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艾米的辦公桌面對面,我的一雙長腿總會碰臟她的鞋子。起初我頻頻道歉,相熟之后,我總是故意將腿伸得老遠,她邊踢邊說我欺負她。
艾米喜歡故作神秘,還有些北京本地人的優(yōu)越感,這些曾是我交友的禁忌,可偏偏我們就成了好朋友。
路程與我同是北漂,同樣大學畢業(yè)咬牙留在京城,同樣孤家寡人沒有人脈背景。
我把他拉進我和艾米的私伙飯局,他有說有笑,很快融入。
路程早我半年進公司,對我很熱情,工作上也很照顧我,唯一的缺點是有點事兒事兒的。
三個人在一起吃飯,他喜歡挑剔水煮魚里的干辣椒炸得不夠脆,娃娃菜中的粉絲不夠筋道,還愛招惹我,笑我說話沒邏輯,見我薄嗔,又笑嘻嘻奉承:“美女說話一般都沒邏輯!”
伶牙俐齒的我當然要反唇相譏,逮到機會就翹著舌頭學他說話:“網壇名將大小威廉姆‘師’!”
艾米在一旁笑:“你倆就不能友好點兒嗎?”
同事們戲稱我們仨為“艾路兒”組合,可艾米卻說我們像《新白娘子傳奇》,我是白娘子,她是小青,路程是許仙。
我看一眼高大挺拔的路程,心微微一跳,生出一絲小喜悅。
人流如織的西單大街上,艾米提議我倆一人挽路程一邊胳膊,說完便俏皮地吊在他身上。
我的胳膊微微碰了路程一下,又觸電般放開,路程明顯有點僵硬,倒是艾米被我們惹得直笑,她溫情地說:“這份工作若不是因為有你們倆,不知道多乏味?!?/p>
說完,一邊一個,牽起我和路程的手。我也有些激動,心中默默祝福這份友誼天長地久。
然而,生活不可能永遠處于平衡的狀態(tài),有人的地方就有較量,更何況是兩個心思細膩的女生。
我漸漸發(fā)現,艾米和路程聊得越來越多,關于生活、文學、電影,無所不包。
我豎起耳朵想聽清楚,卻聽出一肚子醋意。
我責怪他倆不和我一起分享,艾米沒心沒肺地說:“都是專業(yè)電影,你不會喜歡的?!?/p>
轉頭,我在MSN上對路程說:“我發(fā)現你不喜歡我?!?/p>
剛按下發(fā)送鍵,心中莫名地生出一些酸澀——好歹姑娘我從小到大也是?;壍娘L云人物,想不到有一天要這樣討一個男生的歡心。
良久,路程發(fā)來一串省略號。我委屈萬分:“你和艾米分享電影,不帶我?!?/p>
他答非所問地回道:“看過《老無所依》嗎?”我一頭霧水:“看過,沒怎么看懂?!?/p>
他回了一句:“艾米說她看懂了。”
我有些怒了。
艾米和路程一個學電影評論,一個學文學,都沾了不少文藝腔;而我是學體育的,因為文筆不錯,才走上了編輯這條道——當然,最怕別人說我不專業(yè)。
他們觸碰了我的底線,內心強烈的虛榮促使我連連拒絕共進午餐。艾米和路程跟我道歉,聲稱接受我的一切懲罰。
我提議去路程家嘗嘗他自夸的廚藝,艾米卻反對,說去男生家不太合適,路程也囁嚅地說他是“光說不練假把式”,愿意請我吃豪華大餐謝罪。
辦公室又有風言風語。
一起下班的同事跟我閑聊:“你和路程好般配呢,郎才女貌,尤其是身高?!?/p>
我有些被人看穿的慌亂,又禁不住甜蜜與得意。
身高170厘米的我,也只有在比我還高一個頭的路程面前,才有一點小鳥依人的嬌羞。
同事接著說:“不過若是你倆談戀愛的話有點麻煩,得有一個人辭職,畢竟同一個公司影響不好。”
連續(xù)很多天,我的心一直很亂,忽而歡欣,忽而惆悵。
艾米上的是晚班,我們每天開完早會了,她還在上班路上。
這天,開會時我照例坐在路程旁邊,他的電腦屏幕上跳出艾米頭像的對話框:“我餓了!”
后面還有一個閃閃的紅心。
路程急急將對話框最小化,臉色微紅,像是為了掩飾尷尬。
他們?我心底倏忽生出許多羨慕嫉妒恨,他們……不會背著我在一起了吧?
那以后,我格外留心他倆的一舉一動。
每次在辦公群里聊天,只要艾米說話,路程指定跟上去。
路程敢于調侃任何人,除了艾米。
有一次上午10點多鐘,她讓他陪著去吃午飯,在我們看來都是無理取鬧,他卻乖乖低著頭跟著去了。
又有同事私底下問我路程和艾米是不是在談戀愛,我嘴里說不清楚,心底卻明明有一股凄楚在翻騰。
同事繼續(xù)八卦:“你們三個去吃飯的時候都聊些什么?”
一語驚醒夢中人,仔細想想,原來只有我愛講自己的事,路程總是大而空地討論哲學、藝術、人生,而艾米曾跟我說過她有男朋友,但從沒透露過細節(jié)。
我捉摸不透路程的心思,決定讓事實來說話。
一次在酒吧喝酒,正盡興,我提出玩?zhèn)€“冒險游戲”——互看手機短信。
話音剛落,他倆不約而同地緊緊將手機握在手里……
喝多了,我借口上洗手間,回來時,卻遠遠地看見他們在光影閃爍下手牽著手。
我才是多余的那一個!
平日里的三人行,原來無非是為了掩蓋他倆的辦公室戀情。
三個人再在一起時,為了將自己偽裝得好一點,我發(fā)起的聊天話題更加大而空,比如北京汽車上牌該不該搖號。
正打算買車的路程順口說:“我沒有北京戶口,買車沒譜了?!?/p>
我半真半假地開玩笑:“你跟艾米求婚不就可以了?!?/p>
說完,三個人各懷心事地笑,氣氛怪異。
路程故作豪爽地說:“艾米,你讓你媽隨便撥一套房子給我們,等我買了車,天天送你上下班,心甘情愿做倒插門女婿。”
艾米作勢打人,臉上卻有遮掩不住的幸福笑意。
我頓覺無趣,餐館里碩大的魚缸映出我的臉龐,依然輪廓立體、五官標致,可是這一刻美麗似乎成了最大的諷刺,曾經在校園情場上所向披靡的那點驕傲資本如今看來,蒼白無用。
我換了張辦公桌,跟艾米遠遠地背對。
她撒嬌表示抗議,我也嘻嘻哈哈推說新位子風水更好。
但是,路程卻成了我胸口的一顆朱砂痣。
情感的爭奪戰(zhàn)中,如果不甘心坐以待斃,那便只有主動出擊。
等來的是命運,拼來的才是實實在在的生活。
一次約好泡吧,艾米臨時放飛機,我終于等到機會。
兩打啤酒下肚,路程醉眼迷離,我下定了決心,借著酒勁往他身上靠過去……
第二天,清晨的陽光照進來,路程從我床上爬起,我以為我們之間的關系就此改變,但他一臉惶恐,沮喪地連聲說著“對不起”。
我不甘心。
三個人吃飯時,我在桌子底下偷偷地踩路程的腳,他的神情頓時緊張又尷尬,眉頭擰成一把鎖。
那一刻,我心涼成一片,自以為“生米煮成熟飯”的戰(zhàn)術敗得一塌糊涂。
今年是我北漂的第四個年頭,當初離家時信誓旦旦地跟父母說,給我五年,若是混不出來,我一定會老老實實地回老家,結婚生子,從此認命。
還沒到最后期限,我已有塵埃落定的宿命感。
我在老家貸款買了間二手房,不大,卻足已安放一顆流浪的心。
這個冬天一直很忙,跟艾米除了在辦公室見面,再也沒有私底下的約會了,“艾路兒”的組合也已成往事。
我打著“歸田園居”的旗號逃離北京的時候,艾米和路程雙雙來送我。
擁抱分別時,我抱著路程心中生出生離死別的感覺,眼淚一顆顆掉下來。
那一秒,假如他留我,我一定會不顧一切地留下來。
可是,艾米抱住我,激動地哭著說,她跟路程領證了,就在前幾天。
而路程能進這個公司,是通過她家的關系,她爸爸說,為了能讓他職業(yè)上有更好的發(fā)展,他們的婚禮暫時還不能辦。
我一下怔住,原來從頭到尾他倆才是許仙和白娘子。
我只是一個一心想上位的小丑,在錯了的時間和空間,演繹出一場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