邊環(huán)境的討論可知,二仙廟戲臺即為碑文所指“東移舞樓”之“舞樓”。從固村的村落發(fā)展看,村址始于碑文所言之“龍山”。龍山,從位置上分析,龍山即指的是固村村民口中的玉皇垴、“小山”。二山本為一體,玉皇垴呈仙桃形,東西綿延,小山作為玉皇垴的支脈,南北貫穿。固村即處在二山懷抱之中。在后世的發(fā)展中則擴展至如今的石頭街一代,形成以石頭街為中心,南北延綿、東西橫亙的村落布局。固村的清代及民國的民居分布在石頭街兩側,亦可證明這一判斷。固村既為集鎮(zhèn),則其市場應當在石頭街。二仙廟作為臨街的神廟,山門及山門戲臺本已經(jīng)占據(jù)了本可規(guī)劃為商鋪的位置。故而,在道光年間,村人對其進行了遷建。
當然,究竟固村以前是否有過其它的神廟及神廟劇場,目前暫不得而知。以鄰村紹良村為例,目前尚有三官閣、奶奶廟、觀音堂三處神廟遺存②;作為樹掌鎮(zhèn)鎮(zhèn)政府駐地的樹掌村則曾有包括諸神觀、關帝廟等在內(nèi)的神廟十余處③。那么,作為遠近聞名的大村,是否也曾有多處神廟建筑?然時殊世易,已經(jīng)無法考證。雖則在《濟旱池碑記》中對這一戲臺無準確之描述,也只能據(jù)之進行合理的推測。
據(jù)《壺關縣志》記載,固村在上世紀50年代至本世紀初曾作為鄉(xiāng)、鎮(zhèn)或公社之駐地。作為公共建筑,固村二仙廟被充做公署使用。東西看樓被改建成房舍數(shù)間,戲臺亦被改建成辦公場所。上世紀80、90年代,固村鄉(xiāng)、固村村委會建設了新的辦公用地,并于村委會大院內(nèi)建設了規(guī)模宏大的的固村人民舞臺,二仙廟舞樓旋即廢棄。至此后的數(shù)年間,二仙廟除曾做過村辦幼兒園使用、供鰥居的兩位低保戶居住外,再無人問津。
2017年,壺關縣文物博物館對固村二仙廟進行了搶修。二仙廟山門戲臺被重新修葺,恢復了其原本的屬性。當然,由于已經(jīng)興建了規(guī)模更大的劇場,二仙廟新修的戲臺僅作觀賞,再無實用價值。據(jù)學者考證,所有的二仙廟皆于每年農(nóng)歷四月十五日進行演劇活動,固村亦如是。雖然人民舞臺已經(jīng)脫離了神廟劇場的禁錮,但年年演劇不衰,卻是承襲自千百年來的傳統(tǒng)。④由于固村二仙廟并未留下舞臺題記之類的文字信息,我們無法對其以往的演劇活動有更深入的剖析。從筆者多年來的觀劇經(jīng)驗看,每年除連唱七本連折大戲的傳統(tǒng)一直因循以外,每年所請的戲班并不一定,時而豫劇、時而上黨梆子,可見,固村的演劇活動除了節(jié)序還遵循著古老的傳統(tǒng)外,其余早已松動。
二仙信仰的興起至晚不晚于唐乾寧年間。⑤千余年來,民眾對二仙真人信仰不衰,中央、地方政府亦積極地將二仙信仰納入國家正祀體系,以期更好的治理地方。二仙原是兩位受繼母虐待而死的小女孩,民眾感念其純孝,遂立祠祭祀。在宋代,又增加了“禱雨立應”的偶然性事件以及顯靈邊塞為官軍提供糧草的傳奇故事,被敕封為“沖惠”“沖淑”,御賜廟號曰“真澤”。[1]而在實地考查中可知,二仙在民眾中間主要被奉為生育神。在壺關縣村落民眾的誕生禮上,民眾要為二仙奶奶糊制紙衣褲、紙鞋、包袱、煙袋等物,而后在天地神位面前焚化這些供品,以表虔敬。固村二仙廟雖然廢棄良久,且多年來廟門緊鎖,然每有家人生病、子女升學等事件發(fā)生,村民們都會到二仙廟門口燒香祈禱,可見其信仰生命力之頑強。
每年農(nóng)歷四月十五、十六、十七三日為固村二仙廟廟會。在鎮(zhèn)政府駐地遷移至新街后,舊街已成為了普通的居民住宅區(qū)。固村的商業(yè)活動,主要在“新街”進行,廟會亦在“新街”進行。如今的二仙廟廟會,與演劇活動一樣,除了在節(jié)期上可以看出其與二仙廟、二仙信仰的聯(lián)系外,已經(jīng)與壺關縣其它各處的集會一樣,主要做物資交流之用。神廟雖然被修建的煥然一新,但與民眾日常生活的疏離,似乎成了定局。
注釋:
①固村濟旱池池門左側現(xiàn)存清碑螭首一個,極有可能是該碑的部件,然原碑碑身已不見,暫時無法確定。其規(guī)格為:高95cm,寬45cm,側邊款22.5cm。
②紹良村村民委員會編:《紹良村志》(內(nèi)部資料),第5頁。筆者亦曾于2019年2月份到該村實地考察。
③樹掌村村民委員會編:《樹掌村志》(內(nèi)部資料),山西新聞出版社2009年版,第328頁。筆者亦曾于2018年8月扥到該村實地考察。
④(宋)張儀鳳撰:《再修壺關縣二圣本廟記》,見馮俊杰等編著《山西戲曲碑刻輯考》,中華書局2002年版,第1-8頁。碑文詳細敘述了宋真宗年間地方政府補修壺關縣二仙本廟的經(jīng)過。碑文中有“霜露霑衣,非復弦歌之地”一語,馮俊杰先生認為,碑文中提到的“弦歌”應當是廣義上的酬神祭祀的樂舞,應當包括酬神禮樂、雜劇院本、隊戲以及樂舞戲等多種表演形式。
⑤關于二仙的起源,學界多有論述?,F(xiàn)存有關二仙廟的相關文獻中,《大唐廣平郡樂公二女靈圣通仙葬先代父母有五瑞記》為最早者。碑文詳細敘述了遷葬二仙父母時出現(xiàn)的旋風卜地、石下見蛇、白鹿現(xiàn)身、空中悲泣等五種祥瑞。在碑文末尾“粵以乾寧元年甲寅之歲……”,可知,二仙信仰的興起應不晚于晚唐。此碑現(xiàn)存山西省壺關縣樹掌鎮(zhèn)森掌村,現(xiàn)碑刻鑲嵌于二仙父母墓祀亭山墻內(nèi),笏首,青石質(zhì),碑高108cm,寬61c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