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哲的女友林妍,是個收音師。這種工作要四處跑,還要舉很長的收音麥。
尤其在大風天氣,掛著長絨的防風套子,更是累到手軟。
最近林妍接到一個新活兒,給電臺做一檔叫“聆聽城市”的節(jié)目,采錄大街小巷里的各種聲音。
她的第一個主題是“城市之夜”。這天晚上,她整理好設備,徐哲已經等在樓下了。他打開車門,說:“新團路,對吧?”
新團路是這座城市有名的地標,兩旁有大葉的梧桐和貴得要死的老洋房。晚上,酒吧林立,人聲鼎沸。節(jié)目組把它當作第一目標。
林妍選了一處較高的石臺,把長長的收音麥,伸向半空。夜里喧囂的聲音,一層層傳進耳朵,有碰杯聲、倒酒聲、嬉鬧聲、音樂聲……
突然,竟冒出一個女人凄厲的尖叫聲。
林妍一瞬間愣住了,看著周圍,似乎沒有人注意到,顯然只有她通過收音麥聽到了。
徐哲見她古怪的臉色問:“怎么了?機器壞了?”
林妍卻做了安靜的手勢,舉著麥桿四處游動。突然,女子的尖叫聲又傳了進來。
這一次,還夾雜著男人憤怒的咒罵聲。
那個男人惡狠狠地喊著:“我叫你離,叫你離,今天我非砍死你!”
林妍從石臺跳下來說:“快,這附近有人在殺人!”
徐哲被她嚇了一跳,說:“什么意思?哪兒殺人了?”
林妍顧不得解釋,只是舉著麥克四處尋找,可是一切都恢復了正常。她把錄音倒了回去,把耳包架在了徐哲的耳朵上。
徐哲聽了一會兒,臉上卻露出一種怪異的表情。他說:“林妍,這是你剛才錄到的?”
林妍點了點頭。
徐哲拿出他的手機,找出一則發(fā)生在三個月前的新聞:
昨晚10點,新團路18號發(fā)生了一場兇殺案。一名叫佟強的男子用水果刀刺死自己的妻子,但警方在清理現場的時候,死者尸體竟然和兇器不翼而飛……
三個月前的兇殺案,現在才錄到,這也太邪門了吧。
徐哲在一旁警惕地看著四周,他發(fā)現不遠的身后,正是新團路18號。
徐哲拿著帶子要去報警,可林妍卻不同意。這么離譜的事警察會信嗎?她可不想惹麻煩。
但徐哲卻不想放棄,從小就喜歡看偵探片的他,自然不會放過。第二天一大早,徐哲就找去了林妍家。他說:“林妍,我昨天想了整整一個晚上。你說,這個世界有鬼沒有?”
林妍一聽,立刻打斷他說:“停停停,你要查,自己查去。別來煩我?!?/p>
徐哲決定自己去新團路18號看看。
新團路18號,是個有年頭的歐式別墅。因為剛剛發(fā)生過案件,一直被封著。晚上,徐哲悄悄翻進了圍墻,從一扇沒有鎖牢的窗子,爬了進去。房子里極暗,客廳里的落地座鐘,發(fā)出咔咔的響聲。
徐哲拿著手電四處照著,明亮的光柱突然在一張照片上停了下來。那是一張很俗氣的結婚照,一個30多歲的男人,正挽著他的妻子。顯然那個女人至少比他大10歲。
這個人應該就是佟強吧,可他身邊的女人卻讓徐哲感到萬分驚訝。她和林妍長得太像了。就在這時,樓上突然發(fā)出“吱呀”的開門聲,接著傳出一串輕飄飄的腳步。這屋子不是被封了嗎?怎么還會有人?
徐哲連忙躲進了暗處悄悄窺視,一個穿著白色長裙的女人走了下來。她有一頭烏黑的長發(fā),纖細的腰肢輕輕扭動著。那個女人,仿佛察覺到了什么,猛地轉回身。
黑色的頭發(fā),竟詭異地掉了下來。徐哲嚇得幾乎暈過去。女人的頭光禿禿的,臉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只是露出兩只眼睛,在黑暗中散著冷異的光。
他不確定那個女人有沒有看見自己,只能一動不動地躲著。忽然,樓上發(fā)出重物落地的聲響。女人仰頭望了望,轉身上樓了。
徐哲這才長出了口氣,飛快地離開了別墅。
徐哲趕回林妍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他有林妍家的鑰匙,可是進了門卻發(fā)現林妍不在,他忽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徐哲打林妍的手機,那熟悉的鈴音,卻在臥室里響了起來,林妍走了,連電話也沒拿。
徐哲決定去報警,可是房間里沒有掙斗的痕跡,失蹤又不足48小時,警察聽了他的描述,只安撫了幾句,根本不予立案。
從警局出來,徐哲直覺,這應該是一個圈套。
如果真是一個圈套,那么一定不會有人白費這樣的力氣。徐哲決定先從調查林妍著手。
其實他和林妍是在網絡相親的活動中認識的,戀愛只談了一個月。林妍獨居,相處的這段日子,也沒有什么來往的朋友。她的電話里只存著一個人的電話號碼,就是徐哲。
這件事的起點,是錄節(jié)目,徐哲干脆把電話打到電臺詢問情況。可是電臺的負責人卻矢口否認,他說不但沒有這檔節(jié)目,甚至根本不認識林妍這個人。
除了這間屋子,林妍好像壓根兒沒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徐哲坐在林妍家里費神地思考,林妍的手機忽然響了,他想起林妍的手機有可以變聲的魔音功能。
于是他轉換成女聲,接聽了電話。對方是個男人,遲疑了一下說:“你是……”
徐哲學著林妍的口吻,強勢地說:“連我是誰你都不知道,還打電話來干什么?”
男人嘿嘿地笑了,說:“林小姐,你錄的東西還在嗎?”
徐哲打著馬虎眼說:“是……新團路那個吧。”
“對對對,沒錯兒?!?/p>
徐哲一聽,有門,連忙繼續(xù)應對:“那咱們的約定……”
“還有效,還有效。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p>
徐哲和電話里的男人約定相見的地點,是個在近郊的森林公園。徐哲早早就到了,拿著放錄音的U盤,靜靜地等著。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黑色皮衣的胖子現身了。他戴著巨大的口罩和墨鏡,好像生怕別人認出他。
胖子見到徐哲,愣了一下說:“你是……林……”
徐哲拿出林妍的手機晃了晃說:“變聲器。”
胖子恍然說:“你還挺會保護自己的嘛。我要的東西呢?”
“錢?!?/p>
“你怎么確保只有這一份?!?/p>
徐哲機敏地說:“我也就是一個小錄音師,你都見到我的樣子了,還怕我作怪嗎?我只是想要點錢,可不想丟了命?!?/p>
胖子猶豫了一下,扔給他一只信封:“算你識趣,拿了錢,最好閉緊你的嘴?!?/p>
徐哲把U盤交給了胖子,低頭打開了信封。一股淡淡的香氣從里面溢了出來。他感到一陣頭暈,一下栽倒在地上。
胖子用鼻子哼著說:“傻瓜,錢能封住口嗎?”
“哎,醒醒?!?/p>
徐哲感覺有人在打自己的臉。他睜開眼,有亮白的燈光直射下來,刺目。
站在他身邊的正是樹林里的胖子。
徐哲說:“我都把錄音給你了,你為什么還要抓我?”
胖子冷笑說:“因為我不放心?!?/p>
徐哲漸漸適應了光線,才發(fā)現自己正全身赤裸地躺在一張手術床上,四肢被緊緊綁住。
胖子穿著綠色的手術服,手里拿著一把銀亮手術刀。徐哲顫聲說:“你到底想要怎樣?”
“告訴我,錄音從哪里來的?!?/p>
“我自己錄的?!?/p>
胖子把鋒利的刀刃貼著徐哲的肚皮說:“我割過那么多死人的肚皮,還是第一次割活的呢。”
徐哲心里一驚,陡然發(fā)覺晃著自己眼睛的,根本不是無影燈。那么他身下躺著的,肯定也不是手術床,而是驗尸床!
突然,燈光全部熄滅了。房間里陷入了一片漆黑。胖子也有些害怕,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機,按亮屏幕。
微藍的光影里,映出的卻是三張面孔。
胖子、徐哲以及那個臉上纏著繃帶的女人!
胖子和徐哲不約而同地發(fā)出刺耳的尖叫。胖子腿軟地跌倒在地上,手機掉落在一旁。
女人臉上的紗布開了,慘白的臉上,翻露著十幾條可怖的傷口。汩汩涌出的鮮血,染紅了她的衣服。盡管她的臉上布滿了傷疤,但徐哲還是認出了她,她就是那個別墅里婚紗照上的女人。
那個已經死掉的女人!
胖子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爬著逃了出去。房間再次陷入了黑暗。徐哲聽到房門開關的聲音。
大概是那個女人也跟著出去了。
徐哲的心臟怦怦地跳個不停。林妍到底是誰呢?這個沒親人,沒朋友,沒工作的神秘女人,會不會就是那個照片上已經死了的女人?
突然,房間的門又發(fā)出開關的聲音,似乎有人又進來了。
徐哲怕極了。
因為有人在緩緩推動驗尸床。微弱的光線里,完全看不出是誰。
他低聲問:“誰?”
可是那人卻一聲不吭,把床推到墻邊停下來。徐哲說:“你到底是誰?”
那人還是沒有出聲,不過卻幫他解開了束住手腿的皮帶。徐哲終于松了口氣,原來是幫自己的。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說謝謝,就被猛地推進了一個巨大的水池。
池子里的液體又黏又滑,帶著刺鼻的味道。徐哲的手腳被綁得麻木了,使不上力氣。他只能在池子里奮力掙扎著。忽然他在混亂中觸到了一只手。
他死死地抓住,用力一拉??墒撬纳眢w,并沒有因此而浮上來,而是把一個人直拉到身旁。
不!那不是人,而是一具尸體!
徐哲頓時明白自己身在何處了。那是注滿福爾馬林的尸池!他慌了,拼命地向池邊掙扎。
可那具尸體的手,卻緊縮了,死死扣住了他的手指,他在渾濁的波光中,依稀看出那個抓住他手的尸體,不是別人,正是那個滿臉刀疤的女人!
徐哲覺得自己真的完了,恐怖與絕望讓他失去了最后意識??删驮谶@時,有人猛地抓住他的頭發(fā),把他拖出了尸池。
房間的燈光已經大亮了,他躺在地上,大口地喘息著。
池子里的尸體也被帶了出來,就橫在他的旁邊。他還看見胖子,頭上有血跡溢出來,大概是被擊暈了,而那個白衣女人,正直直地看著他。
徐哲說:“你……到底是誰?”
白衣女人慢慢地撕掉了假發(fā)和臉上的“傷疤”。
徐哲脫口叫了出來:“林妍!”
他又指著身旁的尸體說:“那她又是誰?”
“我媽媽。”
原來林妍的母親,就是佟強的老婆,但佟強不是林妍的父親。林妍的父親早逝,卻留下了大筆遺產。
佟強故意接近她母親,并求婚成功,預謀侵占財產。
然而三個月前,林妍的母親發(fā)現他瞞著自己一直在外花天酒地。她要離婚,佟強自然不肯。
爭執(zhí)中,佟強失手殺死了她。等佟強清醒過來的時候,鄰居已經報警了。
情急之下,佟強只好花重金收買了驗尸官──胖子。
讓他謊稱尸體和兇器失蹤了。一個沒有尸體和兇器的謀殺案,是無法定罪的。
而林妍一直在國外讀書,等她得到消息回來,已經是一個月后了,她詳細分析了一下案情,推斷只有胖子才能得手。
辦案警員不去細查,多半怕?lián)蠟^職的名頭,或是被收買了,所以她只好自己想辦法,來找母親失蹤的尸體。
林妍先制作了假錄音寄給胖子,讓他上鉤。然后用相親的辦法在幾十個男人中,選定了徐哲。
因為只有徐哲這種好奇心強的性格,才會一路追查到底。所以林妍故意設置了許多謎團引徐哲跟進。她好在暗中觀察,找出胖子藏尸的地點。
徐哲從地上艱難地爬起來,說:“你行啊,找你媽媽的辦法,就是讓胖子再殺一次人,跟著他藏尸就發(fā)現了是嗎?”
林妍把母親干瘦的遺體抱上床,輕輕包裹起來,才說:“我不是在關鍵時刻來救你了嗎?還有什么好抱怨的?!?/p>
徐哲沒好氣地說:“再晚一秒我就被開膛破肚了,還不能抱怨嗎?”
林妍卻反問他說:“你知道,我見了幾十個男人為什么選中你嗎?”
“因為我傻?!?/p>
林妍搖了搖頭說:“不,因為你正直,善良,勇敢。做完這件事,我才會心甘情愿地報答你。”
“你要怎么報答?。俊?/p>
林妍白了他一眼說:“還真夠傻的,以身相許唄?!?/p>
屋外已經響起刺耳的警笛聲,徐哲抖了抖身上的福爾馬林,開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