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丹萍
孫紹振先生在《秋天:一種現代散文美——解讀郁達夫〈故都的秋〉》一文中明確“藝術性散文并不是科學小品,它的生命是審美的,而審美的特點就是作者主觀的、特有的、與眾不同的感情”。近年來,在錢理群先生等學者對刻板地將作家感情與時代背景捆綁的線性思維的批評之下,弱化實用價值的純粹審美鑒賞活動逐漸成為《故都的秋》教學活動中的主要目標取向。然而現在仍然存在著這樣一種現象:在教學活動中,有的老師生硬地將文本切分為幾個畫面,僅僅抓住散文之“形散”,主觀預設作者的寧靜的心境,對意象、意境進行簡單的分析概括,缺乏引導學生對意象、意境進行系統(tǒng)深入的解讀,學生在課堂中的主動審美鑒賞過程往往被老師的主觀灌輸替代,學生似乎領悟了所謂的“清”“靜”“悲涼”的意蘊,但是未能深刻領悟郁達夫審美內蘊的獨特之處,難以進入作家獨特的審美境界,停留于“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表層審美,忽視對散文之“神”的追溯,審美鑒賞能力提升有限。本文將從意象、意境等回歸純粹審美,以作家身份與作品進行深入對話,從文本中體現的審美邏輯和生活邏輯的矛盾,走進郁達夫先生獨特的審美境界,品味其頗具深味的矛盾美學。
在教學過程中,唯有透過作者的文字,才能站在純粹審美的維度,去品味意象背后體現出來的獨特審美意蘊,進而把握文本的意脈。引導學生聚焦文本中郁達夫先生在意象的選擇和意境的營造上呈現出的矛盾,我們不難發(fā)現其中的獨特況味。
郁達夫先生在1934 年7 月,不遠千里從杭州經青島去北平,就為飽嘗讓其魂牽夢縈近十年的故都的秋味。文本中提到,近十年的懷想,作者腦海中浮現的居然是不甚熱鬧的陶然亭里形、味、色皆不似花的蘆花,這種難以激發(fā)詩人心中詩意聯想的花,在作者筆下卻成了北國之秋畫卷的序章。接下來是有別于徐志摩筆下在康橋河畔搖曳多姿如新娘般熠熠生輝的金柳的模糊柳影,別說顏色了,差點連形態(tài)都一并抹去。西山之蟲唱、潭柘寺之鐘聲,哪有半點繁華北平之味?看的是抬眼可見之天色、聽得是胡同院落隨處可見的馴鴿的飛聲,賞的是破壁腰中再常見不過的牽?;ǎ遗c多數人愛花之鮮艷不同,唯獨喜歡清冷色調,在這之上,還要襯以“疏疏落落尖細且長的秋草”。
梳理完文本中意象選取的“去經典化”的獨特之處,再請學生尋找文本中體現出來的人物活動呈現出來的邏輯矛盾?;食侨撕V?,一介文人,卻在尋常百姓的方寸生活院落中一坐賞秋;租屋而不是買房,而且租的還是破屋;不向花園去賞花,而在破壁腰中鐘愛清淡藍朵;喝濃茶而不是品清茶,苦口青澀有余而淡雅清新不足……在這字里行間,郁達夫似乎呈現出一種難以解釋的審美邏輯。
郁達夫的審美邏輯與學生的審美邏輯相悖之處正是解讀文本的抓手,我們在課堂教學中不妨利用這些矛盾,充分調動起學生對于文本語言的解讀與分析,引導學生以作家身份與文本對話,為這種矛盾尋求一種解釋。郁達夫筆下的意象、意境都呈現出怎樣的特點呢?為什么要營造這樣一種意境呢?帶著這些問題,我們不難理解之前所呈現出來的矛盾。作者拋卻了北平作為政治、經濟中心的實用價值定位,以一種去實用主義的純粹審美心境飽嘗秋味。意象的空淡悠遠、樸素平常之中,映射著一種寧靜平和的審美心境和平民意識的交融;作者不避諱世間凡俗投身于皇城人海之中,又保留著文人賞秋的私享領域;在尋常百姓的院落之中,租一椽帶有歷史印記的破屋,沒有了實用價值的羈絆,以一種游客的純粹心境,又拋卻了柴米油鹽的生活紛擾;在意象的選擇又保留了平凡樸素之審美偏好,帶有濃重的主觀色彩,平常人的關注與選擇在他筆下淡化,他的視角投射于帶有時代印記的平常百姓生活院落之中、在斜橋影里、橋頭樹底、在槐樹葉底、在破壁腰中、在牽牛花底、在腳踏上去的極微細極柔軟的觸覺之中,這些極稀松平常卻又極容易被常人忽視、背離“實用主義”的東西,卻是他醉心賞玩的對象。而且他并不執(zhí)著于對景物的客觀描繪,而是努力創(chuàng)設一種“有我之境”的獨特審美境界,在他的審美界域中,秋意之美是“清”“靜”的,更是“悲涼”的。
去“經典化”和去“實用主義”的獨特審美立場讓他始終在平民意識中保持著一種文人意趣,雅俗的邊界在他的審美界域中逐漸模糊,進而由對立走向統(tǒng)一。
郁達夫筆下之秋的意象平凡樸素、意境閑靜安然,學生循著基本的審美邏輯,自然不難理解文本中“清”、“靜”之秋味;通過文本中審美邏輯與現實邏輯的矛盾,學生也不難發(fā)現作者獨特的文人意趣。但是讓學生僅憑著郁達夫獨特的審美傾向去理解品味“悲涼”之美無疑是空洞的,因為這始終與我們大多數人的審美邏輯、生命體驗相悖。
我們不如結合學生在學習歷程中的知識積淀,從學生對秋的基本認知入手,“自古逢秋悲寂寥”,秋日之悲,源于生命之凋零。古往今來,由生命終結引發(fā)的自身哀嘆不計其數,悲秋之作數不勝數。當然,我們也看到前有劉禹錫的“我言秋日勝春朝”之昂揚氣概,后有毛澤東“獨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頭”中體現出來的豪邁情懷。這些與悲秋完全不同的審美意趣,仿佛為秋日之美寫上了不同的色彩,就連郁達夫筆下,“北國的清秋的佳日,是一年之中最好也沒有的Golden Days”。但是這種純粹的積極之姿態(tài),不免有回避秋的悲涼屬性之嫌,這并不能解釋“以悲為美”的審美矛盾。
不妨讓學生回歸文本,去尋找文本中北國之秋的悲涼意象。學生不難發(fā)現破屋、破壁腰、疏疏落落的尖細且長的秋草、槐樹葉底鋪的滿地的落蕊、秋蟬的衰弱的蟬聲這些殘破悲涼的意境,但這種悲涼因何而美呢?結合作者的審美活動,我們不難發(fā)現,作者用強烈的主觀偏好選取這些意象,而且在面對這些意象時,作者并未透露出一種主觀心境之悲憫。而是以一種賞玩之心態(tài),區(qū)別于黛玉因憐花而落淚葬花,區(qū)別于“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中對花之殘紅的留戀與歌頌,他將“腳踏上去”,去感受“一點點極細極柔軟的觸覺”,去觀察掃帚在滿地落蕊中掃過的絲紋,由意識而即潛意識,直言還覺得“有點兒落寞”。耳邊衰弱的蟬聲,在他這里“簡直像是家家戶戶都養(yǎng)在家里的家蟲”,隱約透出一點兒生活氣息,卻全無對生命衰亡的悲戚哀悼之意。在文人的獨特的細膩感知下,生命的衰亡之“悲”進化為一種仰視生命的崇高美學。
為何郁達夫會有如此獨特的審美體驗?原因自然也滲透于上文所提及的文人意趣之中。何謂“文人”,在筆者此文中,它是區(qū)別于“平民”的概念,平民往往在生活的表層行走,看山是山,往往關注事物的實用性價值,對于超越實用性價值之秋草、落蕊自然難以生發(fā)藝術的、文化的聯想。而于文人郁達夫而言,由于其一直以來以文字和文學滋養(yǎng)起來的文化基因自然存在于意識之中,當都市閑人對著由秋所帶來的天氣物候的變換發(fā)出體感之“涼”的感慨的時候,郁達夫卻由“秋”聯想到“秋士”,聯想到“歐陽子的《秋聲》與蘇東坡的《赤壁賦》”,他站在中國文人的立場,調動起體內深厚的閱歷背景和文化積淀,對秋發(fā)出了更深的思考。再引導學生追溯及作者留日十年,接受了完整的日本中學、大學教育的個人經歷,又不難發(fā)現其審美的獨特偏好與日本的“物哀”民族美學傳統(tǒng)一脈相承。郁達夫自陳,《徒然草》是他在日本接受中等教育時的教科書,是“一部足以代表東方固有思想的哲學書”。他曾翻譯過《徒然草》中這樣一段:“愛宕山野的朝露,鳥部山麓的青煙,若無永遠消失的時候,為人在世,也象這樣的長活下去,那人生的風趣,還有什么?正唯其人世之無常,才感得到人生的有味?!薄锻饺徊荨敷w現了日本人在人世無常中玩味悲哀,從殘缺與不完美中發(fā)現趣味的獨特美學偏好。這也是日本固有的美學范疇———“物哀”的重要體現。在這種獨特美學傳統(tǒng)的浸潤下,其對于槐樹落蕊的賞玩心態(tài),對于衰弱蟬聲的生活化感知,“以悲為美”的矛盾美學也就不難理解了。區(qū)別于大多數文人的純粹悲秋或是頌秋之論調,郁達夫面對生命的凋零更多了一層對生命本真的思考,他不回避生命的凋零,認為生命的衰亡與生命的起始一樣,是完整的生命歷程中必經的環(huán)節(jié);也不刻意去歌頌生命,而是以一種靜賞的姿態(tài),發(fā)自內心的感悟來給我們呈現一種生命的崇高之美,再一次拓寬了讀者的審美境界。
綜上所述,在具體的教學過程中,教師應基于審美閱讀教學之本質,以提高學生的審美鑒賞能力為教學的支點,引導學生以作家的身份和作者對話,通過品味文本語言,充分調動學生參與審美創(chuàng)造活動,透過作家在意象的選擇和意境的營造上的與眾不同之處,最大程度地了解作者的審美情趣與審美心境;通過對文本中矛盾美學的分析,品悟文本中內涵豐富的情感內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