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羲之的深情與理智
——讀《蘭亭集序》

◎蔣 琛

備課《蘭亭集序》前，我反復(fù)誦讀著這一篇文章，一種原發(fā)的閱讀感受引起我的注意。歷來我們習(xí)慣把這篇文章的情感脈絡(luò)概括為樂——痛——悲，將最后一段的今昔一契解讀為“千古同悲”，以時間的縱橫跨度將情感進(jìn)一步升華為人生終期于盡的痛感。然而，當(dāng)我們一遍遍閱讀這篇課文的時候，我們似乎總不至于“滿紙辛酸淚”，反倒會有一種清朗開闊的閱讀感受。究其原因，我認(rèn)為，本文的情感脈絡(luò)并非樂——痛——悲，而是樂——悲——超脫。同時，幾個情感層次之間并非是無緣由的情感波動，其中蘊(yùn)含著與同時代名士所共通的思維底色——魏晉風(fēng)流。學(xué)者戴建業(yè)曾說：“魏晉風(fēng)流的本質(zhì)是深情與理智?！蔽簳x名士對于宇宙人生有著原發(fā)性的、不基于人世倫理的深情，也有著超脫于個人情感之外的清醒的理智。這在我們這篇課文中即表現(xiàn)為對自然的深情與對生死的真情，以及對生死從宇宙與歷史兩個維度的超脫，這種共生的深情與理智，才造就了這篇課文“天朗氣清，惠風(fēng)和暢”的閱讀感受。

一、自然宇宙之情深

《世說新語·任誕》中記載：桓子野每聞清歌，輒喚“奈何”！謝公聞之曰：“子野可謂一往有深情?！蔽覀?nèi)缃袼熘摹耙煌樯睢背鲎杂诖恕，F(xiàn)代價值理念中，情深似乎未必是褒義，“情深不壽”在包含囑托之余也帶著以實用為價值指向的理性色彩；在范圍上，“情深”一詞也似乎被限定于男女愛情之中，湯顯祖《<牡丹亭> 題記》：“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薄扒樯睢奔磻偃酥g生死相隨，不離不棄。但在魏晉名士群體中，“情深”的范圍則廣闊許多，其對象不僅限于人與人之間，也可以是人與物之間，而這種“情深”帶著率真之意，是出自于本能的、原發(fā)的情感，未經(jīng)禮等倫理價值的矯飾；也意指人與人、人與物之間的情感共鳴，只有全身心地與對方相知共融，才能得到與自身內(nèi)在人格相一致的共振，這也便是桓子野與清歌的情感共鳴，暗含的是桓子野對宇宙人生的“奈何”情緒。

（一）“故列敘時人”與“蘇紹為首”，人世倫理退居幕后。

永和九年（353）三月三日，王羲之與謝安等41 位名士在蘭亭舉行修禊詩會，會后詩作匯編成《蘭亭集》，王羲之作序。我們將其與同時期的富豪石崇同為聚會詩集所寫的《金谷詩序》（以下簡稱石序）相對比：

余以元康六年，從太仆卿出為使持節(jié)監(jiān)青、徐諸軍事、征虜將軍。有別廬在河南縣界金谷澗中，去城十里，或高或下，有清泉茂林，眾果、竹、柏、藥草之屬，莫不畢備。又有水碓、魚池、土窟，其為娛目歡心之物備矣。時征西大將軍祭酒王詡當(dāng)還長安，余與眾賢共送往澗中，晝夜游宴，屢遷其坐，或登高臨下，或列坐水濱。時琴、瑟、笙、筑，合載車中，道路并作；及住，令與鼓吹遞奏。遂各賦詩以敘中懷，或不能者，罰酒三斗。感性命之不永，懼凋落之無期，故具列時人官號、姓名、年紀(jì)，又寫詩著后。后之好事者，其覽之哉!凡三十人，吳王師、議郎關(guān)中侯、始平武功蘇紹，字世嗣，年五十，為首。

本是為詩集所作之序，但王序全文卻未曾提及任何詩作，與會人物也僅僅以“故列敘時人”一筆帶過，石序則有稍為詳細(xì)的描述：“凡三十人，吳王師、議郎關(guān)中侯、始平武功蘇紹，字世嗣，年五十，為首”，其中尤其點明了最為重要的人物——蘇紹。

王羲之對于與會之人倒并非毫無描述，只是未詳細(xì)點明，文中“或取諸懷抱，悟言一室之內(nèi)；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便是對與會之友生活習(xí)性、志趣抱負(fù)的籠統(tǒng)描述，無論是王羲之還是謝安、支遁等人都可謂“真名士有真風(fēng)流”，這些人物習(xí)性、懷抱不同，立場、世俗名望有別，但在王羲之筆下卻無高下之分，遇到樂事都快然自足，也都沒有能力掌控生死，諸士終期于盡。而石崇筆下，蘇紹帶著繁雜的一系列頭銜，位列三十人之首。我們不知石崇是以親疏之別、才能高低還是名望之異作為判定標(biāo)準(zhǔn)，但顯然可見的是，石崇筆下的人物依舊在人世倫理框架之內(nèi)沉浮，無論生死，只要在人世，便有主次之分。

（二）“游目騁懷”與“娛目歡心”，自然之美登臨臺前。

石崇的序更像是一篇為集會詩集所寫的序，序以集會事件為描述重點，兼顧集會人物與會后感想，至于對風(fēng)光景物的描寫“有別廬在河南縣界金谷澗中，去城十里，或高或下，有清泉茂林，眾果、竹、柏、藥草之屬，莫不畢備。又有水碓、魚池、土窟，其為娛目歡心之物備矣”則僅為點綴。

對比兩人對自然功用的見解，王羲之用了“游目騁懷”一詞，石崇用的是“娛目歡心”一詞。游目騁懷意為縱目開懷，“游”與“騁”在此處為使動用法，“游”有飛翔、飄蕩之意，“騁”則為縱馬奔馳，因此游目騁懷也可以認(rèn)為是在宇宙自然中使自己的雙眼與心神盡情地遨游，奔馳。作者全身心地沉浸在自然之中，自然作為作者的審美對象，作者與自然心靈交接，雅趣盡顯。而“娛目歡心”則不同，在詞學(xué)中，“歡娛之詞”常被認(rèn)為有“俗趣”，歡娛離不開人世的宴游享樂、恣意縱情、流連光景，自然之景于石崇而言，是歡娛的對象，是推杯把盞的游樂之伴，但上升不到平等對話的地位。

（三）“死生亦大矣”，真切的生存之悲

以未經(jīng)人世倫理矯飾的情感全身心地馳騁于自然山水中，這是王羲之對自然之樂的深情。而在本文中，王羲之的情感并非只有樂這一項，同時還有悲。而這悲是否也是深情的呢？答案是肯定的。面對生死之問，古往今來人們有著不同的解決措施，例如莊子之“齊物觀”，以辯證的方式將生死同等看待，以此減輕死亡悲楚；又如儒家“朝聞道，夕死可矣”，似乎找到一些人生所謂的價值，死亡就并不可怕。二者似乎都在躲避死亡的濃霧。但是王羲之選擇的是直面——“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死亡之痛從來無法回避，無人可逃脫，人世千百年來，人性本真之處，都懼怕死亡，死與生一樣，都是需要鄭重面對的事情——“死生亦大矣！”

二、人世之理智

雖然作者強(qiáng)調(diào)的是死生之大，生也樂，死亦悲，但是我們在讀《蘭亭集序》時似乎不像讀《紅樓夢》《項脊軒志》等那么悲楚，其中一大原因在于作者未曾沉溺于某種情感之中。這與我們前面提及的深情并不相悖，作者對于自然有著一種全身心的感受，對于人世有著直面不回避的真情，但是作者從未使個人耽于某種情感之中。對于樂，作者有“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的清醒認(rèn)知，這種清醒基于魏晉特定的時代背景，死亡迷霧之下文人們對于生命無常有著最深刻的感受；而對于悲，作者又是超脫的，這種超脫體現(xiàn)在兩方面，一是從宇宙（空間）的維度觀照這種痛苦，人人皆有，非我獨(dú)有；另一方面從歷史（時間）的維度化解，“后之覽者，亦將有感于斯文”。作者的視角始終是俯視的，從未以“我”為視點，文中也找不出任何一個“余”“吾”等代詞，作者始終像是一個局外人抽象概括出這人世共通的規(guī)律，這樣的人始終是清醒而理智的。

馮友蘭在《論風(fēng)流》中曾說：“真正風(fēng)流的人有深情，但因其亦有玄心，能超越自我，其情都是對于宇宙人生的情感，而不是為他自己嘆老嗟卑。所以他有情而無我?！蓖豸酥畬τ谧匀慌c人世都有著不為人世倫理所束縛的深情，同時又有著以清醒與超脫為內(nèi)涵的玄心，也正是這種共生的深情與理智，造就了《蘭亭集序》“天朗氣清，惠風(fēng)和暢”的文本風(fēng)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