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門前,有條青石板小街。從我記事起,我就每天拉著堂妹藝兒的手,數(shù)著石板路上的格子,一起上學、放學,形影不離。
那年暑假,為了慶祝我和藝兒雙雙考入大學,所有的親戚都來了。我和藝兒被簇擁到中間,她羞澀地看了我一眼,臉頰緋紅。我腦子里面忽然出現(xiàn)幻覺,仿佛是一種儀式,相關結婚,這錯亂令我心慌。
我逃到了陽臺上,藝兒跟了過來,小聲問我:“為什么你總不愿和我說話?”
我默默看著窗戶上自己的影子。我的唇上已有了細細的絨毛,我的喉結已經會微微滑動。我低了頭:“我怕別人會說閑話?!彼噧簠s甜甜地笑了:“可是你是我哥哥呀!”我轉過臉來看著她,她的眼睛像水晶一樣綻放出剔透的光芒。
那一瞬間,藝兒背后的冷清長街有亮色飛鳥撲撲棱棱地攏過來,頓時那灰色的屋檐、青色的天空,都蒙上了溫暖色彩。
我和藝兒的學校在同一座城市。她在南,我在北。我每周穿城而過,去看她,像她的男朋友,買很多零食給她,帶她去看五角錢一場的露天電影。臨別時,我總是叮囑她,千萬不要談戀愛呀。
她向來抿嘴一笑:“我知道?!弊匪哪泻⒆雍芏?,但她真的從沒有接受任何人。春天來了,藝兒親手編織了粉色風鈴送給我。我把它掛在宿舍窗口,讓它在每一個春風沉醉的晚上唱歌。
大一暑假,藝兒去她姥姥家了。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單。一個晚上,父親因生意上的事去了外地,我和幾個大學同學相約去郊區(qū)游玩。我回家時已是傍晚,正準備開門,忽然聽到房間里傳來異樣的響動。那是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溫柔聲音,來自我的母親。
她說:“兒子出去玩了,明天回來。他越長大,和你越像?!蹦腥说穆曇粲袔追质煜?,同樣彌漫著深深的愛意:“我的兒子嘛,當然要有我的風骨?!?9歲的我已經懂事,這談話內容令我如遭雷擊。我顫抖著扒著窗戶小心往里看,隱約地,我認出那個男人是我父親早年的合作伙伴王秋生。
我躲在街道不遠的拐角,滿腦子都是這個年紀無法背負的錯愕。我與父親沒有血緣關系,那么我與藝兒也沒有!我們是真正的青梅竹馬,我們是可以相愛的!不知過了多久,王秋生出來了。
街口,停泊著他的黑色奔馳。我呆呆看著它絕塵而去,而后我一路飛奔去電話亭打電話給藝兒,我要告訴她這個驚天的秘密。
然而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我卻忽然冷靜下來。我要怎么告訴她?我說我喜歡了她那么多年嗎?我說出父親的恥辱、母親的奸情嗎?
我遲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問:“你……什么時候回來?”藝兒笑了:“我就知道沒有人和你玩,你會想我。那我明天就回去吧!”
我的心像春雨淋濕了青色的石板小路,潮濕,快樂。我想我要慢慢地等待,直到我們之間的感情已經成熟到她可以接受這個秘密,可以與我共商對策。
我去火車站接藝兒,像接自己心愛的女人一般。藝兒還像小的時候,一出站就把自己扔到我懷里:“哥,我可想你啦!”我拎著她的行李出站,和她說說笑笑,任她在我肩頭撒嬌??墒菦]有人知道,我的心,早已不似從前。
剩下的暑假時光,我們又形影不離地在一起。最后一天,我騎著單車載她去郊外寫生。山花漫山遍野,藝兒支好畫板。我看著她陽光下美麗的側臉,再也忍不住,俯了下去。藝兒受到驚嚇一轉臉,我的吻正好落在她柔軟的嘴唇上。
調色盤跌落到地上,藝兒的臉青了:“你怎么能這么……變態(tài)?”變態(tài),這個她想了一下才說出來的詞,擊中了我的心。我的身體一晃,淚水幾乎奪眶而出。我擁住她單薄的肩:“不,我有件事要告訴你……”然而她尷尬地掙脫我,不再理我。
第二天,我和藝兒一起乘火車去上學。一路上,她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白樺樹,不說話。我看著她白皙的小手擱在桌子上,指甲泛著粉紅色的健康光澤,沖動地想握住她的手,告訴她,我們可以在一起。然而掙扎了許久,我還是沒能鼓起勇氣。
火車快到站了,藝兒氣鼓鼓地望向我:“昨天你說要告訴我什么事?”我硬著頭皮告訴她,現(xiàn)在還不能說。藝兒輕蔑地看了我一眼,拎起行李站起來。我立刻跳起來去拉她:“藝兒,原諒我,以后我會向你解釋清楚,在沒有解釋之前,我保證昨天的事再也不會發(fā)生了,行嗎?”
她轉過臉來看了我一會兒,不作聲,卻嘟起嘴把行李遞給了我。我知道那代表一種諒解,心里頓時噼里叭啦地興奮起來。
我與藝兒,就這樣又回到了哥哥與妹妹的狀態(tài)。我仍然每周都去看她,騎單車載她去看球,在下著大雪的冬天的晚上給她買烤紅薯,在熾烈的夏天為她挑選連衣裙,在郊游過河時理所當然地背著她。我貪戀這種狀態(tài),不敢輕易讓它前行。
很快就大學畢業(yè)了,我和藝兒都回到家鄉(xiāng)。我在一家私企找了份工作,藝兒的工作卻遲遲沒有著落。她說想進一家與藝術有關的公司。我忽然想起,王秋生的公司旗下有一家畫廊,主要做壁畫生意,藝兒可以去做一名技師。
我想,我是王秋生的親生兒子,我從來沒有向他提過任何要求,這點小小的愿望他必定不會推辭吧。
我像一個真正的大人,瞞著母親去找王秋生,要他把藝兒安排進他們公司。為了在藝兒面前展現(xiàn)一下我的實力,我劈頭就說:“你得給這個女孩兒一個頭銜,部門經理就成?!蓖跚锷痼@地看著我問:“一個剛畢業(yè)的大學生,怎么做經理?”
我被激怒了,就是這個男人,使我的母親不再貞潔,令我與藝兒既不是兄妹,也做不成情人,如今連自己親生兒子一點小小的愿望都要親手熄滅,我摔門而去。
在街角等著我的藝兒,穿著潔白的裙子,像百合花一樣盛開在這個小城市的中央。我看著她,直到陽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把臉埋在她懷里失聲痛哭:“藝兒,我再也守不住這個秘密,我恨這個男人,他才是我的親生父親,我與你,是沒有血緣關系的?!?/p>
藝兒靜靜地捧起我的臉,我看到晶瑩的淚水像海面的藍色漲潮那樣從她又大又深的眼睛里漫出來,而后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
晚上,我們不想回去,順著蜿蜒而過的運河一直走,仿佛要在這一夜把一生的路都走完。藝兒緊緊挽著我,把小手放進我寬大的口袋。我每走幾步都忍不住停下來去親吻她光潔的額頭。
藝兒淚流滿面,一次次問我:“你為什么不早點兒告訴我?”
我們從這一夜開始,傾城相歡。
凌晨時下起了前所未有的大雨。我把藝兒帶到了一家簡陋的旅館。夜色很黑,但我還是輕易找到了她的嘴唇。我一點點褪去她的衣衫,我一生都記得她穿了一套深綠色內衣,濃郁的那種綠,溫良,寂靜。我們站在鏡子前面,我的雙手十指交錯地扣在她胸前,身體是這樣的絲絲入扣。我們擁抱再擁抱,四肢糾纏如藤蔓,氣息滲進靈魂,血淚交融。
第二天早上醒來,藝兒賴在我懷里撒嬌:“你要親我,每天早上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親我?!?/p>
我含淚點頭,一生那樣長,請給我機會吻你到白發(fā)蒼蒼。
第二年,王秋生在這城市里偷偷給我買了套房子。我對父親說那是租來的房子,搬了進去。藝兒經常來給我做飯,我們一起洗碗,一起拖地,一起洗很多的衣服,滿臉泡泡坐在陽臺上笑。那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
我與藝兒走得太近,終于還是被親戚們覺察。年夜飯時,姑姑不滿地當眾批評我們:“都老大不小了,卻都不結婚,兄妹倆每天混在一起成什么體統(tǒng)?”
母親出來打圓場:“小時候就住一個院兒,兩個孩子在一起也習慣了?!?/p>
然而馬上被所有人指責:孩子大了,應該結婚。我與藝兒對視一眼,我正欲張口,藝兒卻緊緊咬了咬嘴唇,我也能感覺到她傳遞過來的緊張。善良的藝兒害怕我揭穿那個秘密,因為我們都知道,祖父祖母異常嚴厲,他們曾經家世顯赫,族規(guī)嚴明。現(xiàn)在他們都老了,家族里卻出了這樣的笑話,母親一定顏面無存,父親又會受到怎樣刻骨的傷害?
而且即便是這件事被捅出來,他們也不一定會同意我與藝兒在一起。這樣唐突,老人無法接受。
我們不能自私到為了愛情毀了一個家族的平靜。我漲紅著臉,看著藝兒。見我終于沒有說什么,她的眼睛有了潮濕的氤氳,轉過身去,慢慢走開。那天她穿一件紅色的襖,上面有翩躚的蝴蝶。我企圖數(shù)清那些蝴蝶,可是一晃,它們就看不清楚了,我的眼淚也落了下來。
新年過完,藝兒來到我的房子里。我開著藍色地燈,用嘴唇解開她的衣服。我緊緊抱著她哭:“你為什么不讓我說出那個秘密?”
她伸出柔軟的手,撫過我的臉頰。她說:“你爸爸媽媽是好人,他們一定不能成為這條街上的笑柄。上天知道我們相愛過,就好?!?/p>
我仍然掙扎著,不甘心。
第二天晚上,我回家拿衣服,帶上藝兒。打開門,正看到父親給母親梳頭,父親的眼神那樣深情,有一種時光沉淀的愛的光芒。我與藝兒心酸地笑了。
從家里出來,藝兒把手放在我手心里:“答應我,那件事一輩子都不要說?!蔽颐偷厮﹂_她,不!我一邊尖叫一邊奔跑,藝兒在身后追我,街上車流熙來攘往,我卻置若罔聞。
就在我跑到馬路對面時,忽然聽到藝兒一陣尖叫。我回頭一看,藝兒被一輛公交車撞倒在地。我的大腦一片空白,飛快地跑過去抱起她,她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話仍然是:“答應我,一輩子都不要說?!?/p>
就是在那一瞬間,我才知道,原來在這個世界上,上天為每一個人制造了他愛的另一個人。只是我愛的人,卻降臨得離我太近,隔著驚天的秘密,窮其一生無法在一起。
由于粉碎性骨折,藝兒的左腿比右腿從此短了一厘米。我的心痛得無以復加,我答應了她,什么都不說,但是她還是拒絕我去醫(yī)院里照顧她。
藝兒出院的前一天晚上,我去看她。她在熟睡,我偷偷取下了她的一顆鉆石耳釘。
我說:“如果上天注定了緣分,我愿意在父輩都入土、我們也白發(fā)蒼蒼的時候,能親手把這耳釘給你戴上,與你相扶走一程?!?/p>
我的聲音很小,藝兒的淚水卻慢慢從閉著的眼角滑落。
半年后,藝兒的父親給她找了一個家境殷實的男友。
不久,藝兒便結了婚,有了孩子。我也找了一個普通的女孩兒結婚生子。時間過得真快啊,一轉眼,就過去了那么多年。
今年8月,母親因病住院。因是絕癥,她拒絕化療。臨終前,母親拉過我的手。
病房里只有我和她,我痛徹心扉地看著她,她淚如泉涌:“孩子,我知道你和藝兒的事。謝謝你?!?/p>
我終于沒能做到無動于衷地裝傻,旁若無人,號啕大哭。
而藝兒,這個年華盡逝的女子,此時正和所有的親人們一起,站在病房外。我們隔著一扇門,卻是一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