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必大日記的版本及價值考論

代天才（華東師范大學古籍研究所）

《周必大全集》中收有周必大日記八部，“按時間順序，依次為《親征錄》《龍飛錄》《歸廬陵日記》《閑居錄》《泛舟游山錄》《乾道庚寅奏事錄》《南歸錄》及《思陵錄》”，［1］具有很高的文獻價值，因此成為眾多研究者的關(guān)注點。雖然《周必大全集》已經(jīng)出版，但周必大日記的版本問題卻一直未有定論。因此，本文對周必大日記宋本的刊刻問題以及宋元之交的單行本進行考論，并說明其價值及研究中應(yīng)注意的問題及策略，以便研究者使用。

一、周必大日記初刻本的刊刻問題

周必大全集由其子周綸初刻于開禧二年（1206），但周必大日記是否在開禧二年刊刻則有疑問。顧廣圻認為《雜著述》（包括周必大的日記） 在開禧二年便刊刻，［2］569-570但王聰聰、閆建飛批評顧廣圻的看法，認為沒有刊刻。［3］閆建飛等人的依據(jù)是，周必大子周綸跋云：“先公丞相文集二百卷，初與先友免解進士曾無疑三異纂集校正，篇帙既定，又得免解進士許志伯凌、鄉(xiāng)貢進士彭清卿叔夏、羅次召克宣相與覆校，敬鋟木以傳。惟日記自紹興戊寅至嘉泰甲子，紀錄頗詳，而《書稿》尤多，皆未容盡刻。實藏惟謹，當俟他日。開禧丙寅中秋，嗣子綸謹書?！保?］962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云：“《周益公集》 二百卷，《年譜》一卷，附錄一卷。丞相益文忠公廬陵周必大子充撰。一字洪道。其家既刊《六一集》，故此集編次一切視其凡目。其間有《奉詔錄》《親征錄》《龍飛錄》《思陵錄》凡十一卷，以其多及時事，托言未刊，人莫之見。鄭子敬守吉，募工人印得之。余在莆田，借錄為全書，然猶漫其數(shù)十處?！保?］785因為其中有“未容盡刻”及“未刊”二字，因此閆建飛等人認為周綸初刻本沒有周必大日記，而陳振孫又云“鄭子敬守吉”時“募工人印得之”，故而認為《思陵錄》是鄭子敬知吉州時刊刻，而鄭子敬知吉州在嘉定十年（1217）至十一年（1218）七月十九之間，因此他們認為這是周必大日記初次刊刻的時間。

顧廣圻《思適齋集·周益文忠公集跋》云：

首列《周益文忠公文集》總目，凡《省齋文稿》三十卷、《平園續(xù)稿》 三十九卷、《玉堂類稿》 十三卷、《政府應(yīng)制稿》一卷、《歷官表奏》五卷、《奏議》十二卷、《奉詔錄》 四卷、《雜著述》 七卷、《書稿》十四卷，共百二十五卷，又《附錄》 五卷、《年譜》一卷?？偰磕┯虚_禧丙寅嗣子綸所書，言先公丞相文集二百卷，與曾三異纂集，又得許凌、彭叔夏、羅克宣校正，惟日記紀錄頗詳，而《書稿》尤多，皆未容盡刻。據(jù)此，則開禧刻本止有此數(shù)矣。今外間抄本稱《周益公大全集》 共二百卷，而名目卷第、多寡先后無一相同，蓋出于后來刻本，未詳何人所重編校也。此本舊鈔，有真定梁焦林相國名印，尚是文忠家刊，洵可寶也。今藏陽城張古余觀察與古樓。道光四年六月，出以相示，為考覈而書于帙端。［2］569-570

陳振孫已言“《周益公集》二百卷”，而周綸所言“未容盡刻”者之總數(shù)亦不過二十余卷，流傳者至少有一百七十卷，絕不止百二十五卷。陳振孫云其印得之本“有《奉詔錄》《親征錄》《龍飛錄》《思陵錄》凡十一卷”，顧廣圻云“《奉詔錄》四卷、《雜著述》七卷”，亦是十一卷，可見閆建飛等人認為初次未刊刻的部分亦在顧廣圻所見之本中，且卷數(shù)完備，則“開禧刻本止有此數(shù)”必屬誤判?！妒↓S文稿》《平園續(xù)稿》今存明清全本皆是四十卷，可見文中所列總目乃殘缺之后依所存者加錄，并非原本如此。而“今外間抄本稱《周益公大全集》 共二百卷，而名目卷第、多寡先后無一相同，蓋出于后來刻本，未詳何人所重編校也”，據(jù)記載及現(xiàn)存抄本刻本，自周綸刊刻后至清光緒二十八年（1902） 方有刊刻，在顧廣圻之前并無其他刻本。［3］顧廣圻所見舊鈔“尚是文忠家刊”，即此本為影宋本，其中存《雜著述》七卷，就說明周必大日記在開禧二年便已刊刻，只是流傳既久有所散佚。

王聰聰、閆建飛其實是誤讀了周綸跋與《直齋書錄解題》。周綸云“紀錄頗詳，而《書稿》 尤多，皆未容盡刻”，“未容盡刻”并非是未刊刻，而是部分未刊刻的意思，也就是說其中某些部分已經(jīng)刊刻。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所云：“其間有《奉詔錄》《親征錄》《龍飛錄》《思陵錄》 凡十一卷，以其多及時事，托言未刊，人莫之見。鄭子敬守吉，募工人印得之。余在莆田，借錄為全書，然猶漫其數(shù)十處?！彼^“以其多及時事，托言未刊，人莫之見”，即已經(jīng)刊刻而由于其多及時事，遂以“未刊”為借口，秘不示人，人莫之見?！班嵶泳词丶脊と擞〉弥?，“印得”二字表明已有刊本，鄭子敬只是招募工人摹印而已，并非刊刻?！坝嘣谄翁?，借錄為全書，然猶漫其數(shù)十處”，即陳振孫所藏周必大全集沒有日記部分，他遂從鄭子敬印得之本抄錄補全，然因時間已久，書板有損，故印本“猶漫其數(shù)十處”，若是鄭子敬新刻，不至于“猶漫其數(shù)十處”。陳振孫言“其間有《奉詔錄》《親征錄》《龍飛錄》《思陵錄》 凡十一卷”托言未刊，則陳振孫所藏之本已經(jīng)有周綸“未容盡刻”的《書稿》（今有十五卷），說明《書稿》 已經(jīng)刊刻，這就更能證明“未容盡刻”是周綸秘不示人的托詞。綜上，周必大日記在開禧二年已經(jīng)刊刻。

二、宋末元初存在周必大日記的別本

生活在宋元之際的周密曾看過周必大的日記，其《癸辛雜志》“孝宗行三年喪”條云：“李氏《雜記》嘗書其事，甚略，今摭當時始末于此，以益《國史》之未備云?！保?］50-51李氏《雜記》指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周密認為李氏所書甚略，因此摭當時始末益國史之未備，其所采之文即出自周必大《思陵錄》（見下表）。

上表可以直觀地看出《癸辛雜志》“孝宗行三年喪”摘自《思陵錄》，它的存在就證明周密確實看過周必大日記?！端剂赇洝分杏袔滋幏Q“予曰”的地方，《癸辛雜志》 則稱“必大”，《建炎以來朝野雜記》 作“王淮等”，就說明《建炎以來朝野雜記》所錄應(yīng)不出自周必大日記，而是別有來源。這個事實說明周密看過周必大日記。

周密看過周必大日記不足為奇，但周密記錄下了幾條出自周必大日記卻不見于今傳本的信息卻引起了我們的注意。周密《齊東野語》“朱唐交奏本末”云：朱晦庵按唐仲友事，或云呂伯恭嘗與仲友同書會有隙，朱主呂，故抑唐，是不然也。蓋唐平時恃才輕晦庵，而陳同父頗為朱所進，與唐每不相下。同父游臺，嘗狎籍妓，囑唐為脫籍，許之。偶郡集，唐語妓云：“汝果欲從陳官人邪？”妓謝唐云：“汝須能忍飢受凍乃可。”妓聞大恚。自是陳至妓家，無復前之奉承矣。陳知為唐所賣，亟往見朱，朱問近日小唐云何，答曰：“唐謂公尚不識字，如何作監(jiān)司？”朱銜之，遂以部內(nèi)有寃獄乞再巡按，既至臺，適唐出迎少稽，朱益以陳言為信，立索郡印付以次官，乃摭唐罪具奏，而唐亦作奏馳上。時唐鄕相王淮當軸，既進呈，上問王，王奏此秀才爭閑氣耳，遂兩平其事。詳見周平園（周必大）、王季海（王淮）日記。而朱門諸賢所著《年譜》《道統(tǒng)錄》乃以季海右唐而并斥之，非公論也。其說聞之陳伯玉式卿，蓋親得之婺之諸呂云。［7］323

雖然此樁公案是非難論，但陳亮淳熙十年（1183）秋傳信朱熹言及此事，云唐仲友懷疑陳亮從中挑撥，并因此辯白，［8］證明周密所記有其可靠來源，并非陳伯玉或周密本人捏造。周密言“其說聞之陳伯玉式卿，蓋親得之婺之諸呂云”，而于文中注明“詳見周平園、王季海日記”，說明此說在周密記錄之前并非僅口耳相傳，而是見諸文獻，即周必大、王淮之日記，只是王淮日記不傳，而今傳本周必大日記未見記載。

表“孝宗行三年喪”記錄文字對比

周密言周必大日記所記之事不見于今傳本周必大日記并不是孤例。“陶裴雙縊”條云：“丙申嵗九月九日，紀家橋河北茶肆陶氏女與裴叔詠第六子合著衣裳，投雙繯于梁間，且先設(shè)二神位，仍題自己及此婦姓名，炷香然燭，酒果羮飯，燭然未及寸而殂矣。嘗記淳熙間王氏子與陶女名師兒，共溺西湖，有人作長橋月短橋月，正其事也，至載之周平園日記?！保?］222-223“髯閹”條又云：“周益公日記云：‘楊存中人號為髯閹，以其多髯而善逢迎也?！保?］255如果說“朱唐交奏本末”有道聽途說之嫌，此兩條則皆注明出自周必大日記，無可懷疑。兩事皆不見與于今傳本周必大日記，這證明在宋元之際，周必大日記存在一個與今傳本內(nèi)容不同的版本。這個版本的存在，證明今傳本周必大日記不是內(nèi)容最全之本，而是一個刪改本。

周必大日記已經(jīng)刊刻，而周綸等之所以秘而不出，陳振孫一語道破：以其多及時事。兩宋常因政治變動而對《國史》《實錄》 等官史屢加修改，甚至有“國史凡幾修，是非凡幾變”的說法。［9］23政治變動不僅影響到史書的修纂，對個人創(chuàng)作也有相當影響，特別是著名的文字獄“烏臺詩案”發(fā)生后，政治人物的創(chuàng)作都或多或少的自覺的受到“規(guī)范”。除了不敢公開表達自己真實意愿的自我抑制之外，還有另一個方式，就是對已有的著述進行修改，關(guān)于這一點，顧宏義先生研究《曾布日錄》 的結(jié)論無疑對此有重要啟發(fā)。《曾布日錄》“記在政府奏對施行及宮禁朝廷事”，顧宏義先生云：“《曾布日錄》無疑具有很高的史料價值，但因曾布編修《日錄》，本出于政治考慮，且又編訂于其罷相以后的徽宗時，故其為自身利益計，自是時做刪潤、曲筆。有人曾問朱熹道：‘若據(jù)布所記，則元符間何為與章子厚在政府而能兩立？’朱熹答到：‘便是恐不可全信。’”［9］251

曾布的記載“多有日后修訂諱飾的文字”，［9］255《哲宗實錄》由蔡京主持，突出了其弟蔡卞的“冊立”之功，而曾布為了彰顯自己的擁立大勛，向徽宗邀寵，便針對《哲宗實錄》對已經(jīng)寫成的《日錄》進行修改，削弱蔡卞、向太后在冊立上的作用。［9］252-257除了自我修改外，其子曾紆將《日錄》中“紹圣以來有奏對要語”抽出與熙寧間事合為《三朝正論》，以此得到高宗的夸獎。［9］250為了廣其流傳，亦曾有選擇的刊行，朱熹曾說：“《曾子宣手記》，被曾揀出好的印行。某于劉共父家借得全書看，其間邪惡之論甚多?！保?］250《曾布日錄》 的面貌因為政治而幾經(jīng)改變，同理，周必大日記多及時事而且可能還有突出自我的因素，所以刊本內(nèi)容與別本相較，有所刪節(jié)，這大概是周綸“未容盡刻”的真正含義。

三、周必大日記的價值及研究中應(yīng)注意的問題

周必大日記具有極高的文獻價值，比如《思陵錄》。今天我們見到的《思陵錄》 的內(nèi)容主要由兩部分構(gòu)成，一是日常行事的記錄，二是一些重要文件。重要文件首先是申狀、供狀。第一份趙實關(guān)于醫(yī)治高宗的供狀，此供狀詳細講述了高宗病危、醫(yī)官劉確、王涇、馬希古、湯公才等看脈、進藥的全部過程。其二是關(guān)于放逐高宗后宮人員的申狀，此狀詳細記載了高宗去世后被放逐出宮的人員名單。其三是修建高宗陵墓及慈福宮的檔案，這兩份檔案在《思陵錄》中是依原式錄入的。這些文件均附錄在事件發(fā)生當日之后。除了完整的申狀、供狀，還有一些短小的內(nèi)批與御筆。比如：

丁丑。延和起居畢，奏事。同王相、蕭參謝許辭免支賜。上曰：“勉從卿等所請?！薄瓋?nèi)批付三省、樞密院：“朕祈請皇太后還內(nèi)者數(shù)四，未蒙俞允。今早復申懇切再請，恭奉皇太后圣旨：‘先帝享天下之養(yǎng)，優(yōu)游二十余年，升遐此宮，何忍遽然遷去。今幾筵復奉安于此，倘欲還內(nèi)，當俟終制?！俟僖司聪せ侍笫ヒ??！保?0］1655

這一日是宰執(zhí)率領(lǐng)群臣朝于延和殿，然后奏事，接著是王淮、蕭遂謝許辭免支賜及孝宗對此行為的回應(yīng)?！端剂赇洝返挠涊d是以孝宗的問、宣諭與以宰執(zhí)為中心的群臣的“奏對”展開的，記載奏事過程中相關(guān)人員的言語行事。

余英時先生在《朱熹的歷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第九章考證王淮罷相始末時基本依靠《思陵錄》，說道“現(xiàn)存史傳中關(guān)于王淮去位的記載都極簡略，不足為重建此事的根據(jù)。但是我們的運氣特別的好，周必大的《思陵錄》竟提供了第一手的內(nèi)幕材料”。［11］485平田茂樹《從周必大〈思陵錄〉〈奉詔錄〉考察南宋初期的政治結(jié)構(gòu)》對《思陵錄》的價值又有創(chuàng)造性發(fā)現(xiàn)。他認為《思陵錄》是“考察南宋初期政治的絕好史料”，［12］234并且認為“在禮制研究上也是一個重要的史料”。［12］265《思陵錄》 還是考察孝宗后期宋金外交狀況的絕好史料。許浩然《從周必大〈思陵錄〉看淳熙十四年宋金外交之隱秘》考察了淳熙十四年（1187）十月，孝宗以守喪為由拒絕接見金使的深層原因及孝宗的行事風格、政治心態(tài)。［13］《思陵錄》中還保存了兩份特殊檔案：慈福宮與永思陵建造的工程檔案。這兩份檔案對探索北內(nèi)建筑與南宋皇陵建制的價值是無可替代的，這一點很早就被建筑史領(lǐng)域的研究者認識。李若水《南宋臨安城北內(nèi)慈福宮建筑組群復原初探——兼論南宋宮殿中的朵殿、挾屋和隔門配置》利用《思陵錄》討論了北內(nèi)格局和慈福宮建筑原狀，并對南宋宮殿中的“朵殿”“挾屋”及隔門的設(shè)置進行了探討。［14］孟凡人《南宋帝陵攢宮的形制布局》以《思陵錄》為中心，結(jié)合《中國古代建筑史》所繪制的《宋永思陵上宮龜頭殿復原想象剖面圖》《南宋永思陵石藏子復原想象圖》 分析了永思陵攢宮的形制和結(jié)構(gòu)，并繪制出永思陵下宮平面示意圖。［15］對《思陵錄》的進一步運用，也昭示著《思陵錄》的價值。

我們在研究時，要注意周必大日記被刪改的情況。黃丕烈?！端剂赇洝?，云：“校周益公全集及此種，因憶藏舊有抄本無‘周某集卷第幾’字樣，或?qū)缬趯１?，遂取此本讐于所校本上，用朱筆，故此本閑有朱筆抺者，皆因彼以知此之誤也。用乁者，據(jù)彼所有以知此所脫也，不盡據(jù)彼校此者，留此本面目爾?！保?6］20陸心源《皕宋樓藏書志》 卷二十四史部亦著錄此本，并錄黃丕烈跋語。黃丕烈據(jù)單行本改正總集本，又云“不盡據(jù)彼校此者，留此本面目爾”，則單行本與總集本內(nèi)容有差異較大，不可校改，然究竟有何差異，因單行本失傳，今日已不得而知，但這提醒我們要注意周必大日記被刪改的情況。我們舉一個例子加以說明。淳熙十四年（1187）十月八日《奏孫紹遠差除賑糴減價三事并跋》與《思陵錄》記載雖大致相同，但有小異，如下：

《思陵錄》：乙亥（八日）。五更（鼓），帶御器械鄧從訓來兩傳旨云：“駕即今過宮供侍湯藥，更不還內(nèi)。令一面降指揮召草澤，所有大內(nèi)行宮合差官及服制并差三衛(wèi)兵將廵警彈壓之類，宜子細理會。”予因附奏：“萬一太上不諱，合差金國告哀使。”又令附奏三事：一、昨日已議定廣西漕臣孫紹遠移湖北運判，替周頡，恐葉大未能便到，則廣西全無監(jiān)司，欲便降指揮，除孫紹遠替周頡而令候葉大亷到任；一、韓彥質(zhì)再乞賑糶米，本俟月半取旨，今欲更借與五萬石；一、賑糶米雖令平價，緣無錢數(shù)（類），莫知所從，今欲令依時直，減四分之一，將來必不虧豐儲元糴之數(shù)。又禮部、太常寺申車駕頻數(shù)往來徳壽宮，欲乞措置復道。予令鄧攜以進呈，若許如此，則令內(nèi)修內(nèi)司同臨安府措置。既至待漏院，鄧御帶復來云：“三事甚好，并已批依，丞相（然相公） 思慮無不允當，復道事不可行?！庇衷疲骸吧狭钚I丞相，凡百更頼子細理會，恐官家憂惱中多有顛錯。”［10］1617-1718

《奉詔錄·奏孫紹遠差除賑糴減價三事并跋》：一、昨日已議定除孫紹遠作湖北運判，替周頡，恐離任則廣西都無監(jiān)司，欲降指揮候葉大亷到日離任。一、比韓彥質(zhì)再乞米往諸縣賑糴，初俟月半后取旨，今欲凖備應(yīng)副五萬石，依例拘收價錢。一、昨令平價糴米，緣未曾定錢數(shù)，恐増損不定，今欲令比市價四分減一，髙下隨時，旬日一申，比之豐儲倉元糴之價，決可及數(shù)。奉御筆批依。

（跋） 十月七日晚，太上腹疾過度，勢益殆。八日五更，帶御器械鄧從訓來兩傳旨云：“駕今即過徳壽宮供侍湯藥，更不還內(nèi)?？梢幻娼抵笓]召草澤，所有大內(nèi)及行宮合差官并差三衙兵將廵警彈壓之類，宜子細理會?！币蚋阶喽Y部太常寺申乞置復道，頻數(shù)往來，若許之，則欲令臨安府同修內(nèi)司措置。此外別有三事。昨日已除葉大亷廣西漕運見闕，趙伯逿雖除提刑，尚在泉州。孫紹遠正與詹儀之交爭，忽聞沖罷，必以為疑。又此間諸縣賑糴米，恐或不繼，且未曾定價。皆目前急務(wù)，恐太上彌留中，無由稟旨，乃秉燭忽遽具奏，令從訓進呈。暨至待漏院，從訓復來傳旨云：“三事甚好，并已批依，丞相思慮無不當，復道事不可行?！庇衷疲骸吧狭钚I，凡百更頼子細理會，恐官家憂惱中多有顛錯?！背寄持斢?。［10］1436

跋語屬于周必大追記，內(nèi)容與日記相同的部分應(yīng)是從日記中抄出?！端剂赇洝放c跋語的內(nèi)容相比，缺少的重要信息是“孫紹遠正與詹儀之交爭，忽聞沖罷，必以為疑”這一涉及政治斗爭的事實，多的是“予因附奏：‘萬一太上不諱，合差金國告哀使?！逼蛑脧偷滥硕Y部太常寺申，周必大附奏三事，因此鄧從訓奏報返回后，云“三事甚好，并已批依”，對復道事亦加以回應(yīng)，說“事不可行”，跋語與《思陵錄》一致。如果加請差金國告哀使事，周必大實際附奏四事，但鄧從訓返回的話語中沒有對此加以回應(yīng)，亦只云三事，而且周必大不能預(yù)知高宗的病情，他貿(mào)然說出差金國告哀使事，如果高宗痊愈，其罪名不小，說明《思陵錄》中差金國告哀使事應(yīng)是后來所加，目的不過是為周必大增光。從另一面看，這則跋語和上文記錄孝宗服三年喪事也可以說明：雖然《思陵錄》的記載與其他記錄有一定偏差，但大致的事實是基本可靠的。

為了更好地解決周必大日記及其相關(guān)問題，我們需要將周必大日記與其他材料參悟使用。比如淳熙十五年（1188）六月周必大援引朱熹入朝，而朱熹遭到彈劾，初四日周必大參與議事，此日周必大將孝宗要求朱熹入對的意愿傳與朱熹，但是這在日記中沒有記錄。［17］896-897十一日，周必大又參與討論林栗對朱熹的彈劾，且援助朱熹，日記不僅沒有記載，連日期都未留存。［17］902-903此月缺略甚多，我們可以用相關(guān)書籍補出，以便我們研究日記所記錄時間段的歷史及缺略的原因。又比如淳熙十五年（1188）四月二十日，《思陵錄》記錄孝宗內(nèi)批付三省、樞密院。我們可以根據(jù)周必大自己的記錄補全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據(jù)《奉詔錄》，孝宗四月十八日下《布素終制御筆》，要求王淮、周必大等潤色，周必大執(zhí)筆改進稿同日奏上，云：“朕昨降指揮，欲縗絰三年，緣羣臣屢請易服御殿，姑以布素視事延和，俟祔廟畢，別議再稽禮典，心實未安，服之終制乃為近古。宜體至意，勿復有請?！保?0］1444孝宗又下御筆認為改進稿沒有對之前“俟過祔廟勉從所請之詔”做出回應(yīng)，斥責王淮、周必大，執(zhí)筆回奏承認錯誤并重新改進，云：“朕昨降指揮，欲縗絰三年。緣羣臣屢請易服御殿，姑以布素視事延和，雖有俟過祔廟勉從所請之詔，然稽諸禮典，心實未安。行之終制，乃為近古。宜體至意，勿復有請?！保?0］1445周必大于改進稿后記錄道：“二十日批出，改‘易服御殿’為‘御殿易服’，‘姑’以為‘故’，以‘延和’為‘內(nèi)殿’?！保?0］1445周必大日記只記錄了內(nèi)批的結(jié)果，并沒有這件事的整個過程，然而這恰恰是研究《思陵錄》不可缺少的方面。因此，要完全解決《思陵錄》 的問題，必須將《思陵錄》 與相關(guān)材料參伍使用。