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堪被俘

劉江濱

唐天寶十四年（755年），“安史之亂”爆發(fā)。

天寶十五年（756年），王維被俘。杜甫被俘。

至德二年（757年），李白被俘。

盛唐最負(fù)盛名的三大詩人，在這一扭轉(zhuǎn)歷史走向的大事變中相繼被俘，從云端跌入泥淖。一時間，大唐詩壇被愁云慘霧籠罩。

自三閭大夫屈原被當(dāng)權(quán)者放逐，披發(fā)散衽在江畔苦吟之后，歷代詩人遭遇貶謫已成見慣不怪的常態(tài)。宋代文豪蘇東坡自嘲云：“問汝平生功業(yè)，黃州惠州儋州。”其中酸辛，如魚飲水冷暖自知。身如不系之舟，漂泊不定，心若砧板魚肉，血跡斑斑，一部古代文學(xué)史說是一部放逐史也大體不差。然而，貶謫是皇帝與文臣之間的博弈與較量，說到底還是屬于“人民內(nèi)部矛盾”，而比遭貶謫更悲慘的是被俘，那就完全屬于“敵我矛盾”了。矛盾性質(zhì)不同，對人的考量標(biāo)準(zhǔn)也相異，前者主要考驗(yàn)是否忠誠，后者主要看其有無氣節(jié)。失之忠，則為奸，失之節(jié)，則為偽。逆臣賊子比奸佞小人更加不堪，更讓人不齒，奸佞猶可自辯，可自我粉飾，附逆則千夫所指，無可原諒了。因此，被俘的心態(tài)肯定比被貶謫更為糟糕，人生的考驗(yàn)就更為峻烈。

有唐一代，詩壇排行榜前三名李白、杜甫、王維，被人分別奉送尊號“詩仙”“詩圣”“詩佛”，可謂比肩齊名，而其命運(yùn)冥冥之中竟也有如此驚人的巧合，三人都有被俘的經(jīng)歷！稍加思忖，一身冷汗，這歷史也太吊詭了，成心安排一出大戲給后人看。您三位詩人不是史上最牛嗎？咱就不玩貶謫那一套了，來點(diǎn)刺激新鮮的。本來是大唐盛世，太平氣象，富貴風(fēng)流，“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李白），“滿耳笙歌滿眼花，滿樓珠翠勝吳娃”（韋莊），“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王維），偏偏朗朗乾坤突然就晴天霹靂，中間插播一段安史之亂，一切都被改變了。頭一天還或高居朝堂，或流連山水，或安穩(wěn)靜好，次日就一頓霜劍雪刀劈頭飛舞，零落風(fēng)塵，成為階下之囚，大有性命之虞。猶如失足從高空跌落，劇情陡然翻轉(zhuǎn)，命運(yùn)的一壺老酒足令三大詩人夠夠地品咂人生萬千滋味。

王維的被俘最為悲催。

天寶十五年（756年）六月十三日，王維和其他大臣們早早來到大明宮外準(zhǔn)備上朝，王維的職務(wù)是門下省正五品上給事中。此時，宮外戒衛(wèi)森嚴(yán)，安靜得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見。眼見過了上朝時辰了，依然動靜皆無，大家心中惴惴不安，潼關(guān)已經(jīng)失守，皇上有御駕親征的打算，今天的朝會該當(dāng)如何呢？好不容易等到宮門開啟，只見數(shù)個宮女慌慌張張衣冠不整從里邊跑出，連聲說，快跑吧！快跑吧！原來，唐玄宗連一聲招呼都不打，攜宰相、貴妃、近臣已連夜跑路逃奔川蜀而去了。群龍無首，六神無主，王維不知該如何是好，踟躕間還未及逃走，長安陷落，王維被俘！正史是這樣記載的：“祿山陷兩都，玄宗出幸，維扈從不及，為賊所得。維服藥取痢，偽稱瘖病。祿山素憐之，遣人迎置洛陽，拘于普施寺，迫以偽署?！保ā杜f唐書》）文字記述很簡略，里邊卻翻涌著重重驚濤駭浪！可以想見，王維被叛軍俘獲時剎那間的恐懼、痛苦和絕望，他會明白落在反賊手里意味著什么，會有什么等待著他。面對這災(zāi)厄的突然降臨，生性淡泊的王維沒有束手待斃，采取的首要行動就是服藥造成腹瀉，俗話說“好漢架不住三泡屎”，迅速把自己變成一個憔悴孱弱的病人，而且假裝嗓子喑啞，發(fā)不出聲音，以此拒絕和賊人交流。應(yīng)該說，這是在無法逃走的情況下，一個文弱書生所能想到的最好的逃避辦法，除非以死殉節(jié)，又能如何呢？但是，王維名氣太大了，又曾和安祿山同朝為官，安祿山怎肯輕易放過他呢？專門派人把王維接到偽都洛陽，看押在普施寺，逼迫王維接受了偽職，還是那個職位：給事中。

幾個月后，老朋友裴迪來普施寺看望王維，說了一件事情，令王維神經(jīng)大受刺激。安祿山一天在凝碧池大宴群臣，令樂工奏樂助興，這些樂工都是原來唐宮廷的樂師和梨園弟子，此時忍辱含垢為賊人演奏，不覺相對淚流滿面，其中一位叫雷海青的樂師憤而當(dāng)場將琴摔在地上，面向西方放聲大哭。安祿山大怒，命兵士將雷海青活活肢解，慘不忍睹。王維聽罷，已是悲憤盈腹，淚滿衣襟，不覺口占一首：“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葉落空宮里，凝碧池頭奏管弦?！边@首詩名為《凝碧池》，這是后人起的標(biāo)題，原題挺長：《菩提寺禁裴迪來相看說逆賊等凝碧池上作音樂供奉人等舉聲便一時淚下私成口號誦示裴迪》?！翱谔枴奔纯谡b，這首詩是念給裴迪聽的，卻最終救了王維一命。這里稍加說明，史書稱王維被關(guān)押在“普施寺”，王維詩里稱是“菩提寺”，不相一致，究竟是什么寺，已無關(guān)宏旨，關(guān)系不大，不考。

一年后的秋天，唐軍相繼收復(fù)長安、洛陽，安祿山的“大燕”朝廷偽官三百多人被押解到長安，王維作為其中一員再次被官方俘獲。唐廷將偽官分成六等罪，分別處以斬首、賜自盡、重杖、發(fā)配流放等刑罰，王維被定為三等。在此緊要關(guān)頭，王維的那首《凝碧池》救了他，當(dāng)年他口誦給裴迪，繼而早已傳遍天下，唐肅宗也有耳聞，對詩中流露出的忠心頗為嘉許。此詩充分證明王維雖然接受了偽職，卻是被逼迫的，并且只有官職之名，并無事敵之實(shí)，一顆心始終向著唐廷，并無附逆變節(jié)的行為。王維的胞弟王縉時任刑部侍郎，在平叛中立有大功，深受皇帝寵愛信任，他上奏唐肅宗愿意削去自己的官職為哥哥贖罪。這些都打動了皇帝，于是王維被朝廷寬恕，不僅被免去罪責(zé)，還被授予“太子中允”的職位，仍然是正五品上，嗣后官復(fù)原職“給事中”。王維喜悅之余賦詩一首《既蒙宥罪旋復(fù)拜官伏感圣恩竊書鄙意兼奉簡新除使君等諸公》：“忽蒙漢詔還冠冕，始覺殷王解網(wǎng)羅。日比皇明猶自暗，天齊圣壽未云多。花迎喜氣皆含笑，鳥識歡心亦解歌。聞道百城新佩印，還來雙闕共鳴珂。”

至此，王維被俘并出任偽職一頁被輕輕翻去。詩人杜甫寫有一首《奉贈王中允維》，對王中允做出了“中允”的評價：“中允聲名久，如今契闊深。共傳收庾信，不得比陳琳。一病緣明主，三年獨(dú)此心。窮愁應(yīng)有作，試誦白頭吟?！?/p>

杜甫能如此評價王維，不僅是詩人間惺惺相惜，更是因?yàn)樗灿邢嗨频慕?jīng)歷。他也在這場安史之亂中被叛軍俘獲。

杜甫的被俘最為清白。

戰(zhàn)亂爆發(fā)后，杜甫攜家?guī)Э谶^起了顛沛流離的流亡生活，從奉先逃到白水，又從白水逃到鄜州，在羌村把家安頓下來。盡管身處亂離之中，卻沒有只汲汲于自身安危和小家的日子，他時刻關(guān)心著時局，一顆憂國憂民的心從未停歇。他打聽到太子李亨在靈武即位，便動身前去投奔，不料還沒走出鄜州便被叛軍俘獲，押解到長安。杜甫也被俘了！杜甫時年45歲，小王維11歲（王維與李白同庚），卻長得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頭發(fā)花白，身體孱弱，像個垂垂老翁。值得說明的是，杜甫當(dāng)時還沒啥名氣，跟李白、王維大佬級的名揚(yáng)天下完全不在一個層級上，杜甫的詩名是在中晚唐以后才廣為人知，韓愈有詩云“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至于其“詩圣”桂冠的加冕已經(jīng)到了明朝了。杜甫此時卻沾了無名的光，加上官職小，無足輕重，叛軍沒人認(rèn)識他，也不知道他，基本不怎么理睬，杜甫得以沒有像王維等那些高官們一樣被押到偽都洛陽，而是留在了長安，除了出城，相對還是自由的。因此，杜甫也就沒有遭遇王維那樣刀架到脖子上被逼任職的痛苦和窘迫，士大夫最為看重的氣節(jié)也就得以保全。官微名薄，如果在太平年代當(dāng)是文人們最失意最不堪最不甘的事情，只能證明你的無能和失敗，可是，在兵荒馬亂的亂世，卻成了最好的護(hù)身符，可見任何事情的好與壞都是相對的。

至德二年（757年）四月，杜甫在大云經(jīng)寺僧人贊公的幫助下，從城西的金光門逃出長安。在草木深深的小徑上潛行，歷經(jīng)千辛萬苦，終于到達(dá)鳳翔，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穿著露出腳趾的麻鞋，兩肘露在衣服外面，杜甫站在了唐肅宗的面前。對于安史之亂，杜甫寫下了許多紀(jì)實(shí)性的詩篇，被后人稱為“詩史”，其中最有名的一首是《春望》：“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李白的被俘最為尷尬。

與王維和杜甫不同，李白沒有為叛軍所俘，而是作為叛臣被朝廷所俘。但和王維類似的是，王維出任了叛軍的偽職，李白在叛臣幕下服務(wù)，二者被朝廷捕獲之后陷入了同樣的難堪境地。

李白自25歲“仗劍去國，辭親遠(yuǎn)游”，便立下凌云之志，要出將入相，建功立業(yè)。他是一個自視甚高、狂傲自尊的文人，“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薄把鎏齑笮Τ鲩T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痹氤魏擦止┓?，享受過“龍巾拭吐，御手調(diào)羹”的超級禮遇。但在皇帝眼里只是一介吟花弄月的御用文人罷了，不堪大用，李白又狂放不羈，得罪了宦官高力士和楊貴妃，終被皇帝“賜金放還”，鎮(zhèn)日流連于名山大川，沉醉于觥籌美酒。然而，李白的雄心壯志從來不曾泯滅，貌似的灰燼里邊埋藏著火種，稍遇風(fēng)吹，便會熊熊燃燒。安史之亂致天下大亂，乾綱大亂，唐玄宗逃亡川蜀，幾個王子有機(jī)可乘，蠢蠢欲動。其中永王璘鬧騰得最猛，他是唐玄宗第十六子，從小喪母，被三哥唐肅宗收養(yǎng)，每天晚上都抱在懷里睡覺，兄弟極為友愛。永王璘聰敏好學(xué)，長得比較難看，眼睛還有點(diǎn)毛病。國家發(fā)生叛亂，皇帝把王子們都發(fā)動起來參與平叛，這沒問題，但乘機(jī)壯大勢力，尾大不掉，卻是皇帝的最大忌諱。永王璘被玄宗詔令為四道節(jié)度使兼江陵郡大都督，遂招募數(shù)萬兵士，廣積財富，聲威赫赫。這引起新皇帝唐肅宗的猜忌，他剛把老爹逼成了太上皇，豈容老弟坐大覬覦皇位？于是詔令永王璘回蜀，去到老爹膝下繼續(xù)承歡吧，卻遭到拒絕。不僅如此，永王璘還大大咧咧令水軍揮師東上，這分明是與朝廷分庭抗禮，要造反的節(jié)奏啊。我們的詩仙李白先生對政治一竅不通，醉醺醺地就應(yīng)邀從廬山投到永王璘幕府了，幻想著就此大干一番，一顯身手，實(shí)現(xiàn)自己的政治抱負(fù)。當(dāng)時他寫了《別內(nèi)赴征三首》，其二曰：“出門妻子強(qiáng)牽衣，問我西行幾日歸？歸時倘佩黃金印，莫見蘇秦不下機(jī)。”呵呵，李白雖然和妻子依依不舍，但還是很樂觀啊，自比成功了的蘇秦，到時候會帶著黃金印回家。在唐代，文人入幕，加入某一官員的團(tuán)隊，一謀薪水，二謀高就，是一件常見的事情，如杜甫、韓愈、白居易、李商隱、杜牧等都有過這種經(jīng)歷，被稱作“幕僚”。這種依附的關(guān)系最容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含有潛在的危險。在王子幕府中任職，李白似乎是少見的一個，榮耀，但高危。書生李白只看到了榮耀，沒有覺察到高危，都年近花甲了，依然幼稚如孩童，意氣風(fēng)發(fā)，斗志昂揚(yáng)，絲毫不知永王璘心有異志，卻對其大唱贊歌，寫了一組詩《永王東巡歌》，其中有這樣的句子：“丹陽北固是吳關(guān)，畫出樓船云水間。前沿烽火連滄海，兩岸旌旗繞碧山?！薄巴醭鋈次搴瑯谴绾４螕P(yáng)都。戰(zhàn)艦森森羅虎士，征帆一一引龍駒?！薄伴L風(fēng)掛席勢難回，海動山傾古月摧。君看帝子浮江日，似以龍驤出峽來?！薄霸嚱杈跤R鞭，指揮戎虜坐瓊筵。南風(fēng)一掃胡塵靜，西入長安到日邊?！边@些美詞壯句只能獻(xiàn)給皇帝陛下，豈能獻(xiàn)給王臣？即使永王璘沒有反心二志，你這樣寫，豈不是把永王架到火上烤嗎？何況永王璘正在磨刀霍霍呢！《舊唐書》云：“璘生于宮中，不更人事，……為左右?；?，遂謀狂悖?！边@“左右?；蟆彪y免沒有大詩人李白寫詩鼓噪的成分。一個政治白癡遇到一個書呆子，不遭敗也難。

盡管唐肅宗和永王璘從小關(guān)系不錯，然而一旦龍椅受到威脅就絕對翻臉無情，立即派大軍鎮(zhèn)壓。永王璘兵敗，中箭身亡，樹倒猢猻散，李白因此被政府軍俘獲。按唐律，李白應(yīng)該被處斬，這時，李白以前救過的人救了他，這人就是大將軍郭子儀。郭子儀在平叛中立下赫赫戰(zhàn)功，他上奏皇上愿意削職為李白贖罪，他的話很有分量，故李白被改為流放到夜郎。李白的鐵粉杜甫聞訊寫了《夢李白》，“其一”云：“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江南瘴癘地，逐客無消息。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址瞧缴?，路遠(yuǎn)不可測?；陙?xiàng)髁智?，魂返關(guān)塞黑。君今在羅網(wǎng)，何以有羽翼？落月滿屋梁，猶疑照顏色。水深波浪闊，無使蛟龍得?！薄捌涠备忻骸案≡平K日行，游子久不至。三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告歸常局促，苦道來不易。江湖多風(fēng)波，舟楫恐失墜。出門搔白首，若負(fù)平生志。冠蓋滿京華，斯人獨(dú)憔悴。孰云網(wǎng)恢恢，將老身反累。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后事?！崩畎咨泶骷湘i，精神頹唐，拖著老邁病弱之軀，步履趑趄，輾轉(zhuǎn)前往流放地夜郎。途中他寫了一首《南流夜郎寄內(nèi)》：“夜郎天外怨離居，明月樓中音信疏。北雁春歸看欲盡，南來不得豫章書?！睆闹锌梢钥吹嚼畎仔闹械膫礃O深。行行復(fù)行行，從潯陽迤邐行至白帝城，走了將近一年，眼看再往前走就要到夜郎了，突然喜從天降，因遇大旱朝廷大赦天下，李白因此被赦免。喜悅的心情在《早發(fā)白帝城》一詩中顯露無遺：“朝辭白帝彩云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李白曾寫過一首《南奔書懷》，對其入幕永王璘府中一事做了較為詳盡的描述和反思，自然也有自辯之意，從中可以一窺李白的心路歷程?！皩幤菸纯稞R，陳平終佐漢。”——這是其初心;“侍筆黃金臺，傳觴青玉案?！薄@是其工作;“主將動讒疑，王師忽離叛?！薄@是寫事實(shí);“太白夜食昴，長虹日中貫。”——這是表忠心;“拔劍擊前柱，悲歌難重論?！薄@是抒感慨。清代學(xué)者王琦評曰：“‘拔劍擊前柱二句，自傷其志之不能遂，而反有從王為亂之名，身敗名裂，更向何人一為申論。拔劍擊柱，慷慨悲歌，出處之難，太白蓋自嗟其不幸矣?！边@句話算是說到點(diǎn)子上了。

中國古代對文人士大夫“氣節(jié)”的要求是非常嚴(yán)格的，“氣節(jié)”二字，重于泰山，甚至重于生命?？鬃釉唬骸爸臼咳嗜?，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泵献釉唬骸案毁F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薄吧辔宜?，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弊怨哦鴣碇T多節(jié)操清白、品行高尚者，如伯夷叔齊餓死不食周粟，蘇武牧羊不改其志，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文天祥留取丹心照汗青，于謙留得清白在人間，等等，那種屈原“香草美人”般的人格操守，為歷代人們所高山仰止。而那些屈膝投降、附逆變節(jié)、觍顏事敵者莫不遭人唾棄，遺臭萬年。所以，文人不幸被俘，面臨著最大考驗(yàn)就是能否保持氣節(jié)。雖然李白信道，王維信佛，但儒家思想在中國文化中占據(jù)絕對主流核心的位置，無人能夠置身其外。從李白、杜甫、王維三人的經(jīng)歷來看，杜甫最清白，被叛軍俘獲之后，無人理睬，一年后設(shè)法逃出，千辛萬苦找到朝廷，忠心殷殷天日可鑒;李白屬于站錯隊，政治上幼稚糊涂，居于叛臣的行列，被朝廷俘獲之后，判了重罪，但談不上變節(jié)與否;王維先被叛軍俘獲，后被朝廷俘獲，不管怎樣，他接受了偽職，成了貳臣，這是擦不去的污點(diǎn)，好在他那首《凝碧池》是他真實(shí)內(nèi)心的最好證明，皇帝都原諒他了，我們還有什么必要糾纏不放呢？從性格來講，杜甫沉郁，李白豪放，王維淡泊，故杜甫能成圣，李白能成仙，王維能成佛。也因此，杜甫能夠腳踏實(shí)地，憂國愛民，李白天馬行空，我行我素，王維飄然隱逸，隨性隨緣。說到底，性格決定命運(yùn)，也決定了他們在被俘之后的行為。幸運(yùn)的是，三位大詩人在經(jīng)歷了“被俘”這一最嚴(yán)酷的考驗(yàn)之后，歷史最終都在審查證書上鈐上了“通過”的大印。三人都長舒了一口氣，我們也長舒了一口氣，歷史也長舒了一口氣。

張愛玲有句名言：“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贝搜灶H為扎心，人生真相大抵如此。當(dāng)我們今天搖頭晃腦吟誦盛唐三大詩人的美麗詩篇，沉醉迷戀其中時，可否想到他們這絢爛的背后隱藏著詩人多少難以言說的隱痛和悲傷？生命的華彩樂章里邊又跳蕩著幾多不堪和不諧的音符？重新翻開這隱秘的一頁，不是為了揭短爆丑，詩人那蝕骨噬心的痛苦幽怨，讓我們觸摸到他們作為一個個體的生命最真實(shí)的心跳和體溫，一窺歷史皺褶深處發(fā)出的人性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